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雾”来得诡异,散得也同样突兀。当那股甜腻的香气彻底消失在海风中时,族人们的记忆,也如同退潮后的沙滩,恢复了原状。那个忘记了儿子名字的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喜极而泣;那个找不到自己长矛的猎人,也终于想起了他那藏着私房肉干的秘密石缝。
这场虚惊一场的“神罚”,最终以一种不了了之的方式收场。但它所留下的裂痕,却比任何实质的伤害都更加深远。憨氏与“影”之间那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憨氏知道,那雾,是“影”射出的一支毒箭;而“影”也明白,憨氏,已经洞悉了他的秘密。两人之间,只剩下最后的、你死我活的对决,他们都在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时机。
憨氏的信誉,虽然在“影”的煽动下遭受重创,但并未完全崩塌。毕竟,“珠”那温热的眼泪,和“角”那冷却的珊瑚角,是两个无法被抹杀的、活生生的奇迹。部落的民意,像一棵被狂风吹拂的大树,剧烈地摇摆着,一部分人倒向了对“影”的、传统的敬畏;另一部分人,则将希望的种子,更深地,埋在了对憨氏的、未知的期待里。
就在这股暗流涌动的、脆弱的平衡之中,第三个,也是迄今为止最离奇、最挑战所有人认知极限的“病人”,出现了。
他叫“结”,是部落里最受尊敬的“思考者”。
“结”不打猎,不捕鱼,甚至不参与任何体力劳动。他的唯一职责,就是“记忆”。他像一部活体的、用血肉构筑的图书馆,大脑里,储存着部落从诞生之日起,所有的历史、所有的谱系、所有的禁忌,以及所有与神灵沟通的、繁复的仪式细节。每一代首领的名字,每一次部落的迁徙,每一场惨烈的战争,都像一道道永不磨灭的刻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一生,都在与遗忘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每天,当第一缕阳光照进他那堆满了各种“记忆石板”(刻着助记符号的石头)的山洞时,他便开始了他那永无止境的、喃喃自语般的背诵。他必须确保,那些属于过去的、珍贵的“神”,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的磨损和消散。
然而,最近,这位令人尊敬的“活体图书馆”,生了一种怪病。
起初,他只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正在发酵的面团,日渐“膨胀”。他总觉得腹中有一股无形的“气”,四处乱窜,却怎么也排不出去。然后,他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轻”,走路时,脚下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不踏实的感觉。直到有一天清晨,当他的学徒走进山洞时,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结”,他们那如同大地般厚重的、令人尊敬的“思考者”,竟然……像一个充满了气的、鼓鼓囊囊的皮囊一样,悄无声息地,漂浮在了离地面半尺高的半空中!
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嘴里依旧在念念有词地背诵着某个先祖的名字。他的身体,因为内部那股无形之气的支撑,变得异常饱满,皮肤被撑得紧绷而透亮,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砰”的一声,爆炸开来。
这个消息,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瞬间引爆了整个部落。族人们潮水般地涌向“结”的山洞,当他们亲眼看到那个如同神祇般漂浮在半空中的身影时,所有人都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情绪所攫住。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向着这个“即将飞升成神”的同类,顶礼膜拜。
“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他(或她)当众宣布,这是因为“结”的虔诚和智慧,感动了天神,天神正在将他接引到神国,他将成为部落在天界的又一位守护神。一时间,整个部落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宗教般的兴奋之中。
只有憨氏,在人群的末端,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被几根藤蔓像拴气球一样拴在地上的“结”,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敬畏,只有医者面对疑难杂症时,那种特有的、混杂着同情与好奇的专注。
他挤开人群,在“角”的默许下,走进了山洞。他没有去碰“结”那触感奇异的、如同鼓皮般的皮肤。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的面色——一种缺乏血色的、萎黄的蜡白;他又侧耳倾听着他的呼吸——短促而微弱,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然后,他向“结”的学徒,详细地询问了“结”最近的饮食和作息。学徒告诉他,“结”为了记忆一场即将到来的、极其重要的“百年祭”的全部流程,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每天只靠几个野果充饥,并且不分昼夜地、反复背诵着那些长达数万字的古老祷文。
憨氏的心中,瞬间雪亮。
他走出山洞,面对着那些依旧沉浸在“同类飞升”的狂热中的族人,一语道破了天机:
“他,不是要成神。他,是病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憨氏。“影”更是发出了冰冷的、如同枭鸟般的嘲笑:“无知的外来者,你那凡俗的眼睛,又岂能看懂神灵的伟迹?”
憨氏没有理会他。他指着自己的腹部,又做了一个大脑飞速运转的、夸张的思考动作,然后,他指着那个漂浮的“结”,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他的诊断:
“思……伤……脾!”
“脾,是你们身体里的‘土地’。你们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都要靠这片‘土地’,去变成滋养你们全身的‘庄稼’。但是,如果你们想得太多,就像这样……”憨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了一个拧毛巾的动作,“你们的‘思虑’,就会像一条绳子,把这片‘土地’,死死地,捆住!”
“土地被捆住了,里面的‘气’,就出不来。它们越积越多,越积越多……最后,就把你们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气球!”
这个比喻,是如此的粗俗,如此的直白,却又如此的形象。人们看着那个漂浮的“结”,再联想到自己偶尔因为想事情想得太多而茶饭不思、腹中胀气的感觉,一种全新的、合乎逻辑的“可能性”,第一次,在他们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胡说八道!”“影”厉声喝道,“就算如你所说,你又待如何?难道你要用你的那些‘味道’,去给我们的‘土地’松绑吗?”
“不。”憨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这一次,我需要的,不是味道。”
他环视着所有人,然后,用一种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的、洪亮的声音,宣布了他那足以让所有神灵都感到困惑的“药方”:
“我需要……部落里,所有的,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所有的鼓,所有的号角,所有的骨笛,所有的……乐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