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娜,你不准去。”
“为什么?”
“为什么?哈哈,因为我是个喜欢欺负小女孩的无能老坏蛋,满意了吧?”
“我需要保护我的主人。”兰娜依旧不依不饶。
“你在船上哪也不去,就是对你主人最好的保护。活见鬼,就你这模样,下船后用不了一分钟,那帮闲得发慌的人就会像看马戏团猴子似的把你们围得水泄不通。”
“我也可以穿那种衣服。”兰娜指了指裹在一堆麻绳捆着的破烂棕色布里的卡门——此刻她像只猫头鹰似的鼓胀着。
“她会说普莱萨语,你会吗?”
“……”
“你看,平时不听家庭教师的劝,出来才发现自己的语言水平低得令人发指。”哈迪克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的船舱里有《普莱萨外国人基本语法辞典》。想下船?好啊,先把那些主谓宾、名词变格,还有夺格用法都搞明白再说!”
一大一小两人在几个水手的搀扶下,抓着粗绳子爬上停泊的小船。
阿尔基布・哈迪克揉了揉他的大黑胡子,饱经风霜的脸转向那个破布球:“好,卡门・德斯提诺,我们定的规矩有哪些?”
“一、绝不独自行动。二、不管谁问,只要您不让我说话,我就一个字也不说。三、没有您的允许,不碰食物和水。四、不和任何人对视。”
“这些就够了。”老船长拿出小酒壶,猛灌了一大口,“好好看看,这就是普莱萨。”
卡门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远处如鲨鱼鳍般的黑色山脉,高高矗立在成片建筑物之上。巨鲨港,港如其名,她心想——这里远没有萨卡利多和海王港气派,可藏着的黑暗,恐怕比那两处加起来还要深。
“你最好拉住我的衣角。”哈迪克看着港口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担忧地说道,“人太多了,多得出奇。”
哈迪克给摆渡的拉莫姆大副吩咐完,便牵着卡门踏上吱呀作响的木头栈桥。不远处的海面,几艘工程舰正载着工人和石料修筑新的防波堤。两人先沿着大路走了许久,随后哈迪克带着小卡门拐进一条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他们跨过积水的路面和堆满垃圾的板条箱,几只流浪猫蹲在早已脏得不像样的白墙上,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别盯着它们,忘了规矩了?”
“可是,猫难道会……”
“是啊,不仅猫会,连你脚下的街道也会,就比如刚才那个水洼”哈迪克停下来,指了指不远处的脏水“它可能会直接烧烂你的脚呢,这座城市里没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
“等会你就明白了。”
他们走到被称为查理酒馆的地方时已是中午,卡门被这套行头捂得浑身是汗。她知道巨鲨港位于世界中央,一整年都热得像夏天。
“就是这里,”哈迪克长舒一口气,“别忘了规矩。”
两人推开发霉的木门,卡门看见这座破屋左侧,早已掉色的老查理竖着大拇指,对客人露出空洞骇人的笑容。
查理酒馆就是所有港口都有的那种——又老又脏又便宜的半地下酒馆,供应劣质葡萄酒和妓女。几个模样难看的家伙拨弄着鲁特琴,身上沾满顾客扔来的垃圾。这地方像座墓穴,没多少光亮;即便有,也只是几根比老板年纪还大的蜡烛,发出萤火虫似的微光。
两人找了张油腻的黑桌子坐下,早已开裂的木头缝里塞满了各色食物残渣。
“两杯啤酒。”
“要馅饼吗?我们有牛杂味和海胆味的。”
哈迪克看向卡门,发现小女孩的灰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
“行,来个牛杂的,别放猪血酱。”哈迪克无奈地笑了笑。
酒馆里很快坐满了人。来自五湖四海的桨手和偷渡客点好酒食,有些宽裕的甚至牵着妓女上了楼。卡门贪婪地咀嚼着那份油光锃亮的牛杂馅饼,黑色馅料混着大蒜和松子——虽说少了罗勒和柠檬提鲜,可受够了海上食物的卡门,仍觉得这是人间美味。
“你知道浪人吗?”哈迪克望着门口,心不在焉地说,“浪人就是我们要见的人。”
“那是什么?”
“你还记得我怎么评价海员吗?——从不虚掷生命,也不看家护院,对吧?其实我没资格说这话,只有他们,只有浪人有资格。”哈迪克灌了一大口酒,继续道,
“他们是做梦人,真正的梦想家。除了做梦,一辈子就在港口、旅馆和船舱间徘徊。平时靠算命、变魔术之类的把戏在街头讨活,或是在船上做免费的帮工、向导。他们熟悉世上每一座灯塔、每一处暗礁,也知道哪有最便宜的酒馆、最实惠的黑市。这群人自称‘下水道里的老鼠’,我看说得很对:居无定所,四处飘荡,却能预知地震何时到来。比起强壮的雄狮,他们反倒更能在灾难里活下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卡门咽下一口馅饼,里面的软骨让她噎了一下,她只能先用啤酒把食物冲下肚,
“我是说,他们为什么叫浪人这么奇怪的名字?而且做梦是什么意思?”
“浪人,这是他们自己起的名字,用以区别陆地上那些自称‘老鼠’的黑帮游民。至于梦境——这么说吧,那是神赐予他们的礼物,是真正的魔法,而非药剂师或神棍的把戏。这类魔法就像龙和狮鹫,确实存在,却极其稀有珍贵。”
“按他们自己的说法,浪人之梦是海洋的延伸,是水在灵界或精神世界的化身。每个浪人在梦里都是神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吃什么就拿什么。他们还能在梦中与世界上其他浪人相连,不分种族,不论语言,只要会做梦,就是浪人的一员。”
“这算什么魔法?”
“若是我告诉你,这些梦还能预言,还能影响现实呢?”
“影响现实?这怎么可能!”
“浪人们最擅长用梦境捣乱——罗贝尔一世时期就有过一次。他们把戏院里的国王和几十位贵族老爷拖进梦里,那梦里的戏院和现实一模一样,谁都没察觉异常。直到那帮家伙把剧目改成圣特利尼亚市民用下流脏话痛骂国王全家的模样。”
“噗”地一声,卡门刚喝下的酒全喷了出来。
“他们这么厉害,怎么不去统治一个国家?靠这种幻术统治个努曼小国,还不是易如反掌?”
“说来你肯定不信,他们打心底里憎恶人类。毕竟神给了他们看清真相的本事,他们越挖越深,就越看清这世界藏着的黑暗,最后只剩绝望,反倒变得玩世不恭。我敢说,有些大贵族、大富翁说不定就是浪人,毕竟他们都是些吃喝嫖赌的花花公子——人类本就是无可救药的混蛋,犯得着为他们费心思?……而且作为代价,他们的生命往往很短暂。”船长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天啊,可您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说来惭愧,我曾经也是……你看,谁来了?”
门口进来个极其古怪的家伙:穿件水手常穿的蓝上衣,配的棕马裤却肥得晃荡;头发又黑又长,油亮得像浸过油;黑瘦的身子骨像快散架似的,他的胡须像鲇鱼的触须般细细垂在胸口。这就是浪人,卡门暗自思忖,一个真正的做梦人。
那人开口吐出串古怪的音节:“德尼奎伊特鲁姆诺斯因维肯维迪穆斯。”
“你说的什么鸟语?”哈迪克皱眉。
“意思是,我们终究还是见面了,哈迪克。”
“行,瑟夫,说说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哈迪克掏出一把银币,轻轻拍在浪人面前的桌上。
瑟夫撩开挡眼的长发,黑眼睛平静地看向卡门:“阿尔基布船长什么时候有了女儿?”
“这与你无关,瑟夫。”
“作为朋友,我劝你离她远点。”瑟夫闭上眼睛靠回椅背,可卡门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像暗处的蛇。
“我警告你,瑟夫,你敢……”
“我看见特尼亚人在北方集结,努曼的乌鸦从高塔飞起来,死山的白发被风卷走。”瑟夫猛地睁眼,黑色的瞳孔正一点点黯淡,几乎要和眼白融成一片,“普莱萨人知道不少事,个个都张开胳膊等着洪水来——他们都会死。”他突然凑近卡门,鼻息扫过她的脸颊,可那气息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冰似的冷意,“要是你再梦到那地方,记得抬头看天,找发光的银币。要是没找到,就到我坟头种些矢车菊,给自己也留一朵。”
“银币你别想拿了,滚!”哈迪克脸色阴沉,一把揪住瑟夫的衣领就要往外扔。
“等等!刚才不是我!我发誓!我那会儿正在梦里漂着呢!”
“你刚才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
“谁也不是。”
“讲清楚!什么叫谁也不是?”
“浪人每当做梦时,就会失神般脱离身体,到那会儿,身体的控制权就不在我们手上了。老浪人做梦前会用绳子捆住自己,免得在不知不觉的幻梦中送命。”
“所以你刚才是在睡觉?”
瑟夫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笑得骇人:“因为我昨天找的那个妓女很敬业。”
哈迪克把他摁回椅子。瑟夫的眼神清明了些,他晃了晃脑袋,才注意到身旁坐着个裹着破布的小女孩,愣了愣:“她是谁?”
“谁也不是。说说你那帮蛆虫的新鲜见闻。”
“北方人要动手了,努曼那边……”
“这些我们早知道了,说点别的。”
“知道了?”瑟夫一脸惊讶,挠了挠油乎乎的头发,随手掐死只爬在上面的虱子,“嗯……让我想想……对了!康斯坦彻那边找到块浮石。小妹妹,你知道浮石是什么吗?”
卡门当然知道。浮石就是会飘的石头,是浮在海上的岛,上面有山有树,甚至有生灵栖息。很久以前,特尼亚和康斯坦彻西北方的海面上到处飘着这东西,人们说那是世界尽头的路标。直到有一天,一群模样像人、文化却截然不同的家伙乘着浮石随着洋流四处烧杀抢掠,纵横四海几百年,然后就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浮石和那些海盗再也没出现过。
直到今天。
真是祸不单行……卡门暗自攥紧了拳头。
“他们就因此封锁了港口?太扯淡了,这帮浮石海盗就算再来又如何?充其量是个大号战帆族,几百年前的老东西。”哈迪克忒了一口,“普莱萨有没有封锁港口?”
“封锁了你怎么在这跟我唠嗑呢?”
“我他妈说的是本土,你个蠢货!帕!特!里!亚!拼起来,本土!”
“会说几句普莱萨语真了不起哦!”瑟夫拿起面前的硬币咬了咬,然后心满意足地让侍者送来一大杯啤酒,
“鲁索家的人在招兵买马,朱特·格雷弗继承了他爹的位子,独眼龙克鲁斯·施塔姆伯格卸任尼斯总督,回家养老了。对了,齐米奥·巴拉德里安陛下离开了旧庭,去西边了。”
“他去了哪里,柏佛林省?尼斯省?萨罗尼可省?塞卡利省?”哈迪克又掏出一枚银币,骨碌碌弹到浪人面前。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浪人无奈地回答,并把一枚银币推回船长跟前,“老头启程连元老院那帮家伙都不知道,首相尤斯塔斯甚至还以为皇帝失踪了。”
“还有吗?”
“东普莱萨的埃曼努斯,巴提姆尔和你脚下的雷伯利安都在招募兵马,你来的时候看见新的防波堤了吗?那是为了未来停放舰队新建的。”
“这么说来,普莱萨人并没有关闭港口?”
“非但没有,他们还减轻了船只停泊的费用,许多贵族豪掷千金让商队帮他们运送各类物资,买卖生意红火的有些……不正常,几乎所有船长都这么说。”
卡门的馅饼吃得只剩些残渣,哈迪克的酒杯也空空如也,侍者来收盘子时,看向这小女孩的目光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赞许。哈迪克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胡子起身去结账。
浪人瑟夫没走。他先转头瞥了眼前台——哈迪克正和擦酒杯的店员低声说着什么,随即转回头望向卡门,两只黑眼睛静得像没风的湖泊。
“你知道吗?你也是做梦人,甚至是天生的浪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哈迪克那家伙什么都不懂——当然,这不怪他。但你得记住。”
话音未落,瑟夫的左眼和刚才一样忽然泛起一片惨白,像被浓雾蒙住,只剩右眼还维持着常人的模样,瞳孔黑得能吸住光。
“要是再闯进那个梦,一定要抬头找银色的硬币,”他盯着卡门,语气里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一定得找,听见了吗?”
“卡门,走了!”哈迪克在门口招招手,呼唤他的“女儿”。
卡门快步跟上哈迪克,在查理酒馆那扇发霉的门槛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浪人瑟夫仍坐在座位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如同一尊石雕,但她却觉得他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现在就去斯托吗?”卡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这位膀大腰圆的黑胡子船长,两人穿过来时的小巷,先前蹲在墙上的流浪猫早已散去,地上的污水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剩几道深色的水痕。
“既然没封关,急什么。”哈迪克步子没停,“我的人得补些食物淡水,能出手的货也得清一清。走海路去斯托,撑死十天路程。你要是不想跟我在岸上耗着,就回船上歇着,拉莫姆会安排好一切,最多两天我们就动身。”
哈迪克把卡门送上来时的小艇,自己带着几个手下拐进了不远处堆满货物的集市。卡门远远望见他正和一个穿南大陆服饰的异邦商人搭话,手还在货箱上敲了敲,像是在掂量分量。
“怎么样?我是说,这趟到巨鲨港,还习惯吗?”摇桨的大副拉莫姆忽然笑了笑,藏着温和的眼睛比起粗鄙的海员更像是位绅士。
“你当年是怎么混进巡逻队,还当上队长的?”卡门没接他的话,反而问道。
“靠个人那点力气混出来的呗。”拉莫姆手腕一翻,船桨跳出水面又击打出白色的浪花,“萨卡利多对我们这种没姓氏的人向来宽和,你父亲当然清楚这点,小姐。”
“请别叫我小姐。”
“遵命。”拉莫姆应得干脆,桨声又均匀地响了起来。
又是一日傍晚,卡门照旧趴在船首楼的栏杆上,任海风漫过衣襟。巨鲨港位处世界中央,这里的风总是微弱胆怯,永远是温吞的轻声细语。远处那道白天状如鲨鳍的黑色山脉,此刻已被灯火染成一片暖黄——哈迪克船长说过,那里是雷伯利安大人的居城。
现在该是几点了?卡门望着远方缓缓沉向西边的太阳,是时候做晚祷了。自离家那日起,她夜夜都不曾落下完蛋,唯有将心敞给真神,才能从颠簸的不安里捞起一丝安稳。
“博爱的天父,您是伟大的真神,感谢您赐予我平安喜乐,求您去除我心灵中的疑虑,使我在您面前有满足的平安。”
“慈爱的天父,您是创造一切的真神,感谢您创造了天地,感谢您用爱与光明照亮我们的生命。求您看顾那些处于苦痛中的人们,赐予他们医治与安慰。”
“敬爱的天父,感谢您今天的祝福,感谢我的家人与朋友,求您在我休息时保守我和我所爱的人,赐予我们安全与健康。”
“卡门小姐?我是拉莫姆。”晚祷刚结束没多久,门外就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哈迪克船长今晚在外面谈生意,不回来歇着了,您不用等他。”
“知道了,谢谢你。还有,别叫我小姐。”
“对不起,小~女士。”拉莫姆的声音带着点笨拙的改口,渐渐从门后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兰娜的笑声。
那天夜里,卡门做了许多梦,大多内容已经模糊,唯有一幅画面在记忆里烙得分明——两个骑兵踏着夜色,贴着灰白山脉的轮廓向远方奔驰,马蹄扬起的尘雾泛着浅白,其中一个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栗色头发。每次想到这幕,她总会情不自禁地微笑。
看来,天父听见了我的祈祷。她幸福地在心里轻轻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