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威尔赫夫喃喃自语,颤颤巍巍地拾起那朵花。
尽管它已然枯萎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仍光灿夺目——红色的花瓣看起来既危险又迷人,红色的花瓣看起来既危险又迷人,仿佛狂乱的爱情与血。
他这么想着,小心地将它插入小碗中的泥土里,然后双手把它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仆人。可这仍不够,他又叮嘱那人要再小心一些——这种小心,总不嫌多。
臆想中劈头盖脸的责骂并没有到来。
回庄园的路上,沉默而紧张。威尔赫夫眉头紧锁、低头不语,脑中仍在思索——为何在秋末,还有如此鲜艳的玫瑰。
兰娜抿着嘴唇,紧紧握着卡门的手,乔托在队尾,时不时揉揉眼,打个哈欠。其他仆人举着火把,时不时左右张望,却也谁都不说话。
他们循着她来时的路找到这里。庄园众人在安顿好虚弱的塞内克斯后,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发现那位塞卡提斯小姐的失踪;又从阁楼到地窖,从后花园到前庭,一路搜寻,又过了三个小时,才终于在那片即将卖给斯托市政厅的废墟中,找到蜷缩在泥土里的卡门。
当他们看见她躺在地上时,第一个冲上去的是兰娜。
她轻拍主人的手臂与肩膀,又用连斯托都能听见的声音呼喊卡门的名字。见主人毫无反应,她立刻伸手到卡门鼻尖,感受到那一丝平缓而温暖的气流后,才松了一口气。
她脱下外套,披在卡门身上,小心地将人扶起。
“她暂时没事,我们快走。”兰娜没耐心等人回答,一边说,一边将主人翻过身,拉住昏迷者软软的双手,随后腰部一发力,将她背了起来。
“好,我们走。”威尔赫夫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出人意料地没有任何阻拦。
当然,卡门自己并不知道这些。此刻她仍被梦境的囚笼所困,如同一个在荒原上巡游、寻找应许之地的孤独先知,徘徊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按照兰娜后来告诉她的,她猜测那时自己正看着父亲和红盔克鲁斯交谈。
卧室依旧是那间卧室——褪色的湿壁画、褪色的地毯、褪色的家具、褪色的“爷爷床”。这是兰娜给它起的名字。别的不说,这个名字倒也合适——古板、老旧,又充满故事,可不就是“爷爷床”吗?
“威尔赫夫先生跟你说了什么吗?”她看着兰娜端来的东西,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又是那种琥珀色的药。
“没有,也许是我没注意到。我当时太着急,那老家伙可能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就直接把小姐您送回来了。”
她轻轻拍了拍兰娜的肩膀。梦境的漫游让她几乎忘记了触觉的存在——触摸。她感受着掌心擦过金色发丝的轻痒,感受着透过薄布传来的皮肤温度与柔软。
这才是现实的世界。
真可笑啊,她竟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我……”兰娜脸一红,当即准备退下。不过,几乎跑到门口的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低垂着头,怯生生地开口:
“塞内克斯爵爷说……要给您请一位家庭女教师。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最先难受的是肺。目瞪口呆之下,气管像被无形的肌肉勒紧,连带着整个胸膛都在发出危险的抗议——好像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随即是身体的沦陷。即便坐在床上,即便窗户紧闭,即便那口时不时咳出呛人黑烟的老壁炉被添满了木料、燃起熊熊烈火,刺骨的寒意依旧从内到外蔓延,像一条灵敏的蛇,在她的身体上游走、缠绕,专挑最脆弱的部位出击,逼得她不由得轻轻颤抖。
最后投降的是大脑与意识——指挥部的失守,意味着理性的彻底覆灭。
此刻的她就像一座巨大的教堂;脖子上的塔楼成了空洞的回音腔,黄色的铜钟在其中轰鸣,震得她的耳膜、眼睛、嘴巴都在发麻——一切都好麻,连思考都被击碎。
只剩下怒火与热血在体内翻腾。被发动起来的血液与体液,本该用来对抗那从骨缝渗出的寒意,却全都涌向脑袋与嘴唇。真是讽刺。
我是个淑女,我是个文明的、优雅的淑女,她警告自己。
但钟声又一次响起,这次震碎了教堂的大门,震撼的音波扫过天际——真他妈该死。
这句话是我从心脏说的,不是我说的,她安慰自己。
“教我什么?”她勉强地笑了笑,看着被吓得张大嘴巴的兰娜,声音尖里尖气,拧成一团:“教我怎么管住自己的腿和脑袋,怎么当个傻乎乎的修女?”
第二天,修女艾瑞涅站在庄园的大门口,深吸一口气。
艾瑞涅·卡塔菲吉是个极为神秘的女人,这不仅仅因为她修女的身份。
“艾瑞涅”这个名字流行于帝国东部,尤其是在锤角地、旧庭等文化发达的大区;然而在西方,这个名字却不算常见,甚至可以说是罕见。这并非出于偏见,而是因为东西部的普莱萨人——无论在语言还是生理构造上——都有些差异。
对于不怎么说普莱萨语的西方人而言,要用舌头准确地发出艾瑞涅这个音节,嘴巴会感到极为别扭。于是,大多数人索性称这位三十多岁的修女为伊琳修女。
如果只是“艾瑞涅”,那还好,但“卡塔菲吉”就显得格外拗口了。那听上去就像一个名叫立维尼安的人一样古怪——或许是个好姓氏,却早该留在史书里供人瞻仰,而不是某天从尘土中重新钻出来。
艾瑞涅并不是出生于弗诺沙,她大概可能是个塞卡利人,出生在灰岩城或是铅港穷酸小巷,是一夜情的产物,所以早早就失去了几乎素未谋面的父母。
ASR1419年,同为塞卡利大区的修士法兰·米特兰德在去西方传道行善的路途中收留了她,并将她带回弗诺沙——一个离斯托城大概四十里格的小镇,不过八百人口,当地人的生活不是在麦田就是在全镇唯一的酒馆,他们无聊的爱好也是骰子和酒杯。
法兰修士最初寄宿在镇长家中。白日里,他下地与镇民一同劳作;夜晚,则教导小艾瑞涅识字。每逢礼拜日,他都会挨家挨户拜访那群算不上友善的邻居。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整年。这一年里,他因为多管闲事被人打过多次,最严重的一次被踢断了一根肋骨——然而,令人惊奇的是,他竟在第二天便奇迹般地恢复了。
另一件事,则彻底改变了本地人对他这个异乡修士的看法——从最初的戒备与排斥,转为近乎敬仰的崇拜。
那是在 ASR1422年的初冬,寒风初起、湖面初封的霜月。两位相恋已久的年轻人,终于决定背着家人,去偷尝爱的甜蜜果实。
白天他们约好了时间,夜祷之后,男孩趁家人熟睡时翻窗而出。那天夜色明亮得出奇,银带占据了大半个天空,连火把都不必点,就能找到恋人的房子。女孩见情人来了,急忙放下绳子;可就在男孩往上爬时,女孩突然“哇”地一声惊叫,把绳子扔了下去。
倒霉的小伙子当即摔进了装满井水的喂猪槽里,喝了一大口混着早上喂猪臭鸡蛋残渣的水。
毫无疑问,这件小事立刻引发了两家人的纷争。
倒霉的小伙子摔断了胳膊,虽被法兰修士治愈,却在一个月内都无法下地干活——在这样贫瘠的地方,一个月的劳力损失几乎等于一整个冬天的粮食。
讽刺的是,在这场愈演愈烈的争执中,两位真正的当事人却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女孩一再哭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是被那个“蓝眼睛的巨大魔鬼”吓到了。
但谁会相信呢?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蓝眼睛的魔鬼?她的泪水徒劳地滴在尘土里,没有人理会她,除了法兰修士。
后来我们知道,那个夜晚她看到的并非魔鬼,而是天火、是撕裂天空的光,那水的臭鸡蛋味来自地下的硫磺——那是地震的前兆。可那时,没有人懂得这些。
法兰只是凭着一丝直觉,从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片言只语中拼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预言——灾难正在逼近。
他立刻去找镇长,恳求大家撤往山上暂避。人们听完哈哈大笑,说他疯了。那时已是蓝火出现的第二天,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寂静。
法兰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他只能退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在昏暗的烛光下独自祈祷,祈求上主怜悯这群不愿聆听警告的人。
那场地震后来被称为“圣奥利昂大地震”。
它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将大地撕裂成深不见底的伤口。无数城市在震颤中倾覆,街道像破碎的玻璃般断裂,死亡与失踪的人数以十万计。
震中的士麦卡利翁当其冲,昔日的石塔与拱门化为尘土,半个城邦在一夜之间被抹去了痕迹。那座曾以优雅与繁华著称的西方明珠,曾侥幸逃过西进战争的烈火,却终究未能逃脱大地自身的怒意。
地震的余波远及瑞尔共和国;而在东方,连皇帝的紫宫也未能幸免,当殿顶崩塌时,一块砸中了西奥多罗斯三世的额头。那一击并未立刻夺走他的生命,却夺走了他的意志,并给了他足足一年半无言的痛苦才得以安息。
数日后,噩耗陆续传来——皇太子与皇后在另一座殿阁中被坠石压死。于是,命运在混乱与尘埃中改写了一切:那位原本毫无继承权的皇弟齐米奥,被推上了王座。
不过,在尼斯一代,却流传着一个几乎难以置信的传说。
据说在弗诺沙,有一位修士在神的启示下提前预料到了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并带领全体弗诺沙人保住了性命。
传说他在多次劝说无果后,独自跑到一片原野上——那正是天火出现的方向。他跪下来祈祷,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真神的名字。
随即,大地开始摇晃,河水瞬间被煮沸,天空被地下的烈焰与天上的雷霆同时点燃。来自圣奥利昂方向的裂缝呼啸而至,比最快的马还要快上万倍;震动的地面愈加剧烈,整个弗诺沙的八百口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那条裂缝在法兰面前骤然一分为二,仿佛被礁石劈开的汹涌海浪一样,向两侧翻卷而去。
来自地下的怒吼也在他的祈祷之下随之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终,整个镇子奇迹般地幸免于难。除了那个曾摔断胳膊的年轻人,八百余人无一受伤。
后来,许多慕名而来的旅人都希望能亲眼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奇迹修士。
镇民们也乐于为他们讲述那场奇迹的经过——他们说,这位修士是如何抵御从地下钻出的恶魔的,又是怎样得到大天使的庇护;他们还说,历史上的诸位圣人如何同时显现在镇中,朗诵庄严的祷词,而那化身地震的异教神灵——自然之母又是如何在小小的法兰修士面前卑躬屈膝、落荒而逃。
不过,在讲述这一切之前,他们总会先邀请旅人喝上一杯酒,然后带他去看看那座取代旧广场的新教堂。
那是由八百名镇民与法兰修士亲手垒起的教堂,一砖一瓦皆出于他们的感激与信念。
法兰教堂——他们是这样称呼它的。
在随后的岁月里,得益于齐米奥皇帝的减税政策和法兰修士的各种知识,弗诺沙的人口日渐兴旺,新的磨坊、堤坝、房屋、桥梁、市场从这座幸存者的奇迹之城中如雨后春笋般生出。
教堂里的修士与修女越来越多,修道院也陆续开辟了苹果园、橄榄园与酿酒坊。不久,这座小镇甚至建起了城墙,并在法理上获得了与其他尼斯城市同等的地位。
然而,时间如疾风般掠过这片早已不是小镇的小镇。
旧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新人又在哭声中降生。
当年收留法兰与艾瑞涅的那位镇长终于离世,而几乎在同一刻,那个曾摔断恋人手臂的女孩,正在产房里迎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而即便是阻挡地震的奇迹之人,也终将会老去。
艾瑞涅——那个被他视若己出的女孩——并没有辜负法兰的期望。
她成了一名修女,与其他兄弟姊妹一同进食、一同祷告、一同劳作。
在法兰眼中,这简直是第二个奇迹,甚至比阻挡地震更为伟大的奇迹。因为强大的力量可以被抵消,而人的心灵,却是永远无法被扭曲的。
他当然记得,艾瑞涅曾是多么顽劣、多么调皮、多么的不敬神。尤其在她十五岁那年,那种发自内心、炽热而骄傲的青年力量一度让他恐惧——他害怕她会重蹈自己那可怜妹妹的覆辙,在魔鬼的温柔乡、在极致的欲望中沦亡。
为此,他没日没夜地祷告,向她讲述各种经书与寓言,试着用温柔的、严厉的,甚至带着恐吓的方法去触及她的内心。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但他没有停下——他像被命运与信仰同时驱使着的人,就像真神与魔鬼共同考验那纯善的布朗卡一样。即使绝望地呐喊:“世上恶人境况安好,而虔敬者却遭殃,正义者反被嘲弄!”他也从没停止,一万次,一万零一次,他一遍遍地渴求看似永远得不到的答案,却从来哪怕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终于,在他最后一次祈祷、最后一次与艾瑞涅交谈、最后一次开口之时,她动摇了。
她跪在那位已然虚弱的“父亲”面前,泪流满面地发誓——自己将成为一名修女,放弃俗世的荣耀,为了荣耀真神。
那不是敷衍的谎言,也不是出于怜悯的言语。那是真实的话,从她泪眼婆娑的脸庞、颤抖的嘴唇中流出。
那一刻,法兰·米特兰德修士——她的导师、她的父亲——正走向死亡。
她的转变来得突然,又令人惊喜。
在旁人看来,那几乎是一夜之间的变化——昨日还是倔强的少女,今日便成了谦卑的修女。
法兰修士在第二天安然离世,带着满足的微笑魂归天国。但他并不知道,她的选择自始至终从未改变,从来都没有改变。
作为他的“女儿”,艾瑞涅继承了那位并非生父的特质——一种近乎可怕的坚定。她成为了修女,却也从未真正成为修女。
她不愿终生侍奉一座城市、一座教堂。
哪怕这里人人尊敬她、敬仰她;哪怕孩子们围着她歌唱起舞,老人们对她咧开嘴露出笑容。
哪怕她只需缓步穿过庭院,便能收获足以建立一个帝国的欢呼。
她明白,这里的一切都可以属于她——教堂高耸的尖塔足以与太阳同辉;修道院厚重的廊柱,其石料足以掏空整座山脉;圣殿绚烂的花窗,其玻璃足以铺满一片大海。
然而,她依然选择离开,走上与法兰相同的道路——成为一名托钵修士。
那时是ASR1442年,她28岁。
离开的那一天晚上,她将父亲的一块指骨塞进了教堂诸多财富之一的一个小金球之中,她划破了自己的手,血液渗进容器内,那一刻她真觉得父亲的灵魂就在跟自己对话。
随后的几年中,她的足迹遍布整个普莱萨。
她曾与东方教会的“岩羊”———大胡子黑衣修道士一同攀登高耸入云的处女山脉,在山顶的洞窟中与巨鹰的蛋壳为伴而眠。
她曾与盖伦的总督并肩,慰问金流河畔受灾的民众;又徒步穿越本津与波尔扎诺之间的丛林,却在途中被自由联队的流寇擒获、凌辱。
她曾在神庭山脉的迷雾中徘徊,因不敢生火,只能以野果与生鱼充饥,惊恐地望着没有风的森林在有节奏的摇晃。
她乘船驶过丝岛,看到如天堂般美丽的建筑在阳光下闪耀;又在巨浪屿的暴风中亲眼目睹愤怒的白色抹香鲸。
她看到深海的雷暴之中,一道闪电照亮了一只庞然巨兽。
她跟随金球的指引,她追寻父亲的足迹。
九年之后,她自巴登启程,回到了弗诺沙。
那颗金球指引她回到这儿,去做她应该做的事情。
艾瑞涅每天冥想,每天走进不同的人家,做不同的事。
她精通文法,懂得绘画,也通晓历史。
当她绕行过整个国度之后,她早已不是常人了。
当你征服了最高的山、跨越了最深的海,还会在意泥土里闪烁的黄色矿石,或生物间那些盲目的交配本能吗?
当你在迷雾中轻叩天堂之门,在雨水的倒影中看到真神的胡须,你还会在乎蚂蚁窝里传出的微弱喧哗吗?
她的人生中只剩下金球,它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睡眠、祈祷与呼吸。
是的,她比父亲走得更远、更深,也不如父亲那样走得更远、更深。
在那节骨头的引导下,她见过一个又一个人,看过一张又一张面孔;无论他们如何说话,无论他们以何种表情面对她,她都以微笑回应,在金球所委托之事结束后,毫无感情地离去。
所做一切,皆为金球。
“亲爱的天父……”
就在卡门躺在塞内克斯花园泥土上酣然大睡的同时,艾瑞涅双手合十,跪坐在斯托大圣堂的礼拜厅中。人们来了又去,或为朝拜圣人遗骸,或为点燃一根蜡烛,许下自己世俗的愿望。
然而她仍旧跪着,一直跪着——跪到胸前的金球微微颤动,跪到夜晚的寒风吹灭了她面前那根早已烧断的蜡烛。
“以真神唯一之名,如主所愿。”
她睁开双眼,颤巍巍地摸向挂在脖子上的那件物什——尽管无数次重复过这个动作,每一次触碰时,她的指尖仍会微微颤抖,好像在父亲厚重大理石棺椁边第一次的触摸一样。它现在仍是温热的,只是早已不再跳动。
她站起身,扶住神龛的边缘。这不过又是一次例行的祷告,请求圣灵为明日的事务指引方向,只是今日的祷告似乎太长了。
“卡门·德斯提诺。”
她背对着中央教堂的伊卡洛斯塑像,低声呢喃着,走出了教堂的大门。
守夜人早已知道这位略显疯癫的修女的习惯,总是替她留着门。而她也一如既往地在离开时,不带情感地将门锁上。
门“砰”地一声,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