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皮埃尔·欧仁爵士已经在门口了。”
“好,我这就来。”维克托摘下头盔,换上了长尾巴的朴尼特帽。帽子由蓝金双色绸缎制成,长长的尾巴像发丝般垂落在肩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套又紧又高的衣服勒得他几乎透不过气,他心想:“这样应该差不多了……不过还是再检查一下,看还有没有不整齐的地方,还有笔记也要准备好。”他手忙脚乱地在办公桌上摸索,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杯子,红酒洒了一地。他急忙躲开,但那双长长的尖头鞋还是沾上了红色酒汁。
“大人,我来汇报一下武尔坎的情况……”巴普推开门,缓缓走进来。
“干什么?勒内不是说那混蛋什么也不肯说吗?”维克托没好气地说道,心里暗想:要迟到了。
“嗯……可是他说……”巴普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你先自行处理吧,我回来再说,或者你就先去治安署找菲利普。”维克托说罢,便大踏步向门口走去,心里暗自庆幸:“幸亏我穿的是黑色鞋子,看起来还不至于太脏。”
“好的,大人。”巴普鞠了一躬,随后离开。
大人,他心想,我也已经是个大人了。
这次维克托不得不从正门出去。作为国王内阁的一员,如果还像平日上下班那样从侧门或后门偷偷出入,无疑会引来一些小人的非议。这是皮埃尔爵士提醒过他的。作为常务秘书,虽然只服侍了维克托几天,但皮埃尔给维克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是市政厅里唯一能够跟上自己思路的人。每当维克托提出问题,皮埃尔从不像自己从前那些老部下那样插科打诨,也不像菲利普那样一问三不知,而是总能给出恰到好处的答案;这为维克托解决了许多难题,尤其是那些必须二选一的棘手问题,在皮埃尔面前,总能迎刃而解。
“大人,”皮埃尔总是像扛着木头的建筑工人一样,把好几个大小不同的卷轴夹在腋下。
他戴着铜色眼镜,还学南方人那样时髦地装上了腿架。头发稀疏偏灰白,额头上有明显皱纹,高发际线露出整个额头。脸比勒内还圆,但黑色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显示出他的年龄,大约快六十岁了。也只有这个年纪的人,才能对任何问题都游刃有余吧。
“他们今天要讨论什么?”维克托不多废话,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自己的秘书,“我这些天一直忙于处理案子和履行治安司令的职责,没时间了解这些军国大事。你能给我简要讲一讲吗?”
“主要是增设敕令贵族的问题。这是布加赫·罗斯洛利安大人提出来的,得到了司法大臣哈布斯特·杜德鲁日的支持。但雷诺亲王对此表示反对,其他几位大臣暂时还没有表态。不过我想,今天应该就能见分晓,具体内容放您办公桌上了,要我现在去拿吗?”
“不,来不及了。”维克托回过头停住,问道:“你认为我该支持谁?”
“您是皮拉蒙爵士一手提拔的人选,这点当然显而易见。”皮埃尔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果布加赫爵士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来填充内阁,为什么非得是我不可?”维克托叹了口气。“皮拉蒙爵士说,内阁的大人们对我的案子相当感兴趣,是真的吗?”
“阁员们会按照自己的需求,随时调整对您案子的重视程度,然后在恰当的时机对您有所表示。至于如何察觉这种时机,就是您的职责了。而且我敢说,这是我国官僚政治中最为机密、也是最为高精尖的一环——必须通过话里有话、比前线密报还麻烦的暗语和旁敲侧击,才能勉强理解一个人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我想,当今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国家能做到这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大人,您千万不要担心自己德不配位或是什么别的。我可以这么告诉您:我在特尼亚政府任职超过二十年,这个国家所有的高层人员——我说的是所有——从封号贵族,到市政厅,到高等法院,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没有一个不是恶贯满盈、胡作非为的;没有一个不是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所以,大人,在我看来,您比他们好得多。您要对自己有自信啊。”
“你很坦诚。”维克托肯定了他的坦率。
他们从华丽的大门走出。大门并非单层,而是由无数拱门层层叠起,如同楼梯一般:最外侧是最大的拱门,最内侧是最小的拱门。两侧还排列着九位圣人的雕像,以及埃科萨伏的九位国王,最后一位纯黑之王浑身包裹着九色的烈火,身体被左右两扇门分成两半。
在广场上等待多时的护卫看到维克托和欧仁的到来,纷纷低下头,用长戟敲击地砖,示意人群让开。
此时的荣耀广场,已然变成人造的森林。各类集市、摊位,以及大大小小的木桶、木箱、帐篷和篝火挤满了这个曾经专供王家典礼使用的广场。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和凶神恶煞的佣兵穿梭其中,不时传来叫骂和打斗声。
“我早晚要把他们都清除出去。”维克托皱紧眉头,忍着这个乞丐窝发出的恶臭往前走。可就在此时,一个乞讨的女人冲了上来,跪在前行队伍前面。她双目失明,左脸上长着一个大大的肿瘤,浓水混着不知何物的脏液从里面流出。
“行行好!”她嘶吼道。
“行行好!”其他人也围了上来,无数双手——黑的、灰的,或断裂的——伸向他们。卫兵们横起长戟,好像拉犁的牛一般用力挡住人群,可人越来越多,丝毫没有要散开的意思。
维克托按住剑柄,但手被皮埃尔制止了。
“我来吧。”皮埃尔说道。
随即,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袋子,手中举起在空中晃了晃。听到金属清脆碰撞声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刻。
“这是司令大人赏赐给你们的,拿去吧!”他大声喊道,把袋子丢向一个卖煮芜菁的妇女的摊位。袋子飞出抛物线,落进汤锅里,热水溅到一个人的脸上,那人发出哀嚎。其他人像听到猎物惨叫的狼一般,冲向摊位,一路撞翻了许多帐篷,踩踏了不少人,只为争夺那一袋金币。
“你那里面装的是金币吗?”等离开人潮汹涌的荣耀广场后,维克托问道。
“不是,是铁片和石头。”
内阁的定期会议一般都在九色宫白厅中最大的会议室举行。这里的高大玻璃窗不仅用于装饰,还能让人透过窗户俯瞰脚下的城市和远方的大海。
会议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桌,国王的高背座椅正对着窗户,座椅背后是一座宏伟的壁炉。天花板如同教堂般,装饰着各式圣像与壁画,整体呈现金色。三层圆形吊灯悬挂在正上方。即便是在白天,蜡烛也都全部点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各位大人的椅子沿着长桌两侧整齐排列,而侍酒用来放酒瓶的小桌则被壁炉后的大屏风遮挡。屏风之后连通着图书馆、档案室,以及一间较小的会议室。
维克托匆匆赶来时才发现这里空无一人。看来我是最早的?他对此略感惊讶。他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却发现皮埃尔·欧仁并未跟着进来。
“国务会议不允许我们这种私人秘书入内,大人。不过王家的笔录官会在场记录……”皮埃尔歉然说道,“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你来干什么?还带着这么多卷轴。”维克托有些不满,也责怪对方没提前提醒,害得自己准备不足。
“大人,您无需担心。”皮埃尔轻笑,“通常最重要的事情不会在例会上谈,大多都是私底下就‘议定’好了。”他说到“议定”时明显带着讥讽,
“我来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毕竟,您不是第一个进了这个位置的治安司令。我准备在外面待上几个小时,顺便处理我的公务。”
他抖了抖夹在胳膊里的卷轴——这些东西真的需要几个小时?维克托对此表示怀疑。
“然后再和笔录官不小心碰上,最好能一起吃顿饭,喝点酒。”
“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维克托恍然大悟。
“遵命,大人。”皮埃尔微微一笑,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维克托一人。他左看看、右看看,不确定该坐在哪里,最终挑了王座左手边靠窗的位置——那里离王座最远,也最不容易占到各位大人的空间。而且这样一来,他至少不用时不时转头去看门了。
最先到来的是雷诺·维斯韦尔亲王。他婉拒了侍者端上的葡萄酒,径直坐到最靠近国王宝座的位置,一言不发,只仰头望着天花板。
第二位入场的是财政大臣布加赫·罗斯洛利安爵士。与他的弟弟相比,布加赫显得老迈许多。他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进会议室,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坐到雷诺亲王对面。
又等了好一会儿,第三位大人姗姗来迟——外务大臣莫里斯·杜森帕尔爵士。他坐到雷诺亲王右侧,一边落座,一边止不住地咳嗽。
陆军元帅阿尔芒·拉帕利爵士第四个到来。他进门后环顾了一眼座次,几乎没犹豫便坐到布加赫旁边。
海政大臣于埃陶斯特·坎斯塔莫尔爵士与阿尔芒同行进来,却选择坐在雷诺亲王的另一侧。这一举动明显让在座的人颇感意外,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众人虽然没说话,却在彼此间交换着眼神。
圣特利尼亚大主教福尔克斯摘下那顶夸张的冠冕,只穿着一袭柔软的蓝袍,领口镶着一颗九芒星。相比其他大人,他显得最为简朴,但气势却压过众人;也许只有雷诺亲王能与他匹敌。他略扫视了在座的每一位,然后径直走向国王的宝座,毫不犹豫地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司法大臣兼圣特利尼亚高院院长——哈布斯特·杜德鲁日爵士。他神色不安、步伐萎靡,看到众人都已落座,更是显得沮丧。他慢吞吞地走到布加赫的那一侧,紧挨着维克托的位置,仿佛走了漫长的一生才终于坐下。
“诸位若已准备妥当,那我们便开始吧。”福尔克斯大主教不疾不徐地扫视着王国最上层的权力者,语气沉稳。
“我们最最尊贵的陛下,以及宫相大人……依然无法出席会议吗?”
雷诺亲王语气谦恭温和,但话里却火药味十足。
“我想是的,我尊贵的亲王大人。”福尔克斯平静回应,“王后殿下圣体不适,陛下不得不陪伴左右。而宫相大人仍处于昏迷中。我已为他的康复祈祷。”
他与雷诺亲王对视许久,随后才缓缓转向坐在另一侧的布加赫·罗斯洛利安爵士。
“由您开始如何?我们敬爱的财政大臣,您是我国国库的金袍守卫。没有您的兢兢业业,王国不可能运转如常。请吧,您的意见至关重要。”
布加赫清了清嗓子,慢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说道:
“我与财政厅的同僚进行了一番讨论,认为应当增设一些贵族封号,以弥补我国因种种原因造成的财政亏空。其中尤以亚威军团的损耗与薪饷最为沉重。根据我们的统计,王室收入加各地税收勉强能达到两千五百万金耶特,相比去年的三千万下降了四百八十六万。这部分亏空主要来自王家舰队的维护费用,以及海门地区因风暴而实行的减税政策。”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对面的海政大臣于埃陶斯特·坎斯塔莫尔身上。
“而南方作战军团两个月的最低花费是十四万两千八百二十九金耶特,但因莫尔图之战的巨大伤亡与损耗,这个数字飙升至二十万左右。七王岭穿山隧道的工程花费暂时尚未完全统计,不过显然不会降低。在当前情况下,我们收入中真正可以动用的部分不超过百分之五,国库存金大约五十万金耶特……财政状况可谓危急至极。”
陆军元帅阿尔芒·拉帕利接过话头:“布加赫爵士说得没错。据我所知,南方军队中有不少亚威的地主与富商。他们中有许多人对通过战功换取贵族头衔颇感兴趣。如果我们最最敬爱的国王陛下肯颁布敕令,不仅能立刻缓解财政危机,更能赢得亚威人的忠诚。我听说近期有不少乱党在亚威活动……叫什么自由海岸?”
“况且我们还必须为最坏的局面做准备——普莱萨像塞卡提斯独立战争那样介入的可能性。国库必须保持充足。”
此时,雷诺亲王开口了:
“诸位大人,我认为我们应当放眼长远。我们需要钱,这无可否认;但不能饮鸩止渴。依我之见,增设敕令贵族是一剂毒药。”
他扫视众人,继续道:
“举个例子。我们时常忽视山区,但事实上那是税收的重中之重。即便像平原堡这样的富地,山区的税收也绝不可小觑。可是诸位,如果那些山区人买到了贵族头衔,他们将享受低税率。平原则依靠农业与手工业,而山区最重要的财富在于取之不尽的矿藏。山下的富农买个爵位,王国最多损失一季粮食税;但一位山区酋长买个爵位,那就是一整条矿脉的损失。”
维克托听着,心里却觉得雷诺的理由似乎并不那么高明。
雷诺亲王仍未停口:“而且,山民之中必定有人会设法买下高院席位,用法律的武器保护他们的山地不受中央管辖,甚至侵吞那些本就产权模糊的森林、溪流与野兽资源。以往王室宣称矿权是一剂极为有效的手段;但一旦他们成为领主,甚至混入高院,那就有的是办法阻挠陛下的意志——比如收买其他法官,让他们集体投下反对票,逼迫陛下撤回法令。”
听到这最后一句,维克托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哈布斯特侯爵微微一颤。
“咳……咳……雷诺殿下说得完全正确。”
莫里斯·杜森帕尔艰难地接口,“只要我们挺过这段艰难时刻……咳,我们便能迎来真正的转机。就在昨天,我亲爱的侄子来信告诉我,他们在雾岩山脉探明了一条金矿,价值足足十二万金耶特。咳咳……而且我们亲爱的安托万·伯纳德爵士改良的新发明,将彻底解决我们挖不到深层金矿的问题……咳。”
莫里斯招了招手,一个侍酒递给他一方手帕。他又狠狠咳了几声。可怜的人,维克托心想。
擦了擦嘴角,莫里斯继续说道:
“此外,我们与塞卡提斯的斡旋相当成功。看来督政府那群人并没有他们表现得那样爱国。呵呵……我早就说过,那些只在乎钱、德行低下的小市民靠不住……咳咳……塞卡提斯人最后还是得依靠西斯内斯和其他小贵族。唯一的变量,是桑切斯·阿瓦尔。我的间谍说此人表里不一,一面暗中答应我们,一面又向普莱萨求援……咳咳。”
大主教福尔克斯缓缓开口:“这么看来,打通山脉的计划并不是单纯的浪费钱。雷诺亲王的确具备先见之明。”
维克托注意到,布加赫那一侧突然变得紧绷起来。
布加赫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说到塞卡提斯,尊敬的大人们,佩德罗国王那边的斡旋如何了?”
“我想佩德罗陛下相当愿意配合我们的行动,”莫里斯回答,“不过在之后的产权分配上,他还是颇有微词……咳咳。”
雷诺亲王接着说道:
“沿岸市民对国内贵族的怨恨,已经超过了对我们和岱瑞利安的恐惧。他们恨不得这些贵族赶紧死光,好接管他们的土地和产业。据我所知,塞卡提斯的财政状况也并不乐观。自五年前起,普莱萨和康斯坦彻都选择在自己的船厂造船,海王港的造船厂全靠桑切斯政府的补贴才勉强维持。他们扩充海军又花费巨大,大部分还是靠对外借贷。而他们投下重金开发的翡翠湖,最终也因与原住民闹翻而不了了之。”
“前年萨茨·道顿公爵还颁布了新的关税法案,对塞卡提斯出产的货物征收高额税款;库塔银矿又连续发生坍塌事故。哈哈……这帮骄傲自大的异教徒终于倒霉了。也许他们真的以为当年阿伦提夫是靠他们自己打下来的。”雷诺亲王幸灾乐祸地嘲讽道。
维克托听出亲王殿下话里有话:如果任由只在乎利益的市民阶层成为贵族、那么塞卡提斯正在发生的事,很可能在特尼亚重演。
布加赫忧虑地问道:“可是如果佩德罗国王像伦泰德一样索要整个岱瑞利安,那么我们就得不到塞卡提斯的资源。那样的话,我们根本付不起军队的工资和债务。”
于埃陶斯特终于开口:“拥有塞卡提斯的海军,我国的实力将得到极大增强。其强大的远洋作战能力可以为我们带来巨额财富。例如在红色沙漠以南、那些军阀混战的地区建立殖民据点,直接绕开普莱萨和康斯坦彻的二手商人,以低价购买胡椒、珍珠、象牙等珍贵品。即便我们把整个塞卡提斯让给佩德罗,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况且佩德罗国王本人对此一向开明,也非常乐意与我们合作。”
布加赫等人如遭重击,一时间再无人开口。
法务大臣哈布斯特思索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依我看来,引入外国人的舰队并非明智之举。就像前些日子都城发生的那场不愉快事件一样,这些外国海军的维护费暂且不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让我国臣民疑惑:我们不是在与塞卡提斯人作战吗?为何他们反过来加入我们?”
“诸位,我并非反对此次军事行动。恰恰相反,我绝对支持武力进攻塞卡提斯。但如果能够尽早通过法令,将塞卡提斯的土地通过敕令的方式分配给亚威军团的将士们,就能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塞卡提斯人矛盾……就像今日的努曼问题一样。”
“可是我们总不能把那些漂亮的战船全烧了吧?它们带来的利润远大于维护成本啊。
而且,哈布斯特大人,正是为了防范塞卡提斯人在战后卖官鬻爵、搞地方主义,我们才更应当坚决制止增设敕令贵族的行为啊。”
雷诺亲王的口吻依旧循循善诱,但听起来更像带着教训意味。或许他们的派系,已经赢下了这场辩论。
不过大主教依旧没有开口。
为什么?
维克托心想:他在等我?等我来改变战局?别开玩笑了——光靠一个能毁灭城市的邪教,这种小事情怎么可能有打打杀杀征服别国重要?
“哦对了,我们亲爱的治安司令大人还没对此发表意见呢。您觉得如何,司令大人?”
没想到是雷诺亲王先开口。作为香农国王的亲弟弟,他的心理年龄明显比他生理年龄老得多。也许……他甚至可能会成为一个比香农陛下更好的国王。
维克托脑子里一闪,想到那晚的噩梦——香农·维斯韦尔在塔底冲他微笑,天杀的黑魔法。
“也许……也许增设敕令贵族不是件坏事,因为……因为……”
操,我该说什么?这些事我明明一点都不懂!雷诺这家伙是不是准备在这里揭穿我这个靠裙带关系混进来的废物?维克托甚至能想象雷诺亲王会如何拿他挖苦布加赫爵士:
“你天天喊没钱,你弄进来的治安司令连话都说不利索?这种废物每年浪费国家多少税款?你还好意思提敕令贵族?是要让内阁变得和高等法院一样的菜市场吗?”他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呃,也许,最近首都出现的邪教团体是一大原因?”
维克托硬着头皮把话题往那群邪教身上引。
对不起了,麦尔甫、卡尔、莫林夫妇——反正你们都死了,也不必在意名声了吧?
“这群团体很神秘,而且似乎受到境外势力的支持……嗯,好像和努曼人有关系。这些人都是这样,不是亚威人,就是努曼人……对,其中一个是铁匠铺的帮工,另一个是努曼文书,在市政厅工作……他的未婚妻是亚威人……很巧,对吧?”
“还有那对夫妇,其中一个也是努曼人,还是弗洛里安家族的私生子,好像……而我们的线索全断了……就好像他们知道我们每一步棋似的……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对吧?”
“嗯,总之,这些人确实会影响王国的和平。所以,如果我们能通过敕令贵族尽快筹到资金,就能更好地展开调查。”
尽管看上去平静,维克托其实已经汗流浃背。他扫视了一圈,感觉坐在对面的亲王等人像看猴子一样盯着他,仿佛他说的是鸟语。
“咳咳……大人,您说得很有道理,咳咳……”
莫里斯剧烈地咳嗽着,可这也遮不住那股尴尬。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维克托艰难挤出一句。侍酒恰到好处地端来葡萄酒,他一饮而尽,酒顺喉而下,却什么也没滋润到,嘴巴仍干得发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福尔克斯主教。
而雷诺亲王眼神急切又自豪;布加赫的眼神满是失望;
其余大多数人不露情绪——也可能是维克托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一件事:身旁的哈布斯特大人情绪激动得几乎在发抖。
“也许维克托司令大人说得没错。不仅远方战事艰难,我们脚下的都城同样暗流涌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急需新的力量——无论是人才还是资金——来解决内外诸多问题。”
主教缓缓说道。
维克托没绷住,差点把酒从鼻子里喷出来——好在喷出来的只有鼻涕。
“对、对不起,诸位。”
维克托尴尬地说道。
侍酒赶紧递来一方手帕,维克托急忙接过,装作擤鼻涕,把鼻子和眼睛都埋进了布料里。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现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惊讶、不可思议。
莫里斯罕见地没有咳嗽;
雷诺亲王更是呼吸粗得连哈萨兰人都能听到。
“诸位……毫无疑问,增设敕令贵族有利也有弊,甚至可以说弊远大于利。不过,若从辩证角度来看……在听了维克托司令的发言,并结合努曼区的暴动情况——那些不信真神的异教徒正潜伏在我们脚下——我也不得不同意布加赫爵士的看法:现阶段最好的办法,也只有这一条了。否则,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所有人都将有性命之忧。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最终的决定仍需陛下亲自裁定。”
福尔克斯主教说完一整段废话,却发挥了比任何实质意见都更大的作用。
“如果诸位没有别的提议,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雷诺殿下,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主教看向雷诺·维斯韦尔亲王。
“没有,主教大人。”雷诺还是太年轻,根本压不住话语里的怒火。
看来我对他心理年龄的估算得再往下减五岁,维克托暗想。
“那布加赫大人呢?”主教又看向布加赫·罗斯洛利安。
“没……没有了,主教大人。”布加赫的语调听起来像刚从海里捞出的溺水船员。
“愿真神保佑我们的祖国特尼亚,也保佑诸位。”
主教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准备离场。
“愿真神保佑我……”
维克托低声咕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