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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们的故乡(4) 华金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6644 2025-12-20 12:09

  ASR1342年夏季,在返回天鹅堡的路上,岱瑞利安的贝阿恩二世的箭伤再次发作。开春时侄子在让塔战败,以及瑞尔地区的事实上独立,使他又气又急。尽管私人医生劝他不要过度放在心上,因为在这危难时刻王国更需要一位头脑清醒的国王来领导大局,但他始终无法释怀此事。他越想越气,越想心越堵。一开始,他只是偶尔夜间惊醒,或是手臂、脑袋、乃至身体任何部位突然一颤,好像得了多动症的孩子一样。随后,他变得愈发多疑、喜怒无常。

  最终,只因为一名仆人身材矮小,看起来像极了他在战场上见到的瑞尔士兵,他便当着诸位贵族的面从餐桌上跳起来,欲持餐刀杀死那名倒霉的仆人。然而,也许是真神见他如此作恶而降下报应,贝阿恩国王再次发作,在追赶那人之前猛地扯下桌布,把桌上的盘子全部扫落在地。于是,我们便不得而知究竟是什么让他脚下打滑:可能是鳗鱼皮、鹅油、布丁,或是煮梨用的蜂蜜。总之,他当场滑倒在地,随后昏迷并高烧整整一周。

  醒来之后,他失去了光明,精神似乎也永远被困在让塔的丘陵间,在噩梦中不断高喊洛泰尔二世的名字呼救,并与幽灵般的特尼亚士兵厮杀。后世历史学家发现,尽管这位失明国王虽然从未去过让塔,但他对战役的描述却准确无比。然而在当时,诸位贵族唯有哀叹:英明睿智的贝阿恩国王竟落得如此结局。

  不过,在国王因暴怒而失去理智与光明之前,他曾下达过一道命令——一道在当时看来并不起眼、甚至可说是不得不为之的命令:重新开征已经废止了两百余年的波塔斯戈税,并沿用至今日。

  未来,这笔税最终成为塞卡提斯独立运动的导火索之一;但那是后话。当时最重要的是:这项税款催生了羊桥的诞生。在以往的季节性牧迁中,牲畜会在夏季被赶往七王岭的高山牧场,冬季则被带往气候温和、地势平坦的低地。在迁移过程中,牧民会使用休息地、饮水点、羊圈以及其他一系列基础设施。

  然而波塔斯戈税的重新征收带来的是一场飞来横祸——道路、渡口、牧道、城门无不需要缴税,而且这还是在原本由当地领主与城市征税的基础上,再加一次的二次征税。不堪其扰的牧民选择在独立河(当时名为岱瑞利耶斯河)上修建大大小小的羊桥。这些羊桥为了不被征税官发现,多处于偏僻之地,道路隐蔽,大多分布在河的上游。它们往往简陋而危险,主要以夯土与鹅卵石砌成,有些则以树干支撑。桥上几乎都会绘有圣人像,以防暴雨或洪水将其冲垮。

  虽然大部分羊桥并没有正式名称,但牧羊人却能精确指出它们的具体方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看中了其中的便利与利益,许多村庄甚至领主也开始修建羊桥。这些桥梁用料扎实,并配有专人维护,因此会收取少量过桥税;然而与原本的波塔斯戈税相比,这些费用不过九牛一毛。

  省下的税额最终引起了中央政府的注意。在一份报告中记载,ASR1369年的岱瑞利耶斯河上至少存在三百座以上的羊桥。此后半个世纪,中央与地方围绕这三百条逃税之路展开旷日持久的博弈——即便到了督政府成立之后,这场争斗依然毫无停歇的迹象。

  经历了风雨侵蚀、王朝更替,岱瑞利安与塞卡提斯两任政府的数次强制拆毁,羊桥却依旧悄然挺立在独立河上,为牧民与旅人提供通行之便,静默反抗着来自萨卡利多或天鹅堡政府的那些以税收之名的掠夺。

  ——阿罗约·德尔·罗夫莱爵士《大革命的记忆》

  这是一片干涸的浅滩,铺满沙石与零星杂草,它稍微低于两岸龟裂土地的河床,默默提醒着过路人:这里曾是独立河的一段旧道。曾几何时,水流从遥远的上游奔腾而下,滋养了这一带的草甸与树木。然而,正如许多大河所呈现的那样,独立河向来随性而多情。也许她认为这段河道过于狭窄,阻碍太多;或是弯折过甚,河床太浅,不足以容纳她的身姿。于是,她逐渐将这里冷落,任其在一年大半的时光里暴露于阳光与干风之下。

  只有在秋冬交替、雨季初临的日子里,独立河才会带着久违的水意、不情不愿地重新流经此处。对河床而言,今日不过又是一个普通的干涸之日。而它并不焦急,因为最多再过一个星期,这里就将被清凉的水流覆盖,再也不用忍受日晒的烘烤和秋风的嘶鸣。

  事实上,就在昨日,它已隐约感觉到远方传来的湿润气息——那些湿意沿着石块、顺着砂砾,一路朝它奔来,仿佛在向这片沉默已久的土地宣告:季节的转折即将到来。

  就在它的上方,耸立着一座和眼前干裂的河床一样肮脏、一样荒芜的老桥。桥身有三个孔洞,全都低矮粗糙,仿佛被匠人随手凿出的一般。大部分桥面呈铁矿般的褐红色,夹杂着些许黄色或黑色的石块,但因为长期覆着尘土与风沙,看起来几乎无差别。桥墩则完全呈黑色,上面满是枯死的水草与灌木,紧贴在石壁上。

  桥墩是方方正正的,桥面也是方方正正的,两侧的护栏墙同样没有任何造型或修饰——没有菱形桥墩,没有弧形桥拱,也没有节省空间的削角,甚至连排水用的小凹槽都不存在。只有在桥的侧壁上,勉强能看出一尊人物雕刻的轮廓,可那不知名的家伙早已被风雨侵蚀成模糊的石影,连原本的模样都已不可辨认。

  再往前走,是一栋巨大的房屋。它曾经无疑十分美丽,它的主人也必定为之投入过大量心血与金钱。然而,如今这里只有荒芜:只剩下一圈由赤红砖砌成的底座,以及那副看起来像羊排骨般的承重拱架残余,仍在诉说它往日的辉煌。

  房屋的另一侧躺着一架彻底腐朽的水车。巨大的木轮倒在灰色的草丛中,木纹已经腐成斑驳的黑色,上头布满死白的霉斑。四周散落着乱七八糟的垃圾,有些是坍塌的建筑碎片,也有些根本无法辨认形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里已经沉睡了很久。

  马特抓到的俘虏名叫伯尔纳。据他自己说,他是盖坦·佩博大人的私生子,并继承了一枚以龙钢打造的手环。他曾多次让别人拿锤子砸这枚手环,但没人愿意那样做——因为伯尔纳是个十足的流氓和强盗,没人愿意替他承担砸坏贵重物件后被冤枉的风险,因此也没人能分辨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马特知道,那手环的确是龙钢所铸。因为它通体呈蓝黑色,却又有极强的反光性;当伯尔纳把它放到阳光下时,你甚至能清楚看到上面出现彩虹般的光泽。马特同样知道,这东西是他偷来的——因为他们俩曾在佩博家当过一段时间的佣兵,结果有一天这家伙突然逃走了,随后佩博老爷吊死了几个仆人。至于伯尔纳到底是如何偷到这种贵重物品的,马特毫无头绪。

  伯尔纳告诉他们,他因为试图用匕首捅死一个在赌博中作弊的士兵,被扔进了侦察队。那天,他们正在为已经决定向北开拔的特尼亚军队探路,穿过一个又一个荒无人烟的村落后,在路旁的小溪边停下来歇脚,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当华金问他为什么试图杀人却只被扔进侦察部队而不是绞死时,他得意洋洋地回答:

  “为什么?因为我是硬手。”

  伯尔纳晃了晃手上的钢环。尽管帐篷里没有阳光,那枚龙钢手环仍像活了一样,闪烁出细微的光芒。

  “硬手”伯尔纳的道德水准可能比马特·吉勒还低:他并未遭受任何拷打,却仅仅为了一顿饭就出卖了博杜安·奥布里昂的行踪。

  “羊桥。我们要走羊桥。博杜安抓了几个养山羊的蠢猪,让他们带路。”伯尔纳懒洋洋地说道。

  所谓“羊桥”数量众多,地图上并无标记;这一带的村落又大多被特尼亚人毁掉,因此伯尔纳的话几乎等同于废话。而根据其他俘虏的说法,他们口中的羊桥也全都是同一个所谓的地方。对特尼亚人来说,羊桥也许已经成了一个地名;唯有塞卡提斯人知道,羊桥在海岸语里根本只是一个普通名词,就和科尔德罗在大陆语中是羔羊,法比乌斯在普莱萨语中实际意义是蚕豆一样。

  奥布里昂不知道什么是内名词和外名词,更不会知道还未发明的语言学,但他却狡猾地利用了这种差异,成功逃过了敌人的追查。

  会是这里吗?

  华金坐在护栏墙上,让风从他的后脑勺吹过。不远处,冈萨雷斯和马特·吉勒正来回走动,寻找军队经过可能留下的痕迹。他们仔细检查那间只剩下墙壁的房子的地面,尽管那里早已被红黄色的臭椿占满,各种腐殖质和灰色的杂草铺在曾经的地板上——但他们仍旧指望在那明显没被踩过的野草堆里找到松木灰、骨头或炭火堆之类的痕迹。

  “我就说没有吧?”看到向自己走来的马特·吉勒和冈萨雷斯,华金说道。

  “你能不能别光坐在那里?这里是塞卡提斯共和国,是你们萨卡利多公民的国家。怎么所有脏活都让我们这些反动贵族来做?”冈萨雷斯大声抱怨。

  马特只是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蓝色袍子下的胸口摸了摸。不知道为什么,他至今还没换掉那件蓝袍子。

  “黛西说我不能乱动。”华金对冈萨雷斯满意地笑笑,风吹得他的伤口有些发痒。

  “那你跟来干什么?干脆跟她结婚算了。”冈萨雷斯赌气般地走开了。

  “我们去下一个桥,走吧。”马特从水牢出来后一直听不出任何情绪,也许湖中霞娜夺走了他一部分灵魂,作为他入侵她领地的代价。

  三个人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骑上马沿着干涸的河道向西南行进。他们的丘陵矮马在这种低矮但多石的丘陵土路上表现得相当好,几乎不颠,好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

  “喂,小子。”马特现在一直这么叫他。虽然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语调,但他大概想证明自己已经融入泰尔的军团了——这是好事。

  “你说要把我送去萨卡利多,还记得吗?”

  “现在不行,但泰尔公爵说一定会遵守诺言,马特……大人。”大人?也许吧。马特从没说过他是不是骑士,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三人中的头儿。尽管华金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个朝秦暮楚的雇佣兵,但事实就是如此。

  “好。”马特踢了踢马肚,跑到前头去了。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直到黄褐色的丘陵渐渐变成平坦而稀疏的草场,色调也淡成浅黄色。几棵石栎像黑绿色的小伞一样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南边远处,是向西逐渐降低的库塔丘陵。这时,他们终于看到了第二座桥。

  “你们听到了吗?那是流水声。”冈萨雷斯指着被树木遮挡的河道方向说道。

  “还有马蹄声。”马特·吉勒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半圈,停下,一动不动。他侧身朝右面对道路,右手按在剑柄上,凝视着前方在土丘前弯折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连华金也听见了马蹄声。他也想像马特一样让自己的马一动不动,可这头多毛的畜生只顾着喷鼻息,时不时用蹄子敲地,表示抗议。

  “嘘。”他训斥了它一下。我也许该给你起个名字,然后每天用刷子帮你刷来刷去,再用胡萝卜奖励你,那样你大概就能安静下来——当然,把你炖了换一匹脾气好的更好。他在马的耳边轻语,可是它只是抖了抖脖子。

  马蹄声越来越大。一个人从土丘后跑出,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都身披红斗篷,头戴铁盔。

  “你们找到了吗?”为首的骑手拉起面甲。那是维拉尔·戈特亚尔爵士。作为指挥官,他比其他人要活跃得多,经常亲自参与侦察和巡逻,和手下的骑兵厮混在一起。

  “没有,爵士!”马特松开了握住剑柄的右手。

  “那就跟我们来。我们找到了!”维拉尔轻快地说完,随即掉转马头,带着他的护卫向西驰去。

  他们又跑了一段路,草原变得更加稀疏,干枯的灌木和土包取代了成团的野草,像陆地这张大脸上散落的雀斑。

  直到华金意识到他们不仅能听见流水声,甚至已经能看见水面时,维拉尔才勒住缰绳,停下脚步,与先一步到达的骑兵们会合。

  这里不像先前的浅滩,更宽、更深。流水也许还不到脚踝,但沿岸的泥土已经湿漉漉的。

  另一座羊桥跨在河上,比之前那座更大、更坚固,也更漂亮。桥侧雕刻着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他牵着一只羔羊。

  华金上前查看,桥的一侧有部分石块脱落。河里散布着碎石,而桥下躺着一辆翻倒的四轮大车。几个士兵试着合力将它翻回正面,但车轴深深卡进河床的石缝里,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维拉尔和他的护卫下马,加入了推车的人群。大车晃了一下,随即又重重落回原处。维拉尔招手,岸上的守卫也小心地纵身跳入河道,一同来帮忙。

  终于,在众人的合力下,那辆车被翻转过来。车轴和车轮砸在鹅卵石上,伴随一声巨响碎开,车板和货舱发出吱呀的怪叫。维拉尔的衣服扯开了几个洞,其他人的斗篷也被泥水弄得一片狼藉。

  毫无疑问,这是一辆货车,而它的货物已经散落在河水中,种类杂乱。维拉尔捡起一个盒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是整盒的铁钉。马特找到一把折断的十字镐,冈萨雷斯则提起一袋已被浸湿的面粉。

  其他士兵也陆续把浸泡在河道里的货物一件件打捞上来。

  “这大概就是特尼亚人的货车。他们行到这里时,桥承受不住重量,把车甩进了河里。”维拉尔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正和其他骑兵交谈。

  不过,走远的不是维拉尔,而是华金——他离众人越来越远了。

  他低头钻过桥洞,绕到另一侧。从这里能看到对岸几座荒废的小屋,被灌木和杂草吞没,只露出半截。他没细想,便涉过浅水,踩着湿滑的泥土爬上了对岸。

  “这种事故肯定死人,估计就埋在附近。”马特的声音在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没空管你那些死掉的朋友。既然发现了踪迹,我得立刻回去。”维拉尔说。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马特追问。

  “丢着吧。到了阿伦提夫,我们能拿到的战利品多得是。”维拉尔抬眼斜看了他一眼。

  “华金呢?”冈萨雷斯把那袋湿面粉丢回河里,这才意识到华金不见了。

  “我没看到他。”马特提着十字镐,一脚踩上了岸。

  “走了,同袍们!”

  维拉尔·戈特亚尔在岸边催促手下。骑兵们陆续上马,有些东西被抛弃,有些小件被随手带走。维拉尔没说什么,不过他手里那盒铁钉,也被扔回了河里。

  “华金!”冈萨雷斯喊道——这家伙又跑哪去了?

  “来了——哎哟。”

  一个人影从桥洞底下钻出来,慌慌张张地把脑袋磕在石拱上,怀里紧抱着一个东西。

  “你在干嘛?这是头盔?”冈萨雷斯瞟着那件锈迹斑斑的物件,不由怀疑。

  “当然是头盔!”华金摸摸自己的额头,那儿已经鼓起一个包。“我往上爬的时候,脚踩到了一块硬东西,就是这个。”

  他把已经完全变成棕色的头盔举起来晃了晃。

  “胡扯,这头盔都锈成这样了?我一拳都能捶烂,你踩上去还能没事?”

  “我也不知道。”

  华金仔细端详这件被河水埋藏的宝物。那是个桶形头盔,看上去极为古老,表面布满凹痕。他辨认不出这些伤痕究竟是被什么武器造成的——也许某个倒霉的人曾在此被杀,尸体从桥上被扔下去,而他的头盔撞在石头上;当主人尸身腐烂,或被河水冲入大海,而唯有这只头盔留在了原地。至于死亡的原因,或许是与土匪的一场武装冲突,也可能是一场久远得无人记得的战争。但无论如何,那已是被时代遗忘的故事了。

  头盔的眼部观察缝似乎被加厚过——也许是为了抵挡匕首,也许只是铁锈堆积。按理说,这种破铜烂铁别人一眼就会丢掉。

  可如冈萨雷斯所说,明明锈得像干树皮一般酥脆,却又意外地坚硬——这不合常理。

  也许它在等待自己的主人?也许它是龙钢打造的?但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决定把这个家伙带回营地去。

  “驾!”

  维拉尔爵士带着骑兵们扬蹄而去,扬起的尘土落入河中。

  我们也该走了。华金心想。他找了一根绳子,从头盔的眼缝穿过去,把它牢牢系在背上。

  马特在呼唤他们。他丢下了自己的十字镐,那把柄部断裂的工具孤零零地躺在杂草间。也许在几百年后,会有另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来到这里,把它捡起来,然后琢磨为什么这么一件锈迹斑斑的东西,被踩到时竟没有立刻碎裂。华金最后看了那把弃置的镐子一眼,便与冈萨雷斯一起爬上干岸,翻身上马。

  马特看到华金背着那只奇怪的头盔,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仍旧什么也没说。

  三人默然跟上前方的骑兵,与队伍汇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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