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他们交还给你。
他们的骨头曾在泥中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
就像你知道每一片沉入的树叶,主矜怜。”
悼词念完了,小船被拉到提前摆好的位置上。
一根根桦木半埋在泥泞的湖土中,压扁了沿岸不知名的水生野草与苔藓。
首先来的是牧师。那是一位老态龙钟的黑衣师傅,一生为无数人主持过葬礼。
他用《美德之书》上的句子嘀嘀咕咕念了一会儿,用的似乎是亚威语,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缺了边的银碗,舀起湖水。
他眯着几乎瞎了的眼睛,摸索着尸体,用右手第四根手指颤巍巍地在他们的额头上点下九滴湖水。
接着是泰尔公爵。
他郑重地大步走到船边,双手捧着一柄不算锋利的长剑,将其轻轻摆正,放在小船的正中央。
也许是寒风的缘故,雷曼·托特利的眼圈更红了,连带着他的脸颊也泛起了潮红。
他在船头默哀片刻,又从锁甲罩袍的外兜里掏出一把钱币。
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闪烁,许多士兵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华金看到他那弯曲的胡子突然抖动了一下,戴着皮手套的左手轻轻地掂了掂钱币。
随即,那些钱币被抛入船中,却没有发出碰撞的响声。
黛西是第四个。她拿了一把小梳子。
华金知道那梳子是木制的。黛西告诉他,以往应当是铜梳或银梳,但她没有。
就连这把木梳,也是她从军营里一个沉默寡言、体格健壮却酷爱木工的柯拉比斯佣兵手里买来的。
华金觉得,与其说那是梳子,不如说更像一群被插在木头上的蚯蚓——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一名士官在船尾系上红白双色的布条,另一名士官指引众人排队,为逝者奉上祭品。
大多数人都丢进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白百合、断箭、野鸡羽毛、衣线头之类的。
有人放入自己用牛骨雕刻的小玩意,华金和冈萨雷斯一致认为,比那木梳精致得多。
他们也学雷曼扔了钱币。
不过,与雷曼爵士那些饱经风霜、早已辨不出样貌的钱币不同,二人投入的是现行的塞卡提斯货币——一共十个桐叶,足够一个农夫一家吃穿三个月。
众人散去后,军团的九名军官走上前,合力将小船推入湖中。
大多数军官都身披板甲,外罩披风,由泰尔公爵与雷曼爵士领头,与那些华金叫不出名字的军官不同,其中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看起来约四十岁,肤色浅褐微灰,头发同样是褐色——深褐中泛着微绿的光,披散到肩,他留着浓密而粗糙的胡须,夹杂几缕灰蓝,如同他的眼睛。
他有战士的体格,肩膀却像猎人那样厚实,亚麻与兽皮交织成的披风覆在他身上,几片橡树叶形的青铜片镶在发间,环成一顶仿佛王冠的饰物。
这一切让华金不禁生出好奇:这位仿佛从传说故事里走出的野蛮人——究竟是谁?
“阿里岑·卢阿尔萨,乌兰萨湖民的酋长。他们崇拜一棵生长在湖中的巨大橡木,居住在湖心的橡岛上,大约两万人左右。我们军队里有三分之一都是湖民呢,包括船上的那些——被马特杀死的。”当华金请教冈萨雷斯时,他是这么回答的,语气波澜不惊。
据史书记载,这里的岛民曾经抵御过侵略的普莱萨军团。论资历,比沿海的商人和水手之后还要古老得多。西斯内斯家族世代统治湖区的土地,想必早就对这群食古不化的老邻居习以为常了。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是不是以为这个国家的人都是衣着华丽的商贾,或者满口废话的官僚?再不然就是农民、矿工和水手?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还有这么一群野蛮人加异教徒吧?”看着同僚不可思议的神情与皱紧的眉头,冈萨雷斯不以为意地说道。
华金承认,他的确没想到塞卡提斯还有这么一群人。督政府一向重视对真神的信仰——这大概是岱瑞利安旧王国在文化上留给共和国的唯一遗产。即便最富裕或最贫穷的塞卡提斯人,每周也至少会去一次教堂,聆听布道与“兄弟姊妹们”分享神迹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故事。桑切斯说,真神是在四百万塞卡提斯人临睡前夜祷的歌声中安然入眠的,这个数字,现在恐怕要减二了。
小船在木头上痛苦地嘎吱作响,听起来烂泥并没有给它提供足够的润滑。
在九人的合力推动下,船终于像野鸭一样滑入水中。泰尔公爵与雷曼褪下铠甲,站在没腰的湖水中指引船只;而那位名叫阿里岑的人则在后方以双手推船,直到湖水淹过肩膀,只剩下头顶时才停下。
船上没有桨手,也没有船帆,但它仍静静地向远方漂去,离岸越来越远。
庞大的士兵队伍中,响起了微弱的祈祷声——那祷词是向湖中精灵霞娜祈祷的。
开头与结尾并非“以我慈爱的天父之名”,而是:“我向湖鞠躬,如向母亲。”
当小船在远处与湖面的水草和芦苇融为一体时,人群早已散尽。只有几位死者的同乡留了下来。军需官不紧不慢地依合同发给他们死者军饷的三分之一。
余下的三分之二,一部分由公爵暂时代管,一部分留作军需,其中一人问怎么补充军需,军需官答道说公爵大人准备为士兵们买酒喝。那几位同乡点点头,似乎都很满意。不过片刻之后,他们又开始为了最后剩下的那笔家属抚恤金讨价还价了。
二人沿着湖岸漫步,绕过一栋栋白色与灰色的帐篷,这里是泰尔军团的营地,只有一半是这种帐篷。
再往前走,篝火、帐篷与绳索旗帜渐渐稀疏,华金看到许多木船被翻扣在地,上面覆着绿色的苔藓与湿漉漉的水草,看起来像一只只大乌龟。
等到二人走近时,才发现那其实是湖民的房屋——船被当作屋顶,地下掘出足够容纳一人的坑洞;挖出的泥土垒成低矮的泥墙。
一条向下的泥阶通往被盾牌封住的门口,船桨支撑着屋顶,将船与泥墙撑开一线缝隙,供空气流通。
华金他们越过这一片区域,看到一群湖民正围绕着一尊女子石像低声祈祷。
“湖民们崇拜仙女霞娜。传说她居于喷泉、湖泊、瀑布,或那些有水的森林与山地。她的出现总伴随着雾气弥漫与动人的歌声,总被看见坐在溪水边梳理长长的金发。
她被认为是掌管野兽、自然、狩猎、丰收与分娩的女神;同时,她又是一位受过魔法的仙女,徘徊于生与死的边界之间。
因此,湖民们在举行水葬时,必定诵念她的名字。”冈萨雷斯为华金解释道。
“可是那位牧师……”
“岱瑞利安旧王国时期,下令禁止他们信奉那些原始的怪物。于是湖民便将霞娜的形象并入公理教之中——他们用代表湖水的蓝色为她披上圣母的披肩,把她视为圣母的姊妹,这种混合的信仰一直延续到何塞王时期。
后来,特尼亚军队血洗天鹅湖的湖民,焚毁了霞娜的圣像与供奉大橡木树根的祭坛。余下的湖民逃往下天鹅湖一带,也就是翡翠湖与下乌兰萨湖。失去了圣物,家园被毁,他们最终彻底皈依公理教;而霞娜的痕迹,便只在他们那长发圣母的圣像和口口相传的祷词里残存了。”冈萨雷斯继续说道。
“《佩利家族战争史》中提过这一段。”华金点头,“让塔之战中,湖民曾给特尼亚人造成惨重伤亡;在塞卡兰多围城战,湖民乘小船沿河突袭特尼亚军,使得佩利的骑士都不敢再让战马在亚威河畔饮水。
后来天鹅湖之战,湖民甚至攀上阿卡·佩利本人的座舰,令特尼亚军损失惨重。这也正是之后特尼亚报复如此残酷的缘由。”
湖民的确是很好的战斗兵员,这一点他当然赞同,他们擅长水战,作战勇猛,团结在大酋长周围;而且与那些高傲的骑士不同,湖民不会擅自进攻,也更听从指挥。
但一旦到了开阔的平原,这些人就成了弓箭手和骑兵的活靶子,让塔之战的湖民固然英勇不假,可何塞与岱瑞利安军最后不还是全军覆没了吗?而且比起这些,他更担心的,是野战炮——那些湖民从未见过的新武器。
《佩利战争史》里记载,古代的特尼亚人未曾见过战马;当斯雅戈的几百骑兵如雷霆般冲向鲁西永王国的军阵时,平日勇猛的部落战士被吓得目瞪口呆。几万人就这样被几百骑兵轻而易举地击溃,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更不希望塞卡提斯作为第二个鲁西永。
营地最外围的一个哨站设在一处小丘上,再往外,便是深绿色的平原。他们来时经过的那片森林——或许是另一片,在远方的更远处隐约可见,稀疏的树干被浓密的灰绿色针叶遮蔽着。冈萨雷斯指了指营地一旁那座长长的石桥,告诉他那是通往库塔的方向。
再往外,便是深绿色的平原。
华金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普莱萨人的手笔:方形石块砌成,桥洞简洁,没有任何装饰,人迹稀少的两侧早已生满杂草,整座桥仅比平原高出一点。
他想要数清楚到底有多少个桥洞,于是向前走了一步,险些摔倒,低头一看,左腿几乎陷入泥中,像是被什么砍断似的,整只脚没进了烂泥。
拔出左脚的华金随即找来一根棍子,在上面绑了块石头,用力掷向那片杂草覆盖的平原。
看着远处的棍子像插进豌豆泥里一样,软塌塌地立着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是一片湿原。
“如果你父亲在这地方迎击特尼亚人,我就不用担心了。直到我们老死,北方佬都打不进来。”
华金一边说一边用小刀刮干净鞋上的污泥,剩下那些黏糊糊的泥皮,恐怕得拿到河里去洗,好在营地里有不少洗衣妇,三分之一个桐叶就能让这双鞋焕然如新。
“是啊,我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你饿不饿?他们今天为了死者杀了几头牛,还从湖里捞了不少鱼。
湖民的习俗就是如此——死了人,大家并不悲伤;或者说,他们以宴会和美酒来对抗悲伤。”
冈萨雷斯拍了拍华金的肩膀。两人有说有笑,沿着营地与湿地平原的分界线越走越远,走到营区的另一侧,那儿的岸边被一小段沙滩或鹅卵石与湖面分割开来,手臂高的缓坠坡岸则是天然的椅子,相比杂草丛生,淤泥堆积的水葬一岸,这里的湖面显然清澈许多,也深许多。
就在那儿,无数鱼竿上绑着吃剩的面包残渣———就算知道是诱饵,游荡在水下五六步深蓝和浅青水域分界线的大鱼们总是忍不住饥饿,心甘情愿地扑上来。
多亏了黛西和那些医生的奇妙医术,华金的肩膀早已不疼了,他觉得自己骨骼强壮,肌肉有力,就连皮肤上的伤疤与瘀痕也淡了许多。估计再过三天,就能彻底恢复成原本的肤色。
唯一的问题——他觉得——是手臂不如从前灵活;受伤的地方总是发痒,有时还会感觉肌肉咬住骨骼,肩膀像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绑紧了一样。黛西告诉他,那是后遗症,是体液还未重新平衡的缘故;不过再过一阵子,他就会痊愈。
而就在他们绕过大桥、走向营地另一端的那一刻,一名信使正从马厩离开。
他告别了那匹浑身冒汗、喘息粗重的老伙伴,转而挑选了一匹鬃毛与尾毛浓密、肌肉紧凑的黑马,他掏出几粒燕麦,递给这位脾气暴躁的新同伴压压惊。
“我们可要走很长一段路呢。”他说着,一边抚摸马的脖颈,一边将皮挎包系得更紧——那里面装着泰尔公爵的印封军令,蜡封仍未干。
几名斥候骑兵早已在大桥前等候多时。
寒暄几句后,信使便与他们一同沿着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向远方进发。两个小时后,他们将在十五里格外的分岔口折向东边,再行五十里格,越过独立河,进入群山与兵荒马乱的北塞卡提斯首府——阿伦提夫。
在那里,他们将于卡尔文津换乘船只,顺流而下抵达萨卡利多,把泰尔公爵决定进军的消息,亲手交到焦急的督政府手中。
届时,各城的重步兵团将在三日内集结完毕,沿独立河逆流而上,再转陆路,于七王岭山脉的鲁萨要塞与泰尔的军团会合。
与此同时,在营地的最高处,由旧王国时代塔楼改造的小堡垒的石厅中,泰尔、雷曼、阿里岑等人正围着一张精细地图沉默不语。
那张地图正是华金曾见过的那一幅——然而此时,它已变了模样:那抹象征营地的蓝色被移到了更北的位置,几乎贴在独立河的河畔;而在地图的下方,也就是库塔所在之处,数枚红色棋子排成列阵,面朝北方,督政府心意已决,自己的全部兵力将和他们一起出战,一举歼灭入侵的特尼亚人。
泰尔注视着那些棋子,眼中倒映着壁炉里微弱跳动的火光。这里没有仆人,只有他们几人,因此火焰早已微弱。他黑色的眼中分不清是疲惫,还是那种超越疲惫的平静。
在共和国的另一处壁炉,仆人往壁炉里添了一块炭火。冈萨罗·蒙特普拉塔顺手将信纸一并扔了进去,闭目靠在椅背上。隔着那堵厚厚的石墙,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一群扛着十字镐与铁铲的人,满脸蓬灰,正聚在那块老告示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上面一张新的布告。
他们不识那上面扭曲如蚯蚓的海岸文,只能靠一个半识字的老矿工断句念出几句。听得出来,这并不是命令他们夜里下井修竖井,也不是要为前几日在半浸没矿坑中抽水的同伴多给几份银份。
可奇怪的是,众人也没有欢呼,也没有垂头,只是彼此窃窃低语——那神情,就像下午集市上赶着去买即将闭市的廉价面包的妇人,忽然在街角看见自己一夜未归的丈夫,横陈在某家酒馆门前呼呼大睡,身上被扒得精光一样。并非惊讶,不是怨恨,更非冷漠,只剩下那种无法命名的沉默。
屋内的冈萨罗睁开了眼,不安地在椅上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又静听了一会儿,希望楼下能有些别的动静,哪怕一点也好——哪怕只是几声咳嗽,能让那本就稀薄的希冀,从极坏变为仅仅不佳。
可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嘴唇,放松地望着天花板,好似早已预料到一般,将地图上朝向北方的四枚棋子,去掉了一枚。
“愿神宽恕你们、我、我们与他们的全部罪行。”
冈萨罗与泰尔几乎在同一时间低声念出了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