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埃维切利爵士将头盔扔了出去。他看着那顶头盔像石子一样落入河中,激起一阵水花。
一群叛党的长矛兵立刻扑上去抢,因为那顶华丽的头盔上有一个金灿灿的船模型——埃维切利家的家徽。
他们大概以为那是纯金的,然而只有马丁自己知道,那不过是镀金的铜。若是真金,他们家早就破产了。
其中一个长矛兵抢到了那玩意。尽管头盔已经被流星锤和长剑砸得不成样子,那人仍把它搂在怀里,咯咯地笑着,仿佛抱着刚出生的孙儿。
“愚蠢的渔民……”
马丁无奈地摇摇头,看着另一个叛军砍断那人的手指,抢走头盔,随即被长戟切成两半。头盔又被一个哀嚎的瞎子捡走,他一边大笑,一边无助地流着左眼的血,像在玩丢手绢一样。
此时此刻,马丁多希望叛党全是这群凑数的炮灰渔民,而不是屠夫行会那帮疯子——他们正处在叛军的中央,用剔骨钢刀和自制的长刀像对付火腿与猪颈肉一样对付国王的士兵。而在第一阵列的车夫行会,则举着从马车上拆下的木板做成的盾牌,替屠夫们当菜板,好让他们一次砍断“国王走狗”的手臂与脑袋。
“马丁爵士!您的头盔呢?”
说话的是他的副官,一个倒霉的孩子。尽管十六岁的年纪已不能算“孩子”,但马丁仍乐意如此称呼他——因为他确实像个孩子:瘦弱、病怏怏,说话细声细气,还有种说不出的独特。
“石头”特里西斯科说,那声音像森林里交配的母鹿。马丁虽因此抽了那混账一鞭子,但“母鹿”的绰号还是传开了。大家都这么叫他;挨了鞭子也不管用,久而久之,连马丁自己都快忘了他的真名,便以“小鹿”称呼他,而这位小副官似乎毫不在意。
“帮我找一个,旧的丢了。”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蓝色的长披风被撕成了领布,三颗黄色的星星被染成三种颜色——红、暗红和黑红。染料的来源,一部分是他自己,一部分是敌人,还有那些数不清、已经死去或将死去的千千万万在这片泥泞地上互相撕咬的动物。
小鹿副官离开了,他那身不合身的盔甲叮当作响,声音渐渐远去。特里西斯科曾嘲笑那副盔甲,说那是“母鹿的鹿角”,就像太监的××一样没用。为了这句话,他又挨了一顿鞭子。
不过,这个口无遮拦的无赖偷猎者已经死了——死在左翼的战斗中。他被石匠协会的人用大锤砸碎了脑袋。石匠处理石头,这很合理。马丁相信,在那一刻,他一定希望自己真的长了鹿角;以他的性格,不仅会这么想,还会喊出来。他大概真的喊了吧。
可惜马丁没听见,不然一定再给他一顿鞭子。而现在,就算再长的鞭子,也只能抽打泥土了。
——跑吧,别回来。
马丁这么想着,忍着不回头。那是职责。
职责让他没有去萨卡利多的叛军本营找两年前最亲密的朋友;职责迫使他看着海王港被天鹅夷为平地而不动摇;职责克制他在国王宣布退兵的那一刻,没有暴跳如雷地砍下洛佩兹家那混球的脑袋;职责又让他没有对着小鹿大喊——快跑,跑到没有人的地方,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再见我。
但是他还是动摇了。他创造了机会,某种程度上没有尽到职责。但是这又算什么职责?哪有如此肮脏的职责?
我的所作所为就像那在行刑时闭上眼的刽子手一样。也许这毫无意义——但起码能让我好受一点,哪怕只是一会儿……就一会儿。
有样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里。尽管隔着铁与皮革的手甲,他依旧感受到那是什么——寒冷、坚硬、沉重,是我的心。
马丁戴上了头盔。那玩意很不合身,而且形制古老,仿佛是从两个世纪前的墓地里抛出来的;里面的内衬破旧不堪,露出的棉花与布料都发了霉,顶端固定的皮绳不翼而飞。汗津津的脖子毛孔张开,被粗糙的内衬刺得发痒,就像妻子用羽毛逗弄自己一般。
“你为什么回来?”
一体式的巨盔没有面罩,他的声音模糊而回荡。比自己矮的那位小鹿副官大概也听不清,但还是含糊地回了一句。本就弱小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洪流中几乎被冲散,飘到马丁耳边时连音节都不剩。
为职责,他没有摘下头盔,也没有迟疑戴上。他看了一眼身后沉默不语的残兵们——大部分是自己的亲随与侍从,一部分是来不及逃走的溃兵和伤员,还有几名被吓傻的疯子——衣服和武器破烂,不分阵营,只是目光空洞,蹲在地上颤抖。
“勇敢的士兵们,让我们带着弟兄们一起离开!同生死!共进退!矢志不渝!”他对着那群人大喊,用了自己最大的分贝,呐喊的回音好像网球一样在头盔里反弹,希望他们能听见,马丁拔出长剑,他们就算是聋子也不可能是瞎子。
“In proposito immotus!”他的亲随高呼,其他人也哇啊啦的喊了一下,那群吓傻的疯子只是蜷缩的更紧了,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们,马丁长吁一口气。
“岱瑞利安万岁!跟我上!”他没喊国王的名字,因为伦泰德抛弃了自己的部队,这恐怕又是自己职责之路上一个小小的歇脚处吧,他这么想着,一头扎进了橙色和红色的海洋。
“米切尔·弗洛里安,是那个名字吧?”科拉多·施塔姆伯格指着远处的一个黑色身影。
“他是个勇士。”
梅斯托特也望向那边,看着黑乌鸦骑士米切尔像死神一样在塞卡提斯独立军的阵营中飞来飞去,每张开一次翅膀,就要带走一条生命。
“努曼人是很难缠的敌人。”科拉多接着说道,“一千年前,他们的祖先就跨过处女山脉,在普莱萨境内烧杀抢掠,歼灭了好几个军团,让我们损失惨重。不过最后,菲利德斯和立维尼安击败了他们。——你喜欢看戏剧吗,梅斯托特爵士?”
“在翡翠湖没有戏剧可看,”梅斯托特答道,“不过你可以看到六须鲇。那家伙张开血盆大口时,能把人的手指都咬掉。”
“等到您以执政官的身份访问我们那儿时,一定要给我带一条。”科拉多认真地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些酸叶,“普莱萨除了大泥盆里的盾皮鱼,就是在地下闹腾的卡利坎扎罗斯和税鬼。”
“那是什么?”他的话显然勾起了梅斯托特的好奇心。
“你是说税鬼?”
“哦,当然不是,我是说卡利坎扎罗斯。”梅斯托特被科拉多的幽默感逗笑了,他的盔甲跟着胡子和肚皮一同抖动。
“一种妖精,”科拉多神秘地压低声音,“它们平时留在地底,试图锯断支撑世界的树干。只有在圣临节时才会跑到地面,通过恶作剧给凡人添麻烦。它们从烟囱下来,在壁炉上小便,玷污食物、水或酒,破坏牛奶、破坏家具,吞噬圣临节的猪肉和香肠,还会到处恐吓人们。”
“那它长什么样子呢?”梅斯托特饶有兴致地问。
“这个嘛——形态多得很。有人说它们很大,有人说很小;有时它们是黑色的、多毛的,长着灼热的红眼睛、山羊的耳朵、垂下的舌头,还有野兽般的四肢与爪子;有时又被描绘成戴红帽的小地精模样。”
“听起来你在描绘博卡塔维亚人。”
这回轮到科拉多哈哈大笑了。
“其实啊,”他笑着说,“许多人拿这玩意儿来比喻普莱萨的皇帝,还有大胡子党——你知道的,黑色、多毛、喝酒喝出的红眼睛,呣嗯呣嗯!”
科拉多嘟着嘴,五指拨弄着空气,仿佛在抓自己不存在的胡子。两人随即捂着肚子弯腰大笑,一边跺脚一边笑出眼泪,像是被人插了一刀似的。
在山下,冲下小丘的士兵像一股泥石流,裹着怒吼与尘土扑向独立军的侧翼。
他们的阵型松散,盔甲东拼西凑,矛头不齐,许多人甚至连战场的气味都未曾真正闻过。
可他们还是冲了下去——喊着“牛奶!面包!”的口号,仿佛那是他们能记住的唯一祷词。
长矛在接近列阵的独立军时端平——往下刺,这是他们唯一会的动作。
一些人连靠近都没能做到。十字弓与手铳的爆声在山脚下炸开,火药与血腥混成一团白色的雾。三分之一的人在烟雾中扑倒,一些人失去了手臂或眼睛。
更多的人被战斧与砍刀拍翻在地,他们的头盔像破裂的锅一样发出闷响;喊声、喘息、祈祷与咒骂搅成一锅浓汤。又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惨叫中倒下。
剩下活着的三分之一人把矛尖扎进敌阵的左翼,血与泥浆溅在他们脸上,逼得独立军缓缓收紧战线。
葛曼·戈特亚尔骑在马上,一手高举旗帜,一手舞剑,砍断那只伸向他的手。血花洒在战马鬃毛上,阳光照在那副白色的钢甲上,把冰冷的铁染成炽烈的金。
“国王万岁!干掉这帮海岸猪!”他一剑刺倒一个试图逃跑的木匠。
那些士兵身上的雄鹿纹章闪烁着,被尘土与鲜血混成铁锈色。那颜色很快吸引了国王军的注意——显然,他们对这支突如其来的友军既欣喜又惊讶。
受到鼓舞的他们再次发动进攻。橙色的海洋翻滚起来,化作一只巨大的铁拳,在红色阵线的中央缓缓压出一个凸起。独立军的防线被挤压得像一颗熟透的橙子,呲出血色的汁水,在阳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梅斯托特望向远方——在橙色的阵线尽头,一个戴着滑稽头盔的人正张牙舞爪地指挥部队。
尽管隔着很远,看不清面孔,他仍能感受到那股欣喜若狂的激动。那人竟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在烟尘与火光中晃动着,就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竹节虫。
但梅斯托特并没有被那滑稽的动作再次逗笑。
他只是看着那枚红色的橙子在远方被一点点压扁、缩小,几乎要被那只橙色的手碾成汁。皱纹在他脸上蜿蜒生长,像战线的裂痕一般深刻。当那只巨手终于合拢,红与橙混成一团,他长久的沉默好似一扇被撞裂的门——只需手指轻轻一点,便会四分五裂,把门后藏着的一切释放出来。
就在他忍不住要问之前,科拉多却开口了:
“啊——总算来了,梅斯托特爵士,请下命令吧。”
科拉多·施塔姆伯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笑意中脱身的,不过此刻他又恢复了那副悠闲冷静的模样。
他踩着石块,一步步攀上巨岩,没穿铠甲,这让梅斯托特有些担心会不会突然飞来什么东西给他和自己都带来死亡,马靴在岩面上摩擦出干涩的声响。待自己稳住身形后,科拉多抬起头,眯眼望向战场的后方——那片被乱石与森林覆盖的地带。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出了点小差错,不过总体还算顺利。我们还是按计划来吧——希望您的弓箭手别射得太偏。”
“放心吧,”梅斯托特答道,“我可以百分之一万地保证他们不会。”
这句话似乎没能传进科拉多的耳朵,梅斯托特仿佛听见他在问是百分之多少。
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无数支箭已嗖嗖地冲向天空。
弓弦与箭杆划破空气的尖锐声,瞬间淹没了两人的对话。
梅斯托特抬头望着那片被箭雨笼罩的天空,表情平静得近乎诚实——
反正,他早就知道,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
“国王没有抛弃我们!我们也不能抛弃王国!前进!前进!”
这句话不是马丁说的——他已没有力气再开口。那顶沉重的、不合身的头盔,既是守护,也是枷锁。若是此刻有人伸出手,给她一个选择,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把那玩意儿丢进泥里——可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坐在地上,蓝色领布与左臂的肩甲早已不知所踪。或许这便是解脱:失去盔甲的指挥官会在战场上被撕碎,落魄的士兵却无人问津。他第一次觉得,这种被遗忘的滋味,竟如此温柔。战场的态势早已崩塌,命令、号角、旗帜——全在无休无止的厮杀中消散。
突如其来的援军从山坡涌下,叛军的阵脚瞬间被冲散。他们在绝望中反扑,动用了全部的预备队,像被逼到绝境的赌徒,把最后的筹码——生命,一股脑地掷了出去。没有阵型,没有秩序,只剩赤裸的本能在撕咬。那场面令人作呕:人们互相砍杀、嘶吼,相拥着倒下,像一群沉入泥沼的野兽。
许多人的武器早已弯得无法使用,于是拳头、牙齿、破碎的盾牌,还有随处可见的石块,都成了凶器。这场胜负已分的战斗,却不知还要拖到何时才会结束。
呼喊声停了,那个人也死了,又是一个。
他这么想着,缓缓想站起来——对面的叛军已经看见了他。那人满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眼神空洞又疯狂。
是屠夫行会的人。他在心里轻声说:那我得站起来打。
他把剑当拐杖,一寸一寸撑着身体起身。哪里在流血?小腿?腰腹?大臂?他已分辨不清。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忍着疼,一步一步向前挪。
他抬起长剑,举到胸前,摆出格挡的姿势。他没有祈祷,也没有恐惧,只在心里默默盼望——敌人的那一击,别太重,别把他推倒。
预想之中的那一击没有到来。马丁看见那屠夫浑身一愣,随即瘫软地倒在地上——他本以为是自己人从背后杀了对方,可下一秒,自己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妈的……”他想爬起来,一具躯体却突然压了上来。确切地说,是具尸体压在他身上。他爬不动,只能躺在地上,透过眼缝看见那骇人的一幕:许多人捂着脖子、肩膀、肚子或是眼睛,痛苦地倒下;地面上仿佛长出了一茬茬黑色的野草,诡异又渗人。
哀嚎声骤然放大了几个分贝,又瞬间衰弱下去——因为活着的人,几乎全死了。
“哦,看到了吗?他们来了!”科拉多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舒展着僵硬的腰肢,目光扫过下方——刚才还混战的人群已纷纷退回各自阵线,中间的空地上布满了尸体,战斗竟似按下了暂停键。
“走吧,我们下去把这事做个了结。对了,你的弓手们干得不错。哦还有,你这儿有多余的铠甲吗?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要借铠甲,你该找你的朋友们去。”梅斯托特朝那片森林抬了抬下巴,此刻林子里正泛起点点银光,像突然长出了无数亮银色的树叶,“看那样子,他们怕是把一座矿山都搬空了。”
“得了吧,找他们借?”科拉多嗤笑一声,“先得经过一周的冷静审查,再把申请提交军械委员会审批;军团秘书要草拟报告和草案,交给士兵军事民主团讨论一周;还得从八十二家盔甲供应商里竞标挑选,最后签一堆合同、协议和附加条款——我可没这功夫耗。”
梅斯托特没有吭声。
他只是望着那片森林,那片银色的森林,像是活着的——它在战场后方无声地蠕动、舒展,仿佛某种巨大而冷静的生物。
而它的确是活的。
马丁·埃维切利爵士已分不清眼前的局势。他不知道,那一片不分敌我的箭雨是从何处射来的。
短短一瞬,他竟产生了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被抛回了另一个时代,回到了“长脚”克里斯蒂安·爱华德三世的麾下。
好在他没有一直留在梦里。
小鹿副官和几个还活着的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那顶该死的头盔终于被卸了下来。
甜美的空气!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看着对面同样面面相觑的敌人,被人搀扶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我们还有多少人?”
“八百五十人,这是全部能动弹的人了,爵士。”
“好,我们撤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正中某具尸体的脑门。
“恐怕我们走不了了,大人。”
说话的是小鹿副官。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件大衣,裹在身上,显得更瘦小了。毕竟阿伦提夫的冬天总是冷——现在死了这么多人,更冷了。
他把右手揣进腋下,说话时白气从唇边升起,而他也虚弱的像是也和白气一起在一点点消散。
“什么叫走不了了?”
马丁抬头,看向自己的士兵。他们一个个破衣烂衫,赤手空拳;有几个人还拄着武器——更像是拐杖;也有少数人还穿着残破的盔甲,举着那面橙色的天鹅旗。
旗帜在寒风中卷起又垂落,像是在呼吸。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处境仍比敌人好得多。
大多数叛党已经死去,活下来的不过两百来人,其中一半是重伤员。他们围绕着几辆运弹药的四轮车,把尸体堆成一座临时的堡垒——
没有呼喊,没有追击,甚至没有哭泣,战场上安静的出奇。
士兵们默默让开一条路。
小鹿副官与一名戴着黑头盔的人,用肩膀撑着马丁·埃维切利爵士流血的双臂,他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走过残兵的队伍。
他以为阵型的后方应该是空的——那里曾是国王军的阵地。
按理说,他们早就撤了。
他告诉自己,一定是眼睛出了毛病。
可当他再次眯起眼,那模糊的影子依旧在那里——静止、凝望、仿佛从雾中生长出来。
“在努曼,我见过许多魔法:树精在林中歌唱,石头发出古老的呓语,巫师和术士玩弄水与火的把戏,还有些奇奇怪怪、无法描述的生命与奇景。但今天这个,绝对不是魔法。您的眼睛没有错,马丁・埃维切利爵士。”
说话的是那个穿黑盔甲的人,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苍老。盔甲上的家徽早已被血迹和划痕玷污,根本看不清原貌。马丁并不认识他,但心里已有了判断:这人大概又是个家道破落的老骑士——寄望于一场战争重振家业、夺取财富与荣耀,于是便把自家祖传的珍贵铠甲翻了出来,穿在身上奔赴战场。
不远处,一整排枪骑兵如雕塑般静静矗立。他们的战马和主人一样,被厚重的钢铁与织金的华丽布料裹得严严实实,偶尔马蹄刨地溅起碎石,或是脖颈轻扬摇头时,布满小挂件的缰绳就会和马铠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队列后方是长矛兵——或者说,只能勉强辨认出是长矛兵。他们全躲在五颜六色的巨盾后面,盾牌上绘着城堡、河流、山脉与铭文;露在外面的,只有顶端擦得锃亮的头盔,以及一根根高得夸张的长矛。这些长矛的枪尖斜指天空,密密麻麻的枪杆在盾后织成了一大片森林;有些枪杆上还绑着鼓胀的旗帜,只是被绳子牢牢拴在枪身上,就足够看见那夸张又华丽的配色。
“下午好,马丁・埃维切利爵士。”
来人是梅斯托特・西斯内斯。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的面铠被打造成鹿角的形状。
他在国王军阵前停下,身后跟着几名全身披挂板甲的骑兵,还有一位穿紫色衣服的男人。马丁没有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像乞丐一样的士兵,看着梅斯托特一行人,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窃窃私语声很快传遍了这支八百人的队伍。
倒是那位黑甲骑士没有退缩,他抬着头,目光直直望向梅斯托特等人;而小鹿副官则始终低着头,右手往腋下塞得更紧了,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你这是干什么?后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普莱萨人,是受邀请来的——作为塞卡提斯共和国的援军。”梅斯托特的声音忽高忽低,他的马也显得不安,一个劲地想打转。他不得不死死攥住缰绳,不让马头不停地乱转。
“他们是叛党的援军,但陛下和主力部队已经离开了,你来晚了,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马丁沉声道。他想像那位老骑士一样抬头看去,可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不愿让人看见阳光把眼泪逼出来——他被误解太多次了,此刻更不想再被误解。
“把他给我。”梅斯托特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避开了那个问题。
“葛曼爵士已英勇战死,忠实地履行了誓言。你呢?”马丁冷冷挖苦。梅斯托特的脸颊微微泛红,在阳光下一目了然。他的栗色战马上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想抬腿将主人摔下,却被梅斯托特一把稳住了缰绳。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葛曼,别装傻了,埃维切利。”
“泰尔不能走。”马丁说得斩钉截铁,语气里却藏着难掩的愧疚。
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尽管再过两年,他就会成年,会成为骑士、农民或是伐木工,在这儿是成为一个岱瑞利安小贵族,不过和前者们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跻身那些流血流汗却注定被遗忘的人群。社会从不会为他们的苦难叹息,即便有,也只和女人有关,和那些公主、女伯爵或牧羊少女的爱情有关,就像哀叹凋零的玫瑰,顺带怜悯那玫瑰身下被一并清理的野草。
可现在,他还是个孩子,不该被当成筹码,更不该是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手里的筹码。
“用泰尔换你们八百条命,你们甚至不用放下武器。”梅斯托特高声宣称,“你们会成为英雄,国王会给你们奖赏,以此报答你们尽到的职责。”
他故意把“职责”两个字咬得重了些。旁人或许听不出来,但马丁能——他太了解梅斯托特了。
“国王没有钱,我得不到奖赏,他们也一样。”这不过是句废话。
“但他们能活下去!你也能!”梅斯托特拔高了声音,“你难道要把他们拖下地狱陪葬吗?难道索科托陛下没有下令让你们撤退吗?”还是废话。
我们离不开的,这八百人注定要死在这里。光看后面那个穿紫衣服的混蛋的表情,他就明白了——他和梅斯托特,又一次被他们蒙在鼓里。
“决斗。”这次开口的是黑骑士。他恐怕是这群人里最健全的一个,尽管盔甲上布满划痕与豁口,但四肢还完整。他摘下手套,那手套也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金边,形状像极了龙虾的尾巴。“我赢了,就让我们离开;我输了,你就把人带走,随便你怎么处置。”
“好!”梅斯托特的护卫中,有个骑士立刻高兴地大喊。他正要扔掉手套,却被那穿紫衣服的人用普莱萨语叫住了。紫衣服的人低声说了几句,骑士瞬间失落地低下头——那副蔫蔫的模样,即便隔着头盔都看得出来。他随即调转马头,一路小跑着退回后方大军的阵营,后背露出了披风上的纹章:左半是山脚下的宝剑,右半是白底红十字。
又一个大家族的纹章,又一块卖给战争的破布。
“按照传统,贵族提出决斗,便无人可拒,否则将被视为懦夫。”
黑骑士第一次摘下头盔,露出灰色的卷发与饱经风霜的面容。马丁有些意外——那人比他想象的年轻得多,也更强健。他不由得开始好奇此人的身份。
“‘小马尔斯’比埃获·达席尼尔爵士,想必就在你们帐下吧?我很乐意与他一决雌雄。”
“很遗憾,弗洛里安大人,我并不是贵族。”
说话的正是那位身着紫衣的人,他的海岸语说得极为流利:“此刻这支联军的指挥权在我手上。而亲爱且睿智的西奥多罗斯皇帝,为备今日非常之事,命我暂避爵号之名。”
“很遗憾——您若十分钟前提出邀请,莱昂纳多·格雷弗大人说不定就应战了。”他无奈地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向邻居解释他家花园的墙上布满了粪便的缘由。
他转身望向梅斯托特。看起来梅斯托特已驯服了那匹高傲的战马,但他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喜色。
“没办法了,梅斯托特执政官,”他轻轻地说,“恐怕他们不会放人了。”
“让我再看看他。”梅斯托特的脸被阳光照亮——在他看来,那模样几乎像经书中记载的真神与天使:头顶泛光,声音颤抖。
“好的,执政官大人,”他原本想这样挖苦他。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挖苦过别人——那时说的是国王,梅斯托特国王。
可如今,他却发不出声音来。
或许是半日酣战令体内的水分尽失吧。若此刻能有壶酒就好了;一想到自己的水壶在上午便被弩箭射穿,他就不免生出深深的遗憾。
小鹿副官怯怯地走了出来。
特里西斯科说得没错——小鹿,他确实像一头小鹿:瘦弱、矮小、病怏怏。那头卷曲的棕发像他父亲的,也像国王森林里麋鹿的毛色。特里西斯科一定知道那种颜色,因为他是个偷猎者。
小鹿副官和马丁一样,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慢得像一只蜗牛。看来他在战斗中也受了伤。若他在为自己拾起头盔时逃走,马丁不会怪他——他给过他机会。
他快要走到梅斯托特的战马前,却忽然滑倒。单膝触地,喘息如同破风箱,被尘土与血呛得作响,像是陷在捕兽夹里的小兽。
他有哮喘——马丁一直知道。那也是特里西斯科笑他时最常用的理由。
他太虚弱了。若无人相扶,恐怕连爬都爬不起来。
但马丁没有动。
“职责。”他告诉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放他走。
毕竟职责几乎尽了,只剩下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看似无伤大雅,却足以让他残破的良心彻底崩塌的小事。而且他完全可以做到。
他张开嘴,空气灼烧着喉咙,试图说些什么,也许就是解放自己良心的一句话。可偏偏就在那一刻——小鹿倒下了。
那不是普通的跌倒,而是彻底的瘫软,如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他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几个骑兵——包括梅斯托特——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他们慌了神,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互相对视,眼神在空中乱窜。
可马丁看到了。
只有他,第一时间看清了。
那孩子的手——右手——终于从腋下的斗篷包裹中滑了出来。
可那腕口以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裸露的小臂上爬满斑驳的色块:红的是未愈的血痂,黄的是渗出的脓水,白的是新长的嫩肉,紫的是淤青的瘀痕,黑的是结硬的旧疤。
可唯独少了一样——少了代表活人和健康的浅棕褐或肉色,少了本该握在腕端的手,少了那只属于一个人该有的、完整的右手。
“天啊……”
马丁痛苦地闭上眼。
其他人也看到了。那些像乞丐一样的士兵们齐声惊呼。
弗洛里安用努曼语低声念叨着什么,梅斯托特则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草地为之一颤。受惊的战马扬起前蹄,马蹄铁在阳光下闪出冷光。若不是一名骑士及时扯住缰绳,他梅斯托特的头骨此刻恐怕已被踏碎。
“救救他!神啊!噢!……”
梅斯托特哭了。
马丁自青年时代以来,从未再见过他流泪。
“你们两个,快去!把孩子抬到医生那里去!”
紫衣人也焦急地喊道。马丁知道那是装出来的——趁乱剥夺最后一个人质的伎俩。
不过……
“马丁爵士,米切尔爵士,祝你们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好运。”
紫衣人整理了一下情绪,郑重的像个判人死刑的法官,他当然知道这又是装样子,为接下来的屠杀找一个借口,小鹿泰尔,你终究还是逃不过被利用的命运。
骑士们用撕下来的披风草草包扎后,便抬起小鹿离开。梅斯托特与那位紫衣人也随即骑马离开。
梅斯托特似乎还想留下来说些什么。
马丁看见他的脸色复杂得近乎陌生——连他自己也辨不出那表情里藏着什么,是愧疚、悲伤、愤恨,还是空白。
或者,梅斯托特根本就没打算说什么。
反正这种分别的时刻,无论说什么、想什么都离不开痛苦的。
不去想就好了。
马丁这样告诉自己。
“他们不会杀我。普莱萨人还指望从我身上再捞一笔。”
弗洛里安说道,一只手稳稳地按在马丁的肩上。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走到这一步,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
我的故事该在此结束。
余下不多的时光与机遇,应该留给下一代——让让他们从细小的幼苗,
长成坚实的橡木,
在风雨中学会独自挺立。”
他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戴上那顶饰有黑色乌鸦的猿面盔。
“如果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回响而低沉,“我们都不过是一局棋盘上无关紧要的小卒。只是命运与自由意志合谋,让我们一步步走向世界注定的终点——你会怎么想?”
“什么?”
马丁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听不清老人说的每一个字。
因为那时,枪骑兵们已经冲了起来。
他们彩色的长枪齐齐端平,头盔的流苏与枪上的彩旗在阳光下翻滚,猎猎作响。
马蹄如雷,尘土翻腾——爆发出的轰鸣声仿佛要把山脉震塌,把河流震碎。
老人笑了笑,缓缓合上面罩,那面罩的造型独特,呼吸孔做成了嘴巴的外形,像附着在石棺材上死者的雕刻。
八百名士兵中,有的逃散了,但更多的人仍留在原地——他们拾起折断的长矛,或是空着双手,一字排开,空洞地望着那股正轰然逼近的死亡。
“矢志不渝。”
他默念了一遍这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族语,然后举起那柄染血的长剑,
像一个初次握剑的侍从那样,刺向冲来的第一匹战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