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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追忆似水年华(5) 卡门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8445 2025-12-20 12:09

  普莱萨的天空是灰色的,就像卡门今天过得一样压抑。

  她坐在窗前,坐在那张古朴的木桌后,坐在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坐下的那把椅子上,面对着抄经台与三根大小不一的蜡烛。

  卡门望着蜡烛。蜡烛的火苗仿佛燃烧的瞳孔。据说,在旧王国时期,人们会把带托盘的蜡烛放进已逝国王头骨的眼窝中,让人仿佛感到亡灵依旧注视着世人,见证他们的一言一行。

  后来,这种习俗不再仅限于教堂和王宫,普通农户在新年伊始,或在他们认为特殊的日子里,也会将保存多年的某位祖先的头颅恭恭敬敬地搬出来,与天父与圣母并列祭拜。

  一家老小轮流上前诉说,有时连远方亲戚都会赶来,把自己遭到的委屈与苦痛——不论来自家中或家外——如同向税吏与乡村长老汇报一样,一股脑倾诉给那位祖先的在天之灵,让他与坐在他身旁的天父与圣母共同评判是非对错。

  ——这么做真的对吗?符合经书上的教义吗?

  她不知道。她本来想问艾瑞涅修女,可是自从她手背上挨了那一鞭之后——虽然不疼,那修女显然刻意控制了力度——但这种侮辱仍让她面红耳赤,心里憋着一股无名怒火。赌气也好,对陌生人——尤其是那个打了她的陌生人——的防备也好,她最终没有把心中的疑虑说出来。

  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被视为异端?她是真的害怕——害怕父亲、哥哥、以及自己,会因为举着曾祖父的头骨做这种“恶魔般的仪式”,而被真神判为巴巴利伯的走狗,最终堕入地狱,受永恒的硫磺与烈火折磨。

  若是以前,她不会多想这些。但现在……战争虽然听上去仍很遥远,可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安——一种预言家式的、阴冷的预兆。她担心她哥哥,担心那个蠢货华金,担心父亲,担心所有她在萨卡利多认识的人。她甚至担心哈迪克船长。

  她来到这儿之后,再没有收到过船长的任何消息。也许船长只是拿钱办事;也许他现在早跑到某个地方逍遥去了。可是……她的心如乱麻,只能用一声叹息暂时掩住乱麻的纠结。

  这时,兰娜又端来一碗那种琥珀色的药。兰娜看上去也和她一样疲惫。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条教鞭——若是兰娜知道了,恐怕立刻会把那老妖婆撕成碎片;也许正因为如此,老巫婆才把这个危险分子支开,让威尔赫夫把她带去见乔托,让乔托把她带进斯托城见见世面,顺便参观一下他打工的铁匠铺。

  尽管他现在主要的工作就是赶马车,给铺子送原料,跟乡巴佬做生意。

  卡门摇了摇头。这件事倒是让她最害怕——普莱萨人太过开放。人们常说普莱萨是一个比异教徒还异教徒的国家:双夫双妻是常事,有时甚至会发展到三人、四人。

  夫妻之间的婚外情司空见惯,青年男女对爱情更是看得随意得不得了。曾有位康斯坦彻的哲人说过一句尖刻又著名的话:

  “普莱萨女人比特尼亚女人至少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们忠于自己的不贞。”

  可她与兰娜都是塞卡提斯人,从头到脚都沐浴着圣弗拉姆的节制之灵,对爱情、对亲密、对欲望的理解与普莱萨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就看看她自己的家吧:母亲是普莱萨人,父亲是塞卡提斯人,于是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当然,这不是母亲的错,据说她是染上疾病、没能撑过去——至少父亲总是这么告诉她的。

  而兰娜,又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她也许了解兰娜——但也仅限于那种亲密朋友之间的了解,是仍然停留在理性认知范围内的了解。

  可爱情这种东西,从来不存在理性。

  也许……如果想真正知道兰娜的心、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只能借助“浪人之梦”潜入梦境。

  但她怎么可能——或者说,她怎么敢——用那种东西去窥探兰娜的心?

  那天之后,她甚至连做梦都害怕起来,害怕像普通人一样睡着,害怕像普通人一样进入梦境。

  多么可笑——但恐惧就像一根楔子,扎在卡门的心里,她是真的害怕。

  不过还好,从现在看来一切正常。兰娜依旧像从前一样温柔、体贴、尽职尽责,没有出现脸颊绯红、无缘无故发笑、突然对外貌格外在意,或一个人躲起来不知道干什么这种爱情病晚期的病发症状。

  她在抄经台上摊开一张涂了石膏粉的纸,把它固定好,然后取出一根一端包着木头的炭笔,捏住那被磨得光滑的木质笔杆,开始在那张粉末遍布的白纸上勾勒。

  勾勒什么呢?老巫婆并没有给她留下家庭作业——或者说,所谓的家庭作业,就是让她把课程里学过的普莱萨语再复习一遍。

  想到这里,她不禁为艾瑞涅的愚蠢轻轻一笑:那老巫婆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虽然普莱萨语水平算不上高,但也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重新学习每一个字母的读音。哈迪克笑话兰娜搞不清普莱萨语,可他自己真的搞得清楚吗?未必。

  自从抵达巴登的第一天到现在,她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又有谁用古典普莱萨语做日常交流?哈迪克口中所谓的“通俗普莱萨语”,一句能带上十个语法错误;威尔赫夫和乔托说话混着海岸语;庄园里的仆人干脆用那种最低端、听起来臭烘烘的大陆语交流。

  卡门自己的普莱萨语水平也不过与哈迪克相差无几——古典、优雅的修辞句式她当然一个也说不出来,但日常交流或是读些简单文章还是绰绰有余。

  不过她今天早上因为挨了巫婆一顿打,便赌气装作自己什么都不会。没想到对方竟真准备从头教起。想到这里,她竟生出一点对那女人的同情。

  深黑的笔痕一道道划过纸张,发出莎莎的轻响。炭笔的笔触柔软,落下的线条既粗糙又中空;笔头掉落的细屑,再加上双手不经意的剐蹭,使本就脚不沾地的炭粉在画纸上四处晕开。

  于是,卡门仅仅勾勒出的那个人头便已被擦出了斑斓的灰晕,线条与纸面一并被脏色模糊了界限,宛如天上的银带与黑夜一般,在亮与暗之间层次分明地过渡。

  我要画什么呢?圣母像?也许明天艾瑞涅看到这个会多少高兴一点?可是她不想——不想让那个女人高兴。明明在今天之前从未见过她,毫无任何瓜葛,她凭什么板着那副臭脸,又凭什么动手打人?就算力道不大,不过像是拍背一样,可那也还是不对的呀!

  况且卡门还觉得,如果让那老妖婆看见自己的画,会不会说自己是在侮辱圣母?这些教派的规矩她向来不上心——普莱萨人的教会会不会依旧像旧时代那样,把圣像崇拜视为异端?虽然那些说法早就被历史埋进时间后方的尘埃堆里了,但若真有人想找麻烦,从旧纸堆里挖出死了几百年的东西重新当作武器,也不是不可能。

  她又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冒出一个念头:这是我的时间,我为什么要让艾瑞涅这个外来者闯进来,干扰我的思绪、插手我的事务?我想画的,当然应该是与我自己有关的东西。比如……那幅美丽的少女画像?

  人头对她来说当然算不上什么难事,而炭笔这种一擦就糊成一片的工具,反而非常适合描绘头发的质感。只可惜它不是棕色的——她一边画一边想。那幅画里的人面色苍白,所以她必须格外小心,避免在脸上擦出不该有的阴沉暗影;只要一点点、轻轻的灰白就够了。

  那么,鼻子该怎么办?炭笔不像银尖笔那样能轻松排线,画出来的线条也不够清晰。她想了想,决定在鼻梁上落下中等深度的阴影,用它勾勒出脸庞的结构;至于鼻翼和鼻孔,则用沉重的黑线标出,好像有一束侧顶光落在人物脸上。

  这样,上唇的阴影就需要加深,下唇则要轻一点。鼻梁的阴影延伸下来盖住了人中,而唇颏沟的暗影又小又轻。之后她画了耳朵,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无论怎么修改都不满意,干脆一擦,把耳朵化成背景的一片灰影。这样看起来倒显得更加和谐了。

  整个人像已经相当完美——几乎与那幅画里那位哀伤的少女一模一样。只是少了眼睛。

  没有眼睛,它就不是她的母亲。

  她这样想着,把画抽起,在光下凝视了很久。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那幅画中那个哀伤的少女,就是她的母亲艾莎的呢?

  也许是在抵达庄园的第一天,塞内克斯叔叔在饭桌上滔滔不绝地谈起他的妹妹——卡门的母亲。

  恰好就在那天,她无意间触碰到了那幅画。画被威尔赫夫收走之后,它却像尘埃一样落在她心底,挥之不去:灰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那张面容越看越像她自己,又像某个与她血脉极近的人。

  可直到那时,她仍不敢确认。

  直到狩猎那一天——塞内克斯再次把她认成艾莎。

  艾莎。

  这不是她母亲的名字吗?除了母亲,她还能长得像谁?

  老头子晕倒前喃喃说她“不明白”,说艾莎“不明白”,不明白什么?

  他说“我们天生就是……”,究竟是“什么”?

  他说“不要去”——不要去哪里?是塞卡提斯?

  这些事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更诡异的是,塞内克斯似乎完全忘了昨天带她去花园的约定;就像兰娜一样——她忘记了卡门两次昏倒的事,也忘了自己曾两次重复同样的话。事后问起,她却说自己只记得一次。

  这一切太奇怪,也太相似了,看来即便她远离了风谲云诡的祖国,来自真神冥冥之中的挑战依然如影随形。

  但她并不畏惧。

  于是,从那一天起,她暗暗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无论如何,她必须查清楚,这座庄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花了整整一周,默默观察侍女们的轮班规律,并特意挑中了那个倒霉的、带着努曼血统、又有酗酒习惯的女佣值夜班的那一天动手。

  在此之前,为确保万无一失,她提前弄来了没食子和栗木,把它们磨成粉末,悄悄倒进酒桶里。

  于是,当她再一次被误认为艾莎、被塞内克斯吼得满屋子乱颤时,没有任何人来查看。

  直到她像见到修道院被海盗围困的康斯坦彻修士那样猛按铃铛,那才把倚在门外、靠着墙睡得正香的女仆从酒气里唤醒。

  眼睛——还差眼睛。

  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画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灵魂正是借由此穴,从内里认知这属物的世界。

  而灵魂乃真神亲手所塑,依照祂自身的形体与气息而成;

  既然如此,灵魂的居所必然比地上的宫殿更加瑰丽,比彩虹的色彩更加繁多。

  因为灵魂承受着神的气,

  所以世上没有任何画家,哪怕是最伟大的宗匠,也无法描绘出哪怕是最卑贱乞丐的一双眼睛。正如同世上所有的珍宝加在一起,也不及一个蠢妇瞳孔里那微光一瞬的神意。

  而故事像拼图一样,从一块块散乱的碎片中慢慢拼出轮廓,却永远差那么一点,却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

  那段被封存在历史深处的往事,在她触碰到那朵不该长在那儿的红玫瑰的瞬间,被悄然掀开了。

  就像这座庄园里所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一样——被发现,被察觉,被从遗忘的阴影中拉回现实里。

  她与父亲,还有年轻的威尔赫夫,一起漫步在斯托城的街道上。

  她听见他们交谈,听见他们在谋划些什么;听威尔赫夫·弗利吉斯毫不避讳地表达对艾莎——她的母亲——的倾慕;听父亲轻描淡写地应承下来,要帮他搅黄那桩婚事。

  可故事就在这里戛然而止,像那幅缺了眼睛的画像一样,永远不完整。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亲德纳真的成功了吗?如果他成功了,为什么又要棒打鸳鸯、横刀夺爱?

  如果他没成功,那母亲又为何会嫁给他?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克鲁斯·施塔姆伯格那种人,难道不会因此暴跳如雷?父亲又是如何同那人周旋的?

  她意识到,自己身上缠绕着太多太多等待解开的谜团。

  好奇——她想——大概是世上最烈性的成瘾物。

  真神啊,多少悲剧都是由好奇掀开的?有多少人死于对森林深处的好奇?有多少人死于想尝一口未知之物?又有多少人死于对远方探险的渴望?

  因为暴食而死的寥寥无几,

  因为好奇而亡的却满坑满谷。

  然而七宗罪的恶名之一却硬生生扣在暴食头上,

  简直是张冠李戴,鸠僭鹊巢。

  不远处的偏房里,半掩的门后传来兰娜轻浅的鼾声。炉火烧得正旺,床铺被铜熨斗烫得暖融融的,她甚至还贴心地又准备了一盆热水——尽管卡门早已在她的服侍下仔细梳洗过一遍。

  然而纵使如此,仆人也不应在主人尚未就寝前便擅自睡下。若让艾瑞涅知道了……她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兰娜其实睡得从不沉。以前小时候,她们还曾短暂同床而眠,那时兰娜总是比卡门先醒一步——在她睁开眼之前,换好的衣服、洗脸的盆与毛巾,甚至从厨房端来的简单早餐,都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

  自从那一夜,她们被哈迪克那伙人连夜押上船之后,兰娜对黑夜的敏感更是远胜往昔。哪怕沉睡着,卡门仍能在半梦半醒之间依稀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踱过地板,而那些声响在梦境里竟然比醒着时还要清晰。

  这也是她能力带来的副作用——或者说,是代价。

  有些东西,一旦被触碰,就永远无法再回到原来的宁静。

  她对此再明白不过:自己这一生,大概注定再也不会拥有一个真正安稳的睡眠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本陈旧、生锈的铁书从箱底搬了出来。为什么要拿它出来?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自从狩猎之后,这本书她就再没翻开过——即便偶尔鼓起勇气掀开书页,也总是和以前一样空空如也。

  可这不应该呀!

  一个用羊皮纸装订的手抄本,其价值甚至超过一户农民一整年的收成。若真有人浪费上百张羊皮,只为了做一本没有任何文字的空书,那得是什么样的疯子才会这样做?即便是富甲天下、酒池肉林的哈萨兰大帕沙也不会如此浪费吧?因此卡门始终相信其中必定隐藏着某种深刻的秘密。

  更何况……梦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种模糊的记忆:她曾用自己的鲜血打开那枚装饰性的锁。

  这本书看起来不像是记载过去,而像是会自行接受外界讯息的东西。

  但她不能再用血去尝试。就算成功了,也会让珍贵的羊皮纸被血迹污染。

  卡门转而拿起自己画的那幅肖像画,轻轻抖抖拂去边缘的炭粉。

  如果有一面镜子就好了,也许我能亲眼看看自己与母亲艾莎究竟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

  她仿佛一名虔诚的使徒,低首、屏息,凝望着那页空白的书页。岁月本应在羊皮纸上留下斑驳痕迹,可它却洁白无瑕,如刚刚抹过浮石粉、方才用尺刀裁齐一般。相较之下,卡门竟然分不清究竟是书页更白,还是自己紧张得微微发颤的双手更白。

  会发生什么呢?

  她手中的肖像画不过是浅灰色的粗劣纸张,又干又硬、布满了所谓造纸匠的眼泪,也就是瑕疵、污点、还要工匠掉落的黑发,甚至连那枚水印都歪斜得像是疲惫的工人随意盖上去的一样。它与这本书的光洁羊皮纸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然而就在此时,她清清楚楚地看见——

  肖像画那层淡灰背景竟肉眼可见地开始溶解,像被投入热水中的冰块,又像在热粥中融化的黄油,一寸寸、一线线地融进那雪白的书页里。

  转瞬之间,那幅画便像天生属于那一页似的,被书页吞没、吸收,与之无缝贴合,成为羊皮纸身体的一部分。若非亲眼所见,绝对无人能相信那里原本贴着的是一张廉价的纸片。

  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刻,定会大声呼号:奇迹!这是奇迹!

  未来的历史、故事与口耳相传的传奇中,也必然会添上这一幕。倘若某位将来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正是在此时出生,那么又会多出一个“上天眷顾伟大之人”的说法——就像阿勒卡迪尔沙阿出生之夜,供奉影神的神庙突然起火;又如僭主卡利杜斯·马代宣称自己出生时,房屋被红色光芒照亮,而接生婆几日后便双目失明;再如埃克拉大帝三岁随父出海,徒手杀死一条鲨鱼;哈尔温国王降生之际,盐鸦城四周的野兽围聚城外,诚惶诚恐地低头朝拜;立维尼安皇帝尚在襁褓便被秃鹫叼走,他竟靠自己的力量将其扼杀;康斯坦彻的康拉德大王更是从龙尾群岛燃烧的火山中拔出宝剑。

  许多年来,卡门始终怀疑这些听起来如此奇幻、如此不可思议的传奇是否真的发生过。毕竟,小孩刚会开口便会说谎,那又凭什么轻易相信这些人的言辞?孩子嘴上还沾着蜂蜜,却说自己没偷吃,真假一目了然;可一个活不到四十岁的寸壤之邦的国王说自己出生时如何如何,人们却津津乐道,从不质疑其真实性。

  然而,说这世上没有奇迹也未免可笑。你的视野如此狭隘、你的知识如此贫乏、你的见识如此有限,又凭什么笃定一件你从未亲眼所见的事就必然虚假、不可能发生呢?

  这个世界是无穷无尽的,从北方的荒原林海到南方无尽的热带雨林,以及出产象牙与黄金的食人海岸——一生不眠不休也探不完其万分之一。一个人若只在城市中生死,成家立业,也绝不敢说自己已熟悉那座城的每一条巷道、每一栋屋宇。他不会知道每一处藏着流浪猫的窝,每一条路年年积水,每一个梁上常有蜘蛛织网,更遑论如此庞大而繁复的世界了。

  而奇迹之所以被称为奇迹,正是因为它的稀有。

  同为新生,复活是奇迹,但产子却从不被叫作奇迹;狮子与狮灵截然不同,鹦鹉与凤凰截然不同,蜥蜴与火龙截然不同,海豚与海龙截然不同,猫头鹰与勒杜峰截然不同,狼与狗截然不同,而矮人与瑞尔人……也勉强算是截然不同。

  如今,一张纸就这样融入一本书里,尽管没有神话生物的威猛,没有真神显灵的震撼,甚至不如魔术师用嘴折纸那般吸睛——但在卡门看来,却已可以称之为奇迹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整个人像一只被笼中的鸟一样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她四处张望那些古旧的家具和褪色的湿壁画,脚却被床铺前的台阶绊住,索性顺势倒在柔软的床垫上,抱着枕头咯咯直笑。

  新羊毛轻微而细腻的油脂味包裹着她的鼻尖。偏房里的呼噜声似乎轻了一点,兰娜大概被动静惊醒了,但她毫不在意。

  据说伊卡洛斯出生时,曾有三位非人非神的博学之士跨越重洋来到旧庭,为他献上三件奇珍:

  ——象征着执掌万国的焰金权柄;

  ——象征着受万民爱戴的不朽花冠;

  ——以及以九色水晶铸成的棺材,象征着他必将以殉道者的方式死去。

  伊卡洛斯升天后,这三样宝物也随之失散;历代统治者无不殚精竭虑,欲求其威能而不可得。

  而此时此刻,对她而言——这本书,便是远胜那三件圣宝的宝物中的宝物。

  虽然不知道千年以前的救主兼殉道者伊卡洛斯的心情是如何,她虽然没有惊叫,也没有因恐惧而屏住呼吸。尽管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近温柔的如释重负充斥着她的内心。

  她似乎在等待这一刻许久了。

  似乎是浑然天成一般,实验的下一步自然而然为她敞开了前进的大门。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那扇原本被兰娜紧紧关住的窗叶竟被冷风生生推开。

  她立刻看见,一股带着刺鼻味道的寒风扑面而来,卷起满屋尘埃。书本登时扬起呛人的烟尘,尽管蜡烛早已熄灭,肖像那一页却骤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芒。

  光如流水一般,像她在荒草岛见过的荧光海——温柔而无害,但这次染上鲜明的红色,亮度远胜蓝色的光十倍不止,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流动。

  她当即向地板扑去,膝盖狠狠撞在木板上,刺痛伴着一声沉闷的“咚”响,似乎惊动了兰娜。她隐约听见偏房里兰娜在呼喊,但已无暇顾及,她只是跪伏在书前,双手合十。

  一瞬间,眼前世界陡然天旋地转:四周的床柱拔地而起,生长成高大威严的石柱;屋顶被无形之手捏成圣堂的穹顶;熄灭的蜡烛化作头戴红盔的士兵,肃立在阴影中。

  她又回到了斯托,回到了父亲与威尔赫夫的记忆之中。

  看着那两个由光影构成的人影,她那苍白的灵体得意地笑了——就像小时候成功恶作剧捉弄哥哥华金那样。

  而在现实世界的斯托,在那个卡门遨游世界几十年之后的同一座斯托内,在大圣堂伊卡洛斯的圣像前,修女艾瑞涅缓缓睁开双眼。

  她困惑又敬畏地仰望着那位升天、拯救世界的圣人塑像。

  救主伊卡洛斯的表情严肃,冷峻的大理石双眼沉默地注视着穹顶,上方绘满的圣像画围绕着穹顶中心的九色弧星,彩色的玻璃在无数蜡烛照射不到的地方散发昏暗的反光。

  良久之后,她才吐出一口气,声音疲惫而虔诚:

  “以真神唯一之名,如主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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