第12章 筹码
六月的崖山,蝉鸣如雷。
这恼人的声音混杂在海浪声中,像一把把细碎的锯子,锯着行朝上下每一个人的神经。比蝉鸣更让人心慌的,是粮仓见底的声音。
龙舟底舱的粮库里,那几只硕大的老鼠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因为连它们都找不到吃的了。
“官家,今日的早膳……”王德润端着漆盘,站在舱门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盘子里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两个拇指大小的腌螺蛳。螺蛳是士兵们趁退潮时在礁石上抠的,肉少壳硬,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赵昺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张世杰刚送来的《军需折》。折子上触目惊心的赤字,比这碗米汤还要寒酸。
“还有多少粮?”赵昺没看那碗汤,头也不抬地问。
“回官家,后勤司报……糙米仅剩一千石。若是全军敞开了吃,顶多……顶多撑五天。”王德润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这几日,已有士兵因为抢夺野菜打架了。张枢密使斩了两个带头的,但这肚子饿,刀子也压不住啊。”
五天。五天后,这二十万人就会变成一群饿疯了的野兽,不用张弘范来攻,自己就会把自己吃了。
赵昺合上奏折,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端午节的“精神胜利法”能提振士气,但填不饱肚子。之前那场小胜,虽然烧了元军几艘船,但并未缴获多少粮草。
“苏景瞻。”
“在。”苏景瞻从阴影中走出,腰间的刀柄已经被磨得锃亮。
“张禧那边,盐造了多少了?”
“回官家,那帮工匠日夜不停,咱们又有‘卤水分离’的法子,出盐很快。现在溶洞里已经堆了大约三千斤‘雪盐’。”苏景瞻顿了顿,面露难色,“可是官家,盐不能当饭吃啊。士兵们现在缺的是米,是肉。”
“谁说盐不能当饭吃?”赵昺站起身,将那碗没动的米汤端起来,一饮而尽。“走,去码头。”
……
今日的码头,气氛格外紧张。
几十艘挂着“张”字旗的宋军战船,正呈半包围状,死死堵住了一艘刚刚驶入内港的商船。那商船不大,也是典型的福船样式,船身斑驳,挂着一面破旧的“顺”字旗。
岸上,几百名宋军士兵手持长枪,眼冒绿光地盯着那艘船。那眼神,就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只肥羊。若不是张世杰治军尚有余威,这群兵恐怕早就跳帮上去抢了。
“下来!都给老子滚下来!”一名宋军偏将站在栈桥上,挥舞着长刀怒吼,“私闯行朝禁地,按律当斩!把船上的东西都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商船的甲板上,站着二十几个水手,一个个皮肤黝黑,手持鱼叉和弯刀,显然也不是善茬。为首的一个汉子,约莫四十岁,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肌肉和一道狰狞的伤疤。他手里提着一把分水刺,毫无惧色地瞪着岸上的宋军。
“去你娘的禁地!”那汉子一口浓重的闽南腔,“老子是来做生意的!你们这帮官兵,平日里收税比谁都狠,现在落难了,还想明抢?告诉你们,船底有凿子,谁敢硬来,老子立马凿沉了船,大家谁也别想捞着一粒米!”
“你敢!”偏将大怒,“给我放箭!”
弓弦拉紧的吱嘎声让人牙酸。眼看一场自相残杀的血案就要爆发。
“住手!”
一声稚嫩却极具穿透力的断喝,让紧绷的空气凝固了一瞬。人群分开,赵昺在苏景瞻和张禧的护卫下,大步走上栈桥。
那偏将见是皇帝,吓了一跳,连忙收刀下跪:“末将参见官家!此乃……此乃泉州来的奸细船!末将正要将其拿下!”
“泉州?”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几度。泉州,那是蒲寿庚的老巢。那个背信弃义、屠杀南宋宗室的色目商人,是所有宋军心中最大的恨。
“既是奸细,为何不杀?”赵昺走到栈桥尽头,看着船头那个赤膊汉子。
“他……他说船上有粮。”偏将吞了口口水,“末将想着,先把粮弄下来……”
赵昺点了点头,看向那汉子。“你叫什么?”
那汉子看着这个只有七岁的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下跪,只是随意拱了拱手:“草民许达。海上讨饭吃的。”
“许达。”赵昺念着这个名字,“你船上有多少米?”
“五百石。全是上好的占城稻。”许达拍了拍身边的舱盖,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有五十坛药酒,两百斤腊肉。”
听到这些数字,岸上响起了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五百石!够全军喝两天的粥了!
“你是蒲寿庚的人?”赵昺突然问道,目光如刀。
许达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别提那个卖主求荣的老畜生!老子是泉州人不假,但老子拜的是妈祖,不是他蒲家的胡神!当年蒲寿庚屠杀赵宋宗室,老子的拜把子兄弟就在宗正司当差,也被那老狗杀了!”
“老子这船米,本来是要运去安南的。听说行朝在崖山,想着都是汉家衣冠,特意拐进来看看能不能做笔买卖。没想到……”许达冷笑一声,指着岸上的宋军,“大宋还是那个大宋,当官的还是那副德行。只知道抢!”
“放肆!”旁边的张禧大怒,拔刀欲砍。
“慢。”赵昺抬手制止了张禧。他看着许达,从这个汉子的眼中,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野性,但也看到了一丝未泯的良知和对蒲寿庚的恨意。这就够了。商人逐利,但也讲义。只要利益足够大,义字就能当头。
“你要做买卖?”赵昺笑了,“好。朕跟你做。”
“官家!”匆匆赶来的陆秀夫听到这话,急得胡子都在抖,“此人来路不明,且言语粗鄙,大不敬!朝廷即便再难,也不能与这等唯利是图的小人做交易!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的船进了崖山,便是朝廷的征用物资……”
又来了。赵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就是大宋灭亡的原因之一。既想用商人的钱,又看不起商人,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明抢。
“陆相公。”赵昺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陆秀夫闭了嘴,“你读过《管子》吗?管仲说过,‘通货积财,富国强兵’。如今将士们都快饿死了,你还要跟一船大米讲什么王土王臣?”
赵昺重新看向许达。“五百石米,朕都要了。你开个价。”
许达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小皇帝居然这么“上道”。他眼珠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时候,米价比金子贵。我要三百两黄金!现结!”
“哗——”岸上一片哗然。三百两黄金?现在行朝国库里虽然还有些金银,但那是最后的保命钱,怎么可能拿出来买这区区五百石米?
“奸商!你怎么不去抢?”张禧怒吼。
“嫌贵?嫌贵你们自己去种啊!”许达也是个滚刀肉,脖子一梗,“外海全是元军的战船,老子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运进来的!这叫买命钱!”
“好,三百两。”赵昺一口答应,没有任何犹豫。
“官家!”陆秀夫和张禧同时惊呼。
“不过。”赵昺话锋一转,“朕现在没有黄金。”
“没钱?”许达脸色一沉,“没钱谈个屁!兄弟们,起锚!咱们走!”
“慢着。”赵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一小堆雪白的东西在掌心。阳光下,那堆晶体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白得刺眼。
“朕没有黄金,但朕有这个。”赵昺将手伸向许达。
许达皱着眉,狐疑地看了一眼:“这啥?白糖?”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咸。纯粹的、没有一丝苦涩、甚至带着一丝回甘的咸。作为在海上跑了一辈子生意的老海狗,他太识货了。这是盐!而且是极品中的极品!就算是以前临安城里皇亲国戚吃的“雪花盐”,也没这么白,没这么纯!
在这个时代,盐就是硬通货。而这种品质的盐,就是白色的黄金!
“这……这是盐?”许达的声音有些发颤。
“崖山雪盐。”赵昺淡淡道,“独家秘方,别无分号。”
“你怎么卖?”许达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嗅到了巨大的商机。这种盐如果运到南洋,或者运回缺盐的内陆,哪怕是一两换一两银子,也有人抢着要!
“一斤盐,换你一石米。”赵昺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价格。
在这个时代,盐价虽高,但也绝没有高到一斤盐换一石米(约120斤)的地步。这简直是抢劫。
“你疯了?”许达跳了起来,“一斤换一石?你怎么不去抢?”
“你也说了,物以稀为贵。”赵昺收起布袋,漫不经心地说道,“米,到处都有。但这种吃了不苦、还能治浮肿病、甚至能当礼送给权贵的‘雪盐’,全天下只有朕手里有。”
赵昺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许达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而且,朕给你的是‘独家行销权’。只要你能源源不断地运米来,这崖山雪盐,朕只卖给你一个人。你可以运去占城、真腊,甚至……运回泉州,卖给那些元朝的达官贵人。”
许达的心脏狂跳起来。独家行销权!这意味着垄断。意味着暴利。他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小皇帝,只觉得脊背发凉。这哪里是个孩子?这分明是个修炼千年的老妖精!这算盘打得,比泉州最大的钱庄掌柜还要精!
许达咬着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五百石米,虽然现在值钱,但终究是消耗品。而如果能搭上这条“雪盐”的线……
“成交!”许达猛地一拍大腿,“五百石米,换五百斤雪盐!但这五十坛药酒和腊肉,得另算!”
“药酒和腊肉,朕写张欠条给你。”赵昺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黄绢,“盖御印。不仅如此,朕封你为‘大宋义商’,赐你一面龙旗。以后你的船进出崖山,宋军护送!”
许达撇了撇嘴,显然对“义商”这种虚名不感兴趣,但那面龙旗和宋军护送的承诺,却是有实打实的好处。这意味着他在这一片海域有了官方保护伞。
“行!富贵险中求!”许达一挥手,“兄弟们,卸货!”
……
看着一袋袋救命的稻米被搬上岸,陆秀夫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看着赵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官家……这‘商贾之道’,也是太祖皇帝梦里教的?”
“太祖没教。”赵昺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是肚子教的。”
他转身看向陆秀夫和张禧,神色变得严肃。“有了这五百石米,能撑几天?”
“省着点吃,能撑半个月。”张禧老实回答。
“不够。远远不够。”赵昺摇了摇头,“许达只是个开始。朕要让这崖山,变成海上的‘互市’。”
“传朕旨意。”赵昺站在高高的栈桥上,海风吹起他的龙袍,猎猎作响。“即日起,重设‘市舶司’!苏景瞻暂代提举(市舶司长官)之职。”
“凡来崖山贸易者,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哪怕是元朝治下的汉商,只要运来粮食、布匹、药材、硫磺、硝石者,一律免税!并可用‘雪盐’、‘御笔字画’、甚至‘官爵’进行交换!”
“朕要让全天下的海商都知道:崖山不杀商人,崖山有黄金!”
陆秀夫大惊失色:“官家!这……这岂不是给那些唯利是图的小人开了后门?而且让元朝商人进来,若是混入奸细……”
“奸细?”赵昺冷笑,“陆相公,当这满海的商船都往崖山运粮食的时候,张弘范就会发现,封锁是封不住的。因为资本……哦不,因为‘利’字,是水,水是堵不住的。”
“至于奸细……”赵昺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景瞻,“那是苏提举该操心的事。进了朕的场子,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谁敢捣乱,刘安的二十军棍和那百户的下场,就是榜样。”
苏景瞻单膝跪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这个“影子”终于有了正式的官身,而且是掌管钱袋子的肥差。“臣,领旨!定不让一粒米流出崖山,也不让一个奸细混上龙舟!”
……
日落时分。许达的“飞鱼号”卸完了货,装上了五百斤珍贵的雪盐,缓缓驶离码头。船头上,许达看着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御印的黄绢欠条,又回头看了看那座孤悬海上的崖山行朝。
“老大,这小皇帝有点意思啊。”一个水手凑过来,“刚才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是有意思。”许达小心翼翼地把欠条揣进怀里,“这大宋,怕是还没死透。这一把,咱们赌对了。”
他挥了挥手,高声喊道:“扯帆!回泉州!告诉老陈、老李他们,别去安南了!都把船头调过来!崖山有大买卖!”
海面上,夕阳将波涛染成金色。一条看不见的航线,正在这艘小小的走私船身后,悄然延伸。那是崖山的血管。只要血管通了,这具垂死的躯体,就能重新泵出滚烫的血。
而在岸上,赵昺看着远去的帆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第一笔买卖成了。接下来,该用这些换来的“筹码”,去给张弘范准备一份真正的“大礼”了。
“张禧。”“末将在。”“米有了,盐有了。明天开始,给朕挑三千个身强力壮的,去北边浅滩挖泥。”“挖泥?”张禧不解。“对。”赵昺眼中寒光闪动,“朕要在那里,给鞑子的连环马,修一座‘水下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