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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遵命,阁下 (1) 维克托

大洪水年代 红色拉克姆 11938 2025-12-20 12:09

  如果你问一个刚入职的圣特利尼亚警察他的目标,他多半会挺起胸膛,眼神闪闪发亮地告诉你:“拿到那枚公共安全英勇勋章。”

  可要是你一年后再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准会挠挠头,笑得比灰泉城主教还谦卑:“在埃克拉大道上混个巡警的位子吧,那就谢天谢地了。”

  埃克拉大道啊,那可是个神奇的地方。

  首先说它的名字,据说好国王罗贝尔陛下在接管了那座因为最后一位佩利不幸坠楼而空空如也的九色宫后,第一件事不是改革税制,也不是恢复秩序,而是郑重宣布这条大道该改名。

  至于要把“埃克拉大道”改名为“吕萨维勒街”还是“吕德萨维勒街”,这件事就好像去大街上问,也许是许多许多年前,也许是昨天的春季瘟疫到底杀死了多少人那样,早就没人记得了。

  不过至于改名的原因,众说纷纭。

  有的说是因为埃克拉那位可怜的国王曾经骑着马在街上裸奔,不体面;

  也有人悄声说,某些讽刺戏剧用隐晦的手法拿罗贝尔比作那位裸奔的篡位者,国王听了自然不高兴。

  可不管怎样,这件事后来就像宫廷里传出来的大部分只言片语一样,没个下文。

  而陛下很快忙着去平定亚威叛乱,去和卢安克斯在争议之地讨价还价,哪还顾得上理会一条街的名字。

  没有人再在乎这个国王最大的衣服、裤子、帽子生产中心居然还在使用一个“裸奔国王”的名字这件事,就好像“圣餐到底该不该用酵母”一样,本就是永远被抛掷脑后的问题。

  众所周知,圣特利尼亚的城市布局呈阶梯状,上窄下宽,环环相扣,宛如一座人体雕塑般头脚分明。几道并不厚重的城墙,将整座城市分割成五层高低起伏的世界,每一层都自成秩序,却又彼此牵连。十五个区就这样在五重高度之间犬牙交错,像齿轮般咬合着运转,构成这座不算伟大的城市。

  而十三区“灵性”的地位尤为微妙。它被修筑成一道天然的缓冲带,既能用来隔绝来自十五区“公正”的妓院、酒精和斗殴,也能把海港里水手们含辛茹苦运送来的财富一层层传递到纸醉金迷的老七区去。

  十三区的周长大概是所有城区中最长的,首都下水道的主干也正好穿行于此,于是它便成了名副其实的“犯罪大区”。

  它上方的十二区“怜悯”和十一区“英勇”,只需几道城墙、几个卫兵,便能让犯罪率腰斩;而在十三区,这样的秩序得靠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才能勉强维持。

  在这片尔虞我诈的狭小泥沼上,居民也大多是没钱的移民、底层苦力、游荡的无赖,或是靠小本生意榨取彼此的黑心老板。按照一般的常理,这里是绝不可能诞生埃克拉街那样的地方,为达官显贵与皇室贵胄量体裁衣的裁缝街,应当属于另一个世界。

  但是,就像刚才说的一样,这又是一个“圣餐该不该加酵母”的问题。

  你可以为此在国立大学里专门开一个讲座讨论三个学期,但它,埃克拉街,就在那里,而且以后大概还会在那里。

  而且,仿佛战争的阴霾从未笼罩过一样,织机昼夜不停地作响,无数老爷太太穿着美丽的衣服来,又穿着更美丽的衣裳走。丝绸、金线、天鹅绒、锦缎、羊毛呢、提花布、丝绒、皮革、亚麻,一车又一车地运来,又一车又一车地运去。染布的污水和剪裁下的废料被掏粪工细细检查后倒入下水道,再流入大海,所以我们可以见到五颜六色的鱼。渔民会在小摊上偷偷以正常鱼的半价卖给你,因为捕捞这种鱼没有国王颁发的许可证。

  而这里则罕见地成了除王宫区之外,犯罪率几乎为零的地区。

  现在,让我们跟随维克托·埃罗和罗瓦塞尔·勒费弗的脚步,去瞧瞧这片泥沼中的“玫瑰之地”。首先是防卫。外围竖着一圈石墙,高得足以让普通房子在它面前显得像玩具屋,有些干脆就是仓库的侧墙。不过从高处看,这整片区域倒像一座自立门户的小要塞。安保自然由本区治安署承包,这些警察显然对这里的生活乐此不疲,毕竟在这片几乎没有抢劫、没有凶杀的富庶地段,他们可以对来访的王公贵族献上殷勤,希望碰上一个心善口软的贵族,记住自己的名字,然后金口一开,便能给他们一个离开十三区这个粪坑的机会。

  维克托和罗瓦塞尔在街道上行走,安然无阻。两位打扮得像花瓶的守卫看到维克托的头盔,立刻毕恭毕敬地让开了道路。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充斥着草料与马粪味的小广场,这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有些华丽无比,黑色的橡木轮毂上装饰着白色的狮子头,各色提花布窗帘被灰色窗棂切割成一片片,好似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但却是不透明的。马车夫趾高气扬地坐在前驾轿上,穿着仿佛故事中游侠般的服饰,深绿色紧身上衣、带羽毛的船帽、皮腰带、棕色裤子和红头靴子。不过维克托并未在意,因为今天他们的目标并非这些绿毛公鸡。

  我们继续往里面走,惊奇地发现原来十三区竟然可以有这么宽阔的街道,竟然可以有这么整洁的门面,甚至还有垃圾桶。二人一时间便被这奇特的玩意儿吸引了,不过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后,他们很快摇摇头离开了。没有垃圾的地方摆着一排排垃圾桶,遍地垃圾的地方却一个都没有,他们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现在我们来讲讲裁缝店。圣特利尼亚的裁缝店可谓一枝独秀。若把店铺比作不同的人,那么在普莱萨,裁缝店就是那位热情的红衣女郎,她会对你抛媚眼,露出妩媚的笑容。

  若你无礼地盯着她看,她不仅不会用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扇你一巴掌,反而会笑得更开心,好似在嘲弄你有贼心却无贼胆。

  若你对她毫不搭理,转身离开,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甚至情绪波动也微乎其微,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你默默离开,而她只是向下一个过路人微笑致意。

  在努曼,裁缝店则像一位含羞的少女。你越是急切地想要靠近,她越会躲闪,把自己藏在狭窄的小巷、错综的街屋之间,让人晕头转向。

  直到最后,当你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阳光下偶然闪现的金色发丝才会像一束温柔的光,悄然刺入你的视线。

  这个时候千万别急,与她藏身的松树或者稻草堆保持一定距离,对那里露出自然的微笑。注意一定要自然,就像安抚一只小猫一般。不出片刻,她就会和松鼠一样从某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而此时她必会敞开心扉,而你也因此成为最被信任的人。

  至于特尼亚,她是怎样的呢?她如同一位贵妇或贵族少女,即便从不花枝招展,不梳膨胀如发酵面团的头发,不穿纯银丝织成的闪亮礼服,也不佩戴鹅蛋大宝石,你依然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

  她或许很普通,穿得像小官吏的女儿或妻子,但你会想:“哦,这就是贵族的眼睛。”

  她说话,你会点头:“原来贵族是这样说话的。”

  她静坐,你也会认同:“贵族的坐姿原来如此。”

  当然,贵族也分三六九等。就如扑克牌有大小王,圣特利尼亚十三区的裁缝店便是那张画成小丑的大王。

  就好像你和那位贵族少女谈话,你穷尽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智慧、学问与奇思异想,她都能对答如流。康斯坦彻的十四行诗、迦本尼亚的史诗剧、岱瑞利安骑士文学、塞卡提斯政治人物的回忆录、普莱萨的纪传历史、特尼亚贵族的随笔、努曼画家兼草药学家针砭时弊的讽刺喜剧、萨昂提利斯未署名的涩情小说、绿骑士之书、国立大学年鉴学派的著作、普莱萨尼亚大学关于比较与反身性的论文、克莱登神学院关于三位一体与神性的演讲、某种讲鸟与墙的东方音乐曲谱,甚至直到关于圣餐面饼是否应加酵母的争论。

  “阿莱克桑德尔·德·马库恩、安德尔松娜、谢帕尔德、希特尔布尔勒、莫尔甘、达维耶斯……怎么了?”

  “您说圣餐该不该用发酵的面饼呢?”

  “什么?”维克托瞪大眼睛,神情像是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块刚开封的蓝纹奶酪。

  “我女儿突然问我这个问题……”罗瓦塞尔的表情也跟着发酸,仿佛那块奶酪又分给了他半块。

  “哦,也许该发酵,也许不该,这终究是个历法问题。圣餐礼究竟是在逾越节之前,还是之后?我们也不能太过死板。酵确实象征着罪,但别忘了,圣餐用的始终是葡萄酒,而非葡萄汁。况且,圣餐礼并非一年仅行一次。若葡萄未熟或熟得太迟,岂非只能用酒?再者,若真要字斟句酌,女人也许不该受圣餐,因为她们不能主持圣餐。人数也不可逾十三人,而且大家还得躺着进餐呢。德·盖斯、莱斯基纳尔……找到了,亨特尔。”

  亨特尔裁缝店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与这条街上的其他裁缝店无异,藏在一栋略显厚重的砖石楼中。前面是店铺,中段是工坊与设计师的小屋,后面则是院子和仓库。店面罩着深绿色的篷布,上面用金线绣着硕大的“亨特尔”字样,门口还悬挂着几面旗帜。所有裁缝店都喜欢悬挂旗帜,就像比武的骑士挑落对手的头盔一样。也许在卷尺与剪刀的行当里,这也被视作一种值得骄傲的荣耀。

  与邻铺相比,亨特尔的门面更显讲究。白色大理石包边的外墙让人一度误以为那是教堂或神殿。他们一定为这些石料费了不少心思。光是从十三区那狭窄得足以拿来搓奶酪的小巷中运进这些石块,花掉的金币恐怕就足以让一个伯爵破产。

  靠街的大窗可整块拆卸,橡木包铁的框架看起来更像地牢的活板门,但胜在坚固。白天摘下,以免扰了贵族太太们的雅兴。露出的落地阳台上陈列着最新成衣。夜晚则紧闭上锁,以防不速之客破窗而入。平日里,门前常驻一名兼任保镖与模特的男子,身着店内定制的礼服,神情平静而自信,对每一位经过的贵族都报以恰到好处的微笑。

  走进店铺,这看似狭小的空间却别有洞天。木质地板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纹理柔和,色泽温暖,仿佛灰泉城的温泉一样令人放松。空气中弥漫着熨烫布料的气息,与油脂味、热羊毛味和上浆布料的淀粉味混杂在一起,使人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这温暖并非偶然。多年前,阿卡·佩利曾大力推行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试图改造王城下水道,为全城的贫民区供暖,以免流浪汉在霜寒之月中冻死。在计划中,他要在地下埋几十里格长的铜管,里面装满加热的海水,利用争议之地发现的煤矿作为能源,将城市变为一个热岛。

  然而,财政的窟窿很快吞噬了这份理想,计划最终烂尾,只留下富丽堂皇的别墅用宝贵的河水为自己的花园带来温暖。

  至于埃克拉街的裁缝店们,他们自然也装上了这种取暖系统。理由冠冕堂皇,它既能保持店内干燥、防止衣料受潮,又能让顾客在试穿时免受寒风侵袭,而那些从郊区挑水来的苦力也能挣到几枚银币,足够他们一家度过这个寒冬,可谓三全其美。

  裁缝店与隔壁的莱斯基纳尔衣帽店关系一向紧张。两家在生意上的重叠实在太多,以至于谁也不愿意共用一堵墙。为了这股倔气,他们硬生生在中间留出了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卫生督察委员会对此颇感头疼,那条巷子成了流浪猫和老鼠的天堂。捕鼠人每月都会提着笼子带着小猎狗进去清理一遍,但总还是会有几只没眼力的肥硕老鼠在白天溜出来,在街上把打扮讲究的太太小姐吓得花容失色。

  最后,愤怒的商户和贵妇们联名向市政厅投诉,要求彻底封死那条该死的小道,而卫生督察委员会与城市规划委员会却互相推诿,迟迟没有下文。这场闹剧前后拖了整整五年,最后甚至惊动了内阁,才总算批下封堵令。

  而维克托与罗瓦塞尔来的恰是时候,就在泥水匠准备动工的前一日。他们绕过正门的人潮,从侧边那扇即将拆除的半隐木门敲了进去。

  亨特尔·施耐德是半个迦本尼亚人,这从他挺直的鼻梁和卷曲的毛发上便可辨认出来。然而,他那带着棕黑色调的皮肤与浓密眉毛,又隐隐透出几分法珊人的气息,仿佛是一个哈萨兰街头那些随处可见的白衣小贩。他们一边与巡道城管讨价还价,一边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烤鸡腿肉塞进用破布卷起的大饼里,然后趁着城管不注意一下子揣进一旁顾客的手里。

  不过,在裁缝生意上,他可不敢像忽悠蠢蛋城管那般随意欺骗那些地位高贵的顾客。毕竟,裁缝店可不是小推车。若害怕拉了一夜肚子的食客怒气冲冲地找上门,你大可以明天换个地方。但若是在衣料中以次充好、欺上瞒下,即便你逃到安格布,也无处可藏。

  因此,每当有人大言不惭地宣称“做买卖的都是偷奸耍滑、两面三刀”时,他总是轻蔑地转身离开。因为这类言论只能出自没有独立思考的人,出自那些脑袋里空空如也的人,出自那些思维还停留在远古时代的人。这样的人甚至不能算完全体的人,更不要说和他去交流一些形而上的概念了。

  亨特尔当然承认自己眼中只有利润,但也正因此,他在这个行业对品质的要求反而苛刻到了极点,而他的同行则对此颇为赞赏。因为这不是良心问题,更非单纯的利润考量,而是关乎信任,说大点是个人安全问题。试问,世上何人会为了节约一枚银币甘愿出卖自己的性命?

  所以,当他看见那两个一眼便能认出的警探模样的家伙踏进门来时,脸上登时写满了惊愕与恐慌。今天看来,又得大出一笔血了。他这样想着,连忙挤出一副笑容,推开正在埋头做工的裁缝,急急迎上前去,生怕这两位瘟神真踏进来,把他那点可怜的清静也带走。

  作为商人,他再清楚不过圣特利尼亚的治安卫士是什么德行。平日里你见不到他们的影子,出事之后他们总是最后一个到场。可一旦他们主动登门,那你就该祈求真神怜悯了。这群混账早已把全城的商铺都当成礼拜日的慈济团救济站,不吃得上衣的扣子都绷开,是绝不会肯离开的。

  “两位好官差,有什么我能帮您们的吗?”亨特尔带上眼镜,这是厄塔·法伦爵士送给自己的,上面还有银色的王冠印记。他亲自试过,即便站在一杆远的地方也一定能够看清。

  “不用,谢谢。”维克托极其克制地拒绝了一个小厮端来的两杯葡萄酒。罗瓦塞尔则全身心沉浸在观察这个丝织工坊中,对亨特尔递来的饮料压根没在意。

  “你们这里的消防做的……看起来是有点问题啊。”维克托把双手背在身后,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的确,整个院子,那原本应当是仓库与工坊之间的过渡地带,居然连个取水的地方都没有,得从街口的井里抬水进来。废弃的布料边角与新送来的料包,为了省事,根本没送进那座用防火砖砌成的仓库,全被胡乱堆在院落的一隅。空气里弥漫着棉麻与尘灰的气味。

  就在不远处,一个女人俯身,用烧得发红的铜熨斗在一件红色花边礼服上小心地熨着。热气蒸腾,白色的水汽从布料间升起。她被呛了一口,皱着眉咳了两声,随即恼怒地转身,踢了踢那口烧炭的炉子。

  亨特尔暗暗叫苦,心想这真是无妄之灾。偏偏一个星期前才有一批督察参观过他的店,为了检查各类原料、器具与项目是否符合法规,是否遵循裁缝公会的经营条例与国王的许可证,当然也包括那新修订的消防条例。他们像一群饿狼般翻检每个角落,把整间店搅得乱七八糟,连量布的绳子都被扯成一团。

  好在他早早听到了风声,那是一名和他关系不错的政府雇员在喝酒的时候透露的。于是检查前一切都按最严的标准重新整顿,为此甚至开除了两名很有天赋的工人,那两张年轻的面孔让他一度心疼。

  最终,检查结果堪称完美。所有项目都合法合规,督察们满意得很,连连称赞亨特尔是个守法而有责任心的市民。他这才长出一口气。更令人欣慰的是,这份安心的代价并不高。每位督察五枚德尼塔,加起来不过是裁缝店整整一个月的收入。

  本想着等到礼拜日不开张的时候好好收拾一下好似遭了贼似的店面,可谁曾想到没过几天就又来了两位大爷。看来今天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微笑,竭力让自己保持自信。他引领着两位警探走过小院和仓库,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院子里几位师傅正围着一位女性模特比划着剪裁线和量尺,反复比对花色不同的布料。其中一位年长的和一位年轻的用轻微而急促的语调争辩着,似乎那位年轻的设计师对花纹与衣式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角落里,一台脚踏缝纫机嘎吱作响,几个店员正俯身检查刚缝好的礼服下摆,并用小刷子拂去展示柜里的灰尘。

  “这是裁缝公会颁发的经营许可证,这个是陛下签署的许可证,这份是报税记录……”

  亨特尔一边翻找柜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位警探的神情。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印着家徽的证书,某某公爵、某某王子颁发的认证,代表他或者他家的哪位在这里订制过衣服。他把这些文件一张张铺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从容,心里却忐忑不安。也许这些闪亮的印章和花体签字,能当作一块绷带,让自己少流一点血。

  可当他不经意间注意到两位警探的神情时,那点不切实际的希望便彻底熄灭了。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霜寒之月的冷意,那种风是如何一点点从濒死的流浪汉体内剥夺最后一丝温度的。而他此刻却在温暖的办公室里,感受到了同样的寒意。

  那年长的警探看起来大约五十岁,饱经风霜,留着一副浓密而宽大的胡子,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脸颊两侧。他显然很不耐烦,目光四处乱飘,拿起亨特尔递来的那些金贵的牛皮纸文件,随意扫上一眼,便冷冷地放回去,就像流浪汉在慈济团领面包前敷衍地拿着修女嬷嬷的《美德之书》念几句餐前祷告。

  而那位年轻的警员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外。他仰头盯着那座由仓库改建的办公室天花板,似乎在想,如果自己坐在这里,会怎样重新布置这间房。

  一想到这里,亨特尔不禁心头一震,好似一把烧红的利剑猛然插进胸膛。他从未想过,那群贪婪的人形饕餮竟不满足于美丽的衣裳和一袋袋的金币,变得越来越贪心,以至于会渴求接管自己的店面,即便他们对剪刀的世界一窍不通。可仔细想来,这似乎又情理之中。熟透的果子,不论种类,总是有人忍不住去摘的。

  他的思绪翻腾,回想起那些络绎不绝的客人。无一不是达官显贵,无一没有嫌疑。对于他们,金钱几乎如粪土般无意义,衣服更是穿一次就扔掉。他们在乎的或许只是宝贝女儿或妻子的一颦一笑,也许只是倚靠体制用权力整人带来的征服感。

  而这种极致的溺爱或情感的滥用,带来的副作用就是使用者及其受益者变得如孩子般随意、自私,以及无视规则与道德的贪婪,而且只是向下的。正是这份贪婪,使得这间日进斗金的裁缝店变成一个渴求的玩具,一个熟透的果子。

  天啊!我到底犯了什么罪,竟要受这种折磨!

  亨特尔痛苦地闭上双眼。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那种以技术自傲的骄傲,那种法利赛式的行为与信条,正是七宗罪之一,似乎触怒了真神,于是招来了豺狼虎豹般的贪婪,想要夺走他所有的心血。

  不仅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自认为依靠某种高超的技艺可以赢得所有人的尊敬的价值观,此刻彻底破碎。他不愿接受这个现实,却也无力反抗。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并非那种可以全身心投入事业的人,不过是个害怕死亡胜过捍卫信念的普通人。嗯,这的确很法利赛。

  他脸色苍白,手脚发冷,并且开始颤抖,心里却暗暗希望那两位没有看到自己的窘态,不希望看到自己是个连用讽刺攻击不道德行为的勇气也没有的人。

  于是,他闭上眼睛,静静等待那不可避免的宣判。

  然而,老警察的话却让他倍感惊讶:“艾特·莫林这个人,你认识吗?”

  “艾特·莫林……”亨特尔·施耐德绞尽脑汁,终于模糊地记起,自己似乎的确有个学徒叫这个名字。

  是的,艾特·莫林,一个天赋出众的人。虽然来得不久,年纪也确实偏大,却对花纹与布料的理解比老副师还要透彻。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次险些让全店关门的事故。斯海尔德领主贝尔坦夫人的礼服,那是一件用薰衣草色的天鹅绒做成的礼服,因染料在晾晒时渗色,下摆处泛出一大片暗沉的色斑。夫人几乎要气疯,威胁要把他们送上特尼亚最高法院,罪名是蔑视王法和蓄意破坏个人财务。

  当时,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直到艾特出面。他提议将下摆整段拆开,用同色系的蕾丝与亮丝拼边,再重新裁版,使那一抹色差被巧妙地延展成渐变花纹,如同用画笔渲染的紫色星空。

  成衣完成后,贝尔坦夫人惊讶得说不出话,只是反复抚摸那片被“修复”的地方。诉讼的事情自然迎刃而解,而亨特尔裁缝店也因此接下了几乎半条街的订单。

  为了这件事,亨特尔一度动过念头,想打破行规。按规矩,学徒须服满五年,提前提拔他为学徒长,主管护肩、扣面与翻领的制式。

  他唯一犹豫的,是这样是否会引来同行与顾客的非议。毕竟,这一行最看重的东西只有一样,信誉,信誉,还是信誉。

  然而,可恶的命运很快以他意想不到且令人痛恨的手段解决了这个纠结。艾特犯了一个连亨特尔都未曾预料的低级失误,他把一件套在贴身衬衣外的上衣裁剪错版,导致合身完全失败。

  整套衣服立刻变得滑稽可笑,宛如宫廷小丑的服饰,华丽却荒诞。可惜,那时谁都笑不出来,因为这身衣服是为圣特利尼亚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定制的,他同时也是内阁中的司法大臣。

  “艾特是自己辞职离开的。他犯了一个很可怕的错误,虽然让我很生气,但我依旧给了他机会,因为我很欣赏他的能力,他确实很优秀,只是离独一无二还有一点距离。我本来只是希望他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戒骄戒躁。”

  “可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来找我,要求辞职。哪怕我威胁要扣他这个月的工资,他也毫不在意,仿佛自己的事业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以前绝对不是这样的,我可以作证。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好吗?不会又惹出什么麻烦吧?”

  “他死啦。”长胡子的警探平静地说道,好似在谈论天气。

  “什……”亨特尔瞪大了眼睛,几乎忘了呼吸。他只觉得胸口紧绷,呼吸困难,屁股仿佛被烈火灼烧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此刻,他放下了所有对利润的精打细算,心中满是对艾特·莫林的愧疚与懊悔。

  “没你的事,他不是因为你死掉的。”

  警探的话似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慰。然而,还未等他的嘴巴做出回应,老警探那双锐利而可怖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了他。冷冷的声音像地牢的滴水声,仿佛要讲述某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故事。

  “不过……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是……什么?”该死的求知欲战胜了内心对危险的警告与害怕,看来我还是有一点骨气的嘛。

  “你以后会知道的。”警探没搭理他,看来刚才那话不过是吓唬自己的手段。“这个艾特·莫林有个老婆,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答得干脆,内心却涌起一阵惊讶与困惑。

  “他说,入职时自己没有妻子,是个单身汉,家就住在十三区,来自宫相峡湾的一个渔村。除了一个哥哥在身边照顾他,其他人都留在老家。”

  “这样的人,你们也敢收?”看似没有在听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怀疑。

  “我记得,你们这行可是需要担保人的吧?尤其是涉及高端定制的部分,信誉始终是最关键的。”

  “你说的没错,信誉。这才是为什么我要收他的原因。我们当然不会对没有担保人的大路货敞开大门。事实上,他的担保人好像还来头不小呢。”

  “他是谁?”胡子警官正在检查一份名单,头也不抬地说道。

  “确切地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有时我们的担保人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您可能觉得这很荒谬,毕竟这里又不是银行或公证处,为什么弄得像地下邪教一样?

  这其实源于我们行业的属性。大部分学徒来自底层家庭,他们入职时正值最为手巧心细的年龄,而家中的贫困则让他们需要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在别人看来,能进入这里工作,已经是神的恩赐。

  至于那些贵族或富人的子弟,如果来此当学徒,不仅自己会受耻笑,连家族也会蒙羞,毕竟针和剑,人们一定会尊重后者。因此,只有一些无继承权的私生子会在家族默许下,以假身份进入这里。虽然担保人不透露姓名,但他们的权威足以确保学徒的可靠性。

  这些学徒的担保人虽不透露姓名,但足够权威。收下这样的人,不仅能带来优质劳动力,这些人从小经过相关训练,基础比一般学徒扎实得多,而且,他们的家族也会在生意上照顾我们。”

  说罢,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感觉到相比刚才气氛缓和了许多,也希望这一番话能说服两位警探。

  “那这位艾特是什么人?”

  “不知道,先生。在我们看来他就是一个来自宫相峡湾的渔民之子,也许他是海里美人鱼的儿子,不过这不重要,我们收到了足够可靠的担保,这就叫传统。”

  “那位神秘的担保人总留下了什么东西吧?我们能看看吗?”

  “很抱歉,二位先生。那位特意要求不要留下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纸面文件。唯一有的是一张契约,不过上面写的都是化名。”

  老警探接过那张契约,随即皱起了眉头,“汉斯·施密特,这是个努曼人?”

  “随您怎么想,也许是这样的。”

  “那位有没有留下纹章什么的?或者说你能回想起他的一些外貌特征吗?”

  “对不起……”

  “亨特尔先生。”

  年轻人再次开口,声音平静缓慢,却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脸上的慵懒与空洞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视,那种紧绷的肌肉,鹰般锐利的目光,潜伏的敌意好似即将爆发的火山,被一层薄薄的皮肤压抑在表面之下,而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也随之再次跌入冰点。

  “我们正在追查的那个人,他的所作所为,可能毁掉整个圣特利尼亚,甚至整个世界。”年轻警员身体前倾,双手压在办公桌上,

  “到那时,恐怕没有人会感激你对你那套小圈子规则如此死板、迂腐的固执。”

  老警探缓缓把契约塞进大衣口袋,声音悠悠,“他说得没错。这里的事关系我们所有人,尤其是他。在我们把你这糟糕的消防情况呈交给城市规划委员会之前,你最好动动脑子想想,仔细回忆一下那家伙的相貌。像你这样聪明的商人,可绝不只挖了一个洞。”

  亨特尔本能地想抗议,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屈从的字句。他吞了吞口水,喉咙紧绷,声音沙哑地一断一断:“他……他很老,脖子似乎歪着,胡子很稀疏,像……像那种阿兰塔人的垂鬓胡……其他的,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纹章呢?戒指呢?密信呢?口令呢?你总不能只靠嘴巴证明身份吧?难道他说什么,你就什么都信?他说自己是伊卡洛斯转世,你也会信吗?”

  “纹章是黑黄色的,好像是某种鸟类……鸭子?黑鹈鹕?还是老鹰?”

  “乌鸦?是不是黑乌鸦?”

  “是!是黑乌鸦,可是你怎么……”

  “好啦好啦,我们要问的就这些,现在该送客了。哦对了,我叫维克托·埃罗,第十三区的新任治安官。”

  亨特尔微微一愣。这不仅因为这位曾令他战栗的中年警探现在态度出奇地温和,更因为他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双疲惫的眼睛,一种早已预见结果却无从高兴、解决了问题却仍觉得沉重的疲惫。亨特尔心中一震,因为尽管职业不同,但自己也能理解那份无声的重量,这意外的共鸣让他对面前的人感到一丝难得的亲近,恐惧与隔阂似乎有些稍稍退去。

  他原本想从正门送二人出去,然而他们执意选择来时的侧门,他当然也不强求。

  等到了门口,亨特尔试探性地伸出手,想确认自己的判断,一个严谨的人,总要将观察反复验证。

  那只手被握住,他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热。意外的温度让他心中微微安定,紧绷的神经轻轻松了一些。

  “我还以为会有些硬邦邦的银币呢。”自称维克托的警探笑得俏皮而轻松。亨特尔也低下头,笑了笑。他早已料到如此,不,应该说,维克托的话正是此刻最想听到的几句之一。毕竟比起没收铺子,几枚劳苦费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学徒一个月的工资罢了。

  “维克托警长,”亨特尔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他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握手之上,看来这个跌宕起伏的多事之日终于要结束了,就让银币作为终了的幕布吧。

  “如果您遇到艾特的妻子,请代我告诉她,我很抱歉。”

  “好的,我一定会的。”警长脸上露出一丝异样,但并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礼貌性寒暄了几句后,维克托与罗瓦塞尔便离开了。亨特尔·施耐德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终于长出一口气,回到工坊。

  本已繁杂而紧迫的事务,因为那两个条子的横插一杠而骤然加重了压力:布加赫·罗斯洛利安大人新定制的紫色上衣需要加快进度,皇室代表正召集各家裁缝店竞标玛蒂尔达皇后的新华服。亨特尔忧心莫尔甘裁缝店的古斯塔夫兄弟,近年来,他们在女装上的大胆创新已赢得了不少女贵族的青睐。对于专门服务贵族客户的亨特尔而言,这无疑是个不小的威胁。他这个一向谨慎细致的人明白,要在竞争中占得先机,每一步都必须谨慎规划、全神贯注。

  他轻轻叹了口气,最好亲自操刀指挥设计皇后的新宫廷礼服,即便落选,也心甘情愿服输。以他的性格,若这件事不是亲力亲为,亨特尔一定会抱憾终生的。

  于是,他随即全身心投入工作,全然未察觉,在刚才自己提到艾特的妻子时,那个维克托的眼角好像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在他眼底闪烁,轻轻掠过,却又迅速消失。

  上图:圣特利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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