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拿起一个奇特的小玩意,那是一个铜做的东西,下面有个圆盘,圆盘上有许多洞。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于是他决定问蒙塔古。
“蔬菜剥皮器,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有了这个,人们再也不需要用小刀一点点剥皮了。”
“能送我一个吗?”
“十五枚铜叶。”
“你的贪欲早晚会害了你的。”
维克托把远不值十五枚铜叶的小玩意轻轻放下,又拿起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观察——搽剂和草药酒,他心想,全是没有医疗执照的庸医才会开的假药。
“别乱动,那里面有剧毒的曼陀罗和罂粟粉。”
“就凭这些东西就足够让你坐一辈子牢。”维克托瞥着那些磨砂玻璃瓶。
蒙塔古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想要可以拿一瓶,但别让你的狗碰它。”
维克托拿起一本书,在沙发上坐下。那是一本《美德之书》,但并非教会的经典,而是同名的伪作。
他打开目录,看到里面大部分内容都是圣典中的故事,不过用特尼亚常用的大陆语写得满满当当,而非寻常宗教文书使用的普莱萨或努曼语。
“我要去睡觉了,沃尔夫大夫的药我吃了,希望有用。”蒙塔古不知何时穿上了白色的睡衣,浓浓的黑眼圈和他的大胡子一样引人注目。
不一会,蒙塔古的鼾声飘出来,维克托不禁夸赞沃尔夫大夫真是神医在世,他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睡吧~睡吧~小宝宝快睡吧~”
他熄灭卧室的蜡烛,门“咔嗒”一声轻掩上。维克托警长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稍顿片刻,便蹑手蹑脚地挪到橱柜前,取出一瓶酒和一只玻璃杯。长条沙发前的桌上,他新点燃一根蜡烛,跳动的烛火映着书页,他拿起那本《美德之书》,继续往下翻。
当他看到先知的妻子为在沙漠里徒步受难的先知送去鱼和饼时,他想起了莱娅,莱娅很虔诚,每天晚上无论自己回家多晚都会被莱娅拉着做晚祷,他还记得有一次他在与黑帮的混战中被弩机射中,躺在床上发了一个星期的高烧,正是莱娅每天在自己的床头讲福音故事,为自己祷告。
“赞美我主天父,你最终没有事。”那天莱娅笑着对他说,那美丽的灰色头发真像天空中的银带。
“是啊,赞美我主,赞美真神”那天他也笑着对莱娅说。
维克托合上书,闭上眼睛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尽管窗子锁死,但外面秋风的咆哮依然愤怒而可怖,冷风拍打着屋檐和墙壁,似乎在诉说自己的冤屈。
“勒内,今天是罗瓦塞尔执勤吗?”
“是啊,头儿,马修和他换了。”
“他人在哪里?”
“刚才有人找他,他出去有段时间了。”
维克托回忆着自己是怎么询问那人的相貌并得出结论那是一个帮派分子,又是怎么和勒内追寻罗瓦塞尔的足迹,又是怎么发现这个气派的警员去给黑帮的妓院当打手,还跑去古玩店和杂货铺当帮工的。
“你他妈有什么毛病?罗瓦塞尔?”
“警长!求求你,不要开除我!真的!我的女儿得了怪病,请了许多医师也不见好,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我听说第二区住着一个老御医,为罗贝尔国王治过魔鬼上身的怪病,但是我没有钱,所以我只能这么做,求求你!我绝对不会再巡逻的时候开小差了,我发誓!”
魔鬼上身的怪病?想到这里,维克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讥诮的苦笑,那个御医?多半是个糊弄人的骗子。他低头继续翻着《美德之书》,恰好翻到某章——讲的是与魔鬼共舞的君王如何被一步步诱骗,最终沦为地狱奴仆的故事。他草草扫了两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翻过这一页。
回去的路上,勒内跟在后面,脚尖踢着路边的碎石子,犹豫半晌才小声开口:“头儿,要不……咱们给他凑点钱?罗瓦塞尔跟咱们毕竟同事一场,他那样子,看着是真没辙了……”
“我会把情况上报,看看能不能多批些经费。”维克托的脚步没停。
“可他女儿的病……等得起吗?”勒内追问,语气里掺着点担忧。
维克托忽然停下脚步,高大的身躯转过来正对着勒内。下午的阳光斜斜铺在地上,警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勒内,”他看着对方,
“我们的世界是全知全能的神创造的,对吧?那祂为什么要创造魔鬼这种污秽肮脏之物?”
好愚蠢的问题,维克托心想,不过糊弄勒内那帮人足够了。若是莱娅还在,恐怕又要气鼓鼓地和我争论半天吧。维克托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修道院见到莱娅时,只因随口说了句“神明未必真管人间闲事”,便气得她一路追到治安署,让他发誓不再说胡话。那次好像也是秋天啊。他几乎陷进沙发里了,整个人沉浸在回忆里,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夜深了。刚才还在怒号的秋风,此刻已和这座城市一起沉入梦乡,只有老骗子蒙塔古的鼾声,混着那座普莱萨机械钟的滴答声,点缀着静谧的夜晚。维克托又喝了一杯酒,那绿色的液体又清又苦,一股该死的茴香味萦绕在嘴里。
蒙塔古啊蒙塔古,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竟连自家酒柜都塞假酒?
维克托脱下带着警长标识的外套和内衬的锁子甲。尽管身为警长无需担心自身安全,但长久的习惯让他离不开盔甲的保护,更重要的是他不信任自己了。
他推开阳台的门——自家的阳台倒是从没开过。还记得在萨昂提利斯时,莱娅最喜欢倚在围栏上看星星。
“这是天秤座,那是天龙座,那是战马座。”莱娅认真地给对天文学一窍不通的维克托讲解。
“啤酒座在哪里?”
莱娅和维克托笑成一团。
回忆像风,吹过之后只剩一片寒冷。
白色的衬衫抵御不了冷空气的侵袭,唯有刚才喝下的酒精在肚里为身躯保暖。
维克托就这么趴在栏杆上,从高处眺望圣特利尼亚。远方的地平线上,银带般的河流如同拱桥闪烁着冷光;整座城市像点缀着荧黄色灯火的灰色阶梯,从远处的海边一级级爬上陆地。城墙连接着高且宽的悬崖峡湾,它们如同沉默的巨人,怀抱着这座梦中的城市。圣特利尼亚真美啊,可总少了些什么——少了些让维克托魂牵梦绕、曾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他抬头望向夜空,谁说神明不管闲事?这老不死的明明什么都管啊。
他又喝了一口酒,其实这酒也不错,他心想,然后恋恋不舍地走出了阳台,回到温暖的客厅。
维克托记不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回到客厅后晕晕乎乎的躺在沙发上,把替蒙塔古守夜的事情忘了一干二净,至多看了一会书就进入梦乡了。
“玻璃是魔鬼的造物。真神创造了圣洁的云彩作为天堂的地基,而魔鬼王巴巴利伯的七宗罪中,最显著的便是贪婪与嫉妒。它见强夺不成,便下令地狱的罪人们收集泥沙,在九层地狱的熔岩中将泥沙熔化,变成可怖而扭曲的玻璃。那魔头生性阴险狡诈,竟将自己的灵魂注入玻璃,将其作为有毒的礼物赠予人间的君王。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玻璃便会发出诱惑的呓语。长此以往,居住在宫殿的贵胄们便非疯即坏:他们盲从地上必死者的短见,迷信假宗教,背弃天父真理的怀抱。故而诸多帝国王权,每当玻璃多如盛夏树叶之际,便到了国破家亡、山河沦丧之时。”
这是那本书里的内容,可我不是睡着了吗?好冷啊,是谁在说话?冰雕?可是……
维克托站在一片广袤无际的冰原上,远处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森林与山脉。他虽然从未来过这里,却感觉十分真切,好像回到了家乡一样。
“有人吗?有人吗?”
维克托觉得很冷,寒风夺走了他身上的温度,皮肤挂满冰渣,只觉得自己快死了。他踩着没过腰际的大雪,这才发现有无数冰雕埋在雪中,它们只露出蓝色水晶般的脑袋,在绝望中舞蹈。
“我是不是疯了?”
“你没有。”
维克托猛然回头,发现梦境世界瞬间融化。他躺在一片巨大的黑白色平原上,远处坐着比山还高的巨人。
黑色的天空让他看不清巨人的脸庞,唯有两只明亮的眼睛,和第三只泛着淡淡青光的寒色巨瞳,正牢牢盯着他。
“你是谁?”巨人威严的语气在四周回荡。
“我是我。”维克托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吐出这样一句话。
“哈哈,你输了,将军!”
一枚巨大的黑色棋子从天而降,砸到维克托脚边时,却骤然缩成酒瓶大小。维克托茫然地环顾四周,只见无数黑白棋子纷纷坠落,落地后都成了酒瓶模样,密密麻麻散落在四周。
“呜哇——呜哇——呜哇——”巨人突然发出婴孩般痛苦的哭喊,“我不想死!”
维克托想上前安慰,却发觉自己说不出巨人能听懂的语言。
你若是没活过,不就不会死了吗?
念头刚起,维克托心里猛地一咯噔。因为巨人那三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他,平静地说:“你想得对,没活过,就不会死掉了。”
霎时,它第三只巨大的青色眼睛骤然裂开,随即爆炸开来。无数闪烁着星光碎片飞向天空,在高空排列组合。维克托看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头被一股强烈的震撼攫住——那一定是种离自己极其遥远的物质。
另外两颗眼珠顺着天际滚来滚去,其中一颗“咕噜”一声滚到维克托脚边。他捡起来,那东西像水晶球般美丽,里面跳动着生命的气息,绚丽无比。他环顾四周,发现那些大大小小的棋子都已碎成一地,唯有一枚白色的王还屹立在地上。
王要有王冠,王冠上要有宝石。
他这么想着,便把水晶球按在了白色棋子的头顶。水晶球眨了眨眼,下一秒,整个世界突然颠倒过来。维克托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等他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维克托发觉自己趴在一片黑灰相间的乱石滩上,身后的浪花拍打着他的身体,远处的山脉和树林正熊熊燃烧,灰色的烟尘遮蔽了天际,余烬像雪花般飘荡。维克托缓缓站起,目光环绕着这片荒凉的废墟,直到看见一座巍峨的白色高塔笔直地插进天空。那是蒙塔古曾提起的梦境。
不,别这样,这就是你的计划吗?拿蒙塔古做诱饵是吗?
“维克托?是你吗?”
莱娅?这不可能。
呼声变得模糊,话语随风飘散。维克托横冲直撞地追逐这虚无缥缈的声音——他要莱娅,他要莱娅,莱娅,你在哪里?
少女灰色的长发披在地上,维克托不敢去触碰她。他绝不能再犯下错误了,只是站在那里,用眼睛代替指尖,一点点靠近她,一点点拥抱她。
“维克托……”少女的脸庞忧郁而温暖,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就让我死在这儿吧。他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滑,咸得发苦。别让我醒。
“儿子……”
那声音突然变了,苍老又嘶哑。他睁眼时,少女的脸已经皱缩,成了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浑浊的盲目里淌着泪:“对不起,儿子……”
“维克托,我要和凯瑟琳结婚了,你来喝杯喜酒啊?”一个满脸雀斑的瘦子凑过来,咧开嘴笑,脖子上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的血正顺着衣领往下滴,“就缺你这个伴郎了……”
“你是个好人,孩子。“被削去半个脑袋的棕袍修士说到,”把莱娅托付给你我很放心。“
“蠢货!出剑要快!”矮胖的老头举着木剑戳他的额头,老头的左眼里插着半截弩箭,血痂糊住了半边脸,“你这样软绵绵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怎么敢让你去当警察?”
愤怒像火一样烧上喉头,怨恨堵得他胸口发闷。我警告你!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别在我脑子里晃!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我有的是余力……
“爸爸?”
那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像根烧红的长矛,狠狠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那一刻,所有的愤怒与怨恨都碎了,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被丢在荒野里的孩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停都停不住。
“醒醒!”
肩膀被狠狠推了一把,维克托猛地起身,差点撞上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蒙塔古穿着件皱巴巴的睡袍,站在他面前,眼下的黑色比昨晚更重,像两块浸了墨的破布。
“干什么?滚!”维克托吼道,嗓子哑得像公鸭。
蒙塔古搓了搓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你昨晚喝我的苦艾酒了?怪不得没抓到那东西,不过我本来也没指望就是了。”
维克托勉强保持住了理智,窗外的天空是浅蓝色的,太阳早已高高升起:“你又发什么疯?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又梦见那座黑塔了。”蒙塔古苦笑一声,声音发涩,
“你那朋友的药根本没用,或者说用处不大……恐怕,我们麻烦大了。”
“你看见第三个伤员了?”维克托猛地坐直,“是谁?”
蒙塔古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香农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