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金举起十字镐,狠狠砸向脚下一块开裂的石头,石头瞬间碎成两半。冈萨雷斯满头大汗地推来一辆独轮车,二人合力把碎石装进去运走。
“快一点!别挡道!”后面几个特尼亚壮汉扛着木板,对着二人大吼。华金抬头望去,这个狭小的山谷里挤满了密密麻麻和他一样的工人。
二人把碎石运到山脚下的小溪边,冈萨雷斯一屁股坐在布满绿色青苔的石头上,拿起瓢就往大汗淋漓的身上泼水;华金则瘫坐在一旁,什么也不干,只是后悔自己不该接这个倒霉的差事。
一个星期前的那个夜晚,华金敲响了塔楼上的大钟,将睡梦中的阿尔瓦罗和其他守军叫醒。当不足二百人的守军看到那一大片由火把组成的“海洋”时,全都惊呆了。他们急急忙忙架起弓弩和手炮,准备迎敌时,却发现那列长长的队伍似乎走错了方向。
“先开一炮试试,冈萨雷斯?”
“我还是不了吧……为何不让华金来呢?毕竟是他的功劳啊。”西斯内斯的声音带着讽刺。
“好吧,华金,你来点火。”披挂整齐的阿尔瓦罗把引线交到华金手中,他那身华丽的铠甲,丝毫没能减轻华金的疑虑——毕竟自古以来,先动手的人,向来是最遭唾弃的。
“你怕什么?这是空炮,不过是用来警告那些北方蠢猪的,你们说对不对?兄弟们?”
城墙上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对”声。看来大家都没睡醒,华金心想,那就让我来叫醒他们吧!
“轰”的一声炮响,城墙上先是一片惊呼,紧接着爆发出士兵们的喝彩。华金被震得耳膜生疼,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处的火把队伍:那条“火蛇”很快解体,无数光点毫无规律地四散开来。他们逃跑了,华金心想,跑的慌不择路。
“看看那群蠢猪!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阿尔瓦罗弓着腰哈哈大笑,他头盔上的羽毛也跟着一上一下地跳动。
“塞卡提斯万岁!共和国万岁!”城墙上响起一阵接一阵的欢呼。
特尼亚的使节是第二天下午到的。三个穿盔甲的骑手打着香农皇帝与本地领主的旗帜,领头的自称萨昂提利斯的博杜安・奥布里昂大人,身后还跟着几十个长矛兵。阿尔瓦罗没让他们进要塞,两方的会面就定在松鼠堡城门外的一小片空地上。
“日安,博杜安・奥布里昂大人,昨晚的事我们很抱歉。但作为军人,保卫领土是我们的责任。对您领地造成的损失,我们会上报萨卡利多,由共和国政府向您赔偿。不过这之前,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
阿尔瓦罗命人搬出三个大箱子:第一个装着图书馆的书籍,第二个是各式绫罗绸缎,第三个则是那天华金见过的弗隆金币。
博杜安是个风流倜傥的中年人,一头金发漂亮得像揉碎的阳光,胡子剃得一丝不苟。虽脸上已见细纹,却不单不显老,反倒透着种别样的活力。
“哎呀,不必如此客气!”他笑着摆手,“昨天是我们不对,没事先通报贵方。”
“既如此,还请您和随从到营地赴宴。虽不豪华,也让我们表表歉意。”
“塞卡提斯人果然热情!那便叨扰了!”奥布里昂哈哈大笑,阿尔瓦罗也跟着笑了几声。
晚间的宴席十分丰盛:既有贵族餐桌上常见的野猪肉、鹿肉,也有华金他们去海边紧急采购的各类海鲜——从章鱼到青口贝,从蜘蛛蟹到七鳃鳗,应有尽有。搭配着塞卡提斯特产的果酒,双方在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盛筵一直持续到次日清晨,阿尔瓦罗和要塞士兵吹响礼号,为满载礼物的特尼亚使节送行。而那些喝得宿醉未醒的特尼亚人,压根没发现队伍里混进了几个陌生人。
“可是……奥布里昂大人说那些火把是迁移的民众和商队啊。前段时间特尼亚似乎确实发生了地震。”
“冈萨雷斯,你无知得简直像三岁小孩。”阿尔瓦罗的声音疲惫不堪,“昨晚我陪博杜安喝酒,他只喝了几杯就装醉,你觉得可能吗?后来我跟他搭话,他满口醉话,可我知道他是装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宴席上他夸海鲜美味,说自己好几个月没尝过这滋味,还说终生难忘。活见鬼,亚威公爵奥布里昂掌管着特尼亚最大的港口,他会吃不到海鲜?这话你信?”
冈萨雷斯耸耸肩:“餐桌上的恭维罢了,贵族们不都这样?说明不了什么,大人。”
“得了吧,西斯内斯。”阿尔瓦罗转向另一侧,“你我都清楚这家伙不对劲,别不承认。我听说圣鼻岛外出现了大批无标识的快艇,康斯坦彻不少港口都禁止塞卡提斯的船停靠。听着,我不要你们冲进圣特利尼亚的九色宫,去质问香农国王搞什么阴谋。我只要你们三个,要么跟着奥布里昂的队伍,要么去找前天晚上那群乌合之众,把情报带回来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给你们通关文书,最好藏在隐秘处。到时候不管是松鼠堡、死人谷还是翡翠湖的守军,都会把你们平平安安地送回萨卡利多。”
最后,他看向华金:“华金,你不是一直想当英雄吗?我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能否把握住了。”
事实证明,让他们三个一起行动不是个好计划,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灾难。出发后的第三天,他们就跟丢了奥布里昂爵士的队伍。西斯内斯自以为能靠寻找篝火痕迹的军事技巧重新找到奥布里昂,然而他并不是个好侦察兵。三人又浪费了一天,才决定沿着七王岭山脉向东走,看看能不能在路上发现些什么,再从死人谷绕道回去。
他们的努力没白费——一队衣服上绣着黑色铁手套的人马,在他们走了大概97里格后逮住了他们。领头的没多问,直接将三人扔进了华金现在干活的开采场,自此他们已经出发了十天。
矿场的主管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华金猜他或许是个主教。冈萨雷斯和他几乎见不到这老头,真正管事的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兵头子。关于这老头的消息,还是在后厨帮忙的特里西斯科带来的——他实在搬不动那些石头,就被一个红胡子军士扔去后厨了。
“都怪你,德斯提诺,你那天晚上为什么非要敲钟?”
“不然让北方猪在你做梦时割你喉咙?到时候熏肉爵士可救不了你。”
“可北方人对我们没恶意,那些是倒霉的流浪汉,蠢猪!你把我们都害惨了,包括你那个特尼亚朋友。”
“你不是骂我叛徒吗?还是说你那忠君爱国的贵族精神以及丧失殆尽了?”
“该死的,别告诉我这就是你答应阿尔瓦罗的原因。”
“喽喽喽喽!开饭喽,小猪猪们!”
一个特尼亚兵士把破头盔敲得震天响,几个看着像弓箭手的人发出粗俗的大笑。远处的矿工们听到声音,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往山坡下的营帐跑。这群人穿着丑陋,面容枯槁,好多人没穿鞋,衣服是用棕色或黑色的破布、羊毛、亚麻一块块拼起来的,一看就是标准的贫民。
出发前,特里西斯科给二人准备了伪装颜料:“这能让你们看起来更像因天灾失去一切的流民。”
“你从哪弄来的这个?”华金好奇地问,可特里西斯科没再接话。
华金和冈萨雷斯混在队伍里,等发现晚餐是“像汤一样的面包”和“像面包一样的汤”时,冈萨雷斯几乎吐了出来。
“我打死都不吃这种玩意,天哪!你是没有味觉吗?”冈萨雷斯看着华金大快朵颐,惊讶地感叹,“我打赌这些豆子是臭的!”
“如果你不饿,就把你那碗给我,西斯内斯。”华金只顾着吃,连头也不抬。
“见鬼去吧。”冈萨雷斯也饿得不行,最终还是和华金一起坐在小溪边,埋头猛吃。
“呜~呜~呜~”
二人抬起头,面面相觑。来这儿好几天了,从没听过这样的号角声。华金看了看其他人,他们似乎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唯有那几十个管事的兵丁开始清出道路,派人在路口竖起大旗。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华金看到的场面让他倒抽一口凉气,恐怕他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了。
那支大军长得惊人,即便站在七王岭的高峰,也根本望不到尽头。
打头的是人马俱甲的重骑兵,长长的蓝黄色装饰垂到腰部,他们身着格林威治式板甲,深色的铠甲上装饰着家族纹章。
接着是无数重步兵,扛着长矛和长三角盾牌,打着自己主子的旗号;弓弩手在队伍中间,箭袋绑在大腿一侧,与小圆盾系在一起;
再后面是无数民兵,戴着各式各样的头盔,有的穿着棉甲、半板甲和锁子甲,有的只有护膝和护肘,武器也五花八门:长柄斧、斧枪、长柄锤、野猪矛,甚至还有草叉和鸭嘴锄。
但他们并非队伍的末尾,后面还有无数轻骑兵和辎重部队,其中,大如牛的挽马拉着几十门大大小小的火炮,这景象最让华金害怕。真神保佑,华金只觉得肠胃打结——他们这是准备强攻萨卡利多啊!
再看旗帜:韦尔伯家族的扇贝纹、费舍家族的飞鱼旗、德卡鲁日家族的征服者之剑、赛维家族的红白双斧,还有那个狡诈的奥布里昂——他的狐狸与锚纹章排在最前,紧随其后的是代表皇帝的维斯韦尔太阳战旗。
“都回去干活,没你们的事!”
吃完饭的矿工作鸟兽散,而那支大军则在溪流下游的平坦地带扎营了。
“咱们得走,必须告诉阿尔瓦罗!”冈萨雷斯凑过来,慌张地说。
“特里西斯科怎么办?”
“你去找他,或者别管——反正他本来就是特尼亚人。”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不知道,问这干什么?”
“干什么?你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告诉我怎么走?飞过去?”
“往东去死人谷啊。”
“第二天就得被斥候抓住,当成匪谍吊死在树上。”
“还能回松鼠堡!”
“等赶到松鼠堡,萨卡利多早被攻陷了!”
“活见鬼,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为什么不能等?”
“???”
华金没想到这家伙的脑袋这么蠢,他指向山脉,说道:“我父亲主管矿石开采,我敢肯定,这地方没任何矿石,也不是采石场。你说,他们在这儿挖来挖去是为了什么?”
“我他妈怎么知道?去问地狱里的巴巴利伯?”
“他们想挖隧道,直接穿过去七王岭。”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华金叹口气:“是他们疯了。这种工程根本不可能成,但……如果山的另一边还有一支施工队呢?”
“你是说有叛徒?”
“不知道,谁清楚呢。”华金望向不远处的大军,他们正在支帐篷、升营火,“我觉得最好混进那支军队,这样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叛国!”
“你觉得他们有多少人?”华金眯起眼睛一边数着营地里的战旗,一边回忆自己那贫瘠的纹章学知识。
冈萨雷斯望着那无数迎风飘荡的战旗,实在说不清,只能含糊道:“三万,或者五万。”
两人沉默了一阵,显然都对这个模糊的数字不太满意,华金的呼吸声渐渐变沉,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最后,他看向天空,太阳的光芒那么耀眼,那么的亘古不变,然后转头看向冈萨雷斯。
冈萨雷斯・西斯内斯被他奇怪的眼神吓得不轻:“怎么回事?快说话啊!”
“西斯内斯,我们完了。”华金的声音发沉,“这些部队全是亚威地区的诸侯,好多是旧亚威王国投降特尼亚、降而复叛的变节贵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们只是先遣部队,是可以被牺牲的。”他拍了拍这个曾经死对头的背,“北方人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我们不过是他们征服之路上被车轮碾碎的蚂蚱罢了。”
翌日,当二人对付一块生长着枯木的大石头时,山的某一处传来巨响,随后是白色的滚滚浓烟,华金和冈萨雷斯对视一眼,扔下十字镐就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跑去看。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洞,二人占在足够容纳马车通行的洞口往里看,里面非但不黑暗反而亮如白昼,整个洞平坦且宽敞,地上一些奇特的物体散发着耀眼的白色光芒,洞的四壁冒着滚烫的浓烟,还时不时嘶嘶作响,地上的碎石碎的不像被凿开的,反倒像一颗颗灰色的沙砾,华金往深处看去,只见那个巨大的隧道不知通往何方。
“爆炸是在里面产生的,你看,那里的石头和这里明显不一样,根本看不出被开凿的痕迹。”
“这是什么黑魔法?”冈萨雷斯嘴巴大张,被震撼到声音都是颤动的。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赶紧滚开!”
“对不起,我们这就走!”
回到山坡下的矿工聚落,二人才发现特尼亚的大军正在整成纵队,准备向山顶开拔。
“哈哈!他们带不走火炮,看这帮蠢货怎么攻城!”冈萨雷斯乐观的说,“即便是挽马也没法把那些笨重的铁疙瘩运到山顶!”
华金看着溪边的大营,确实没有看到火炮部队的出现,骑兵部队似乎也没出现。
“西斯内斯,你看到他们的骑兵了没有?”
“什么骑兵?没有啊?”
华金焦急地四处张望,骑兵呢?那上千骑兵在哪里?
“你们在找什么?”不到饭点的特里西斯科无所事事,看到两个战友的奇怪举动凑了过来。
“特里西斯科!你看到他们的骑兵了吗?”华金双手抓住同伴的肩,“他们是不是和炮兵一起走了?是不是?”
“昨天晚上走的,怎么了?”
华金双目无神,几乎瘫坐在地上,“他们是往哪里走的?松鼠堡吗?”
“往东沿着小溪走了,喂……”
“我们收拾东西,现在就出发!”
“可是……”
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特里西斯科,目光奇怪而陌生。他们的目光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在看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而非往日同袍那般熟稔。
他们早该想到的——当特里西斯科对这次冒险毫无怨言时,就该想到的。
打破僵局的还是华金:“如果你想留下,随你。但是……”
“不!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特里西斯科提高声音,脸颊涨得发红,“我妈妈在萨卡利多,我难道会去伤害我的亲人吗?我只是……只是厌倦了没有尽头的军旅生活而已!我父亲是个混蛋不假,可我去找他的话,我和我妈妈都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去?偏偏选这个时候?”冈萨雷斯质问道,“如果那么讨厌军队,当初为何要当兵?”
特里西斯科摇了摇脑袋,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混账老爸的职业让我妈妈离开了他,可他心里还是爱着我们的,只不过……唉,总之没了他的供给,我们母子俩仅能维持最基本的温饱。我加入军队,无非是看上那点薪水罢了……如果你们要走,我也跟着!我真不是那种人!”
二人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特里西斯科,你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特里西斯科抬头看向二人,他们眼里已没有了刚才的陌生和敌对,只剩坚毅而平静的目光。
当晚,星光洒满大地,两个身着锁甲、打着维斯韦尔旗号的枪骑兵,从仍飘着缕缕炊烟的矿工营地飞奔而出。他们涉过小溪,穿过森林,跑过空无一人的大营,马蹄踏过早已焦黑冷却的炭火,他们一路向东,追逐着日出的方向。
路口的巡逻队听到马蹄声,眯眼瞅了瞅他们盾牌上绣着的太阳纹章,又扫过锃亮的锁甲与挺直的肩背,没多盘问。几个守卫懒洋洋地挪开土路上的拒马,扯掉横栏的绳子,任由马蹄卷着风冲了过去。
唯独那个满口黄牙的红胡子队长,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他看人准得很——这两人身上没有寻常贵族的倨傲与慵懒,也不像普通佣兵那样满身兵痞味,甚至连骑兵们常有的酒气都闻不到。
远处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叫声,时间不早了,红胡子挠了挠后脑勺,把这点疑虑甩到了脑后。见鬼去吧!反正不是自己的差事。
他转身钻进帐篷,里头几个手下正喝得烂醉,把骰子往陶碗里一掷。妈的,又在赌博。队长摇摇头,拿起一大杯麦酒。骰子骨碌碌的响声混着粗野的笑骂,很快盖过了远去的马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