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粘稠的、充满了怨毒与悔恨的“心魔”,如同一只来自九幽地狱的巨手,死死地,扼住了憨氏的咽喉。他跪倒在地,大口地,喘息着,那双曾经洞悉了无数“天机”的、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灰白。他那颗如同“皇帝”般尊贵、骄傲的“心”,正在被那场源于“愧疚”的、熊熊燃烧的大火,一寸寸地,焚为灰烬。
他败了。败给了那个在“彼岸世界”里,那个手捧着《黄帝内经》,却对妻儿的痛苦视而不见的、自私而又无能的“自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间,一个被他遗忘了许久的、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古老的声音,突然,在他那片即将化为焦土的“心湖”深处,轰然炸响——
“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肾藏精,主骨,生髓……肾藏志!”
肾!藏!志!
这三个字,像三道划破永夜的、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那笼罩着憨氏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憨氏那如同死灰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关于生命本源的、最根本的秘密,如同醍醐灌顶般,涌上了他的心头。
是啊!我怎么忘了!
心,是“君主之官”,主神明,它是一切情感、一切智慧的“皇帝”。但一个“皇帝”,如果他失去了最忠诚、最强大的“将军”,他又如何,能抵御外敌的入侵,平定内心的叛乱呢?
而我们身体里,那个最沉默、最坚韧、也最强大的“将军”,正是我们的——“肾”!
肾,它不仅仅是过滤“水液”的“作强之官”,它更是我们生命之“精”的储藏室,是我们骨骼、是我们脊梁的根本,是我们所有“意志”、“志向”、“决心”和“勇气”的、最终的源头!
“心火”再旺,如果失去了“肾水”的滋养,终将干涸;“心神”再乱,如果失去了“肾志”这个“定海神针”的支撑,终将崩溃!
我错了……我一直,都在用我那颗被“心火”点燃的、充满了“愧疚”和“悔恨”的“心”,去对抗“心魔”。这,无异于,抱薪救火!
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心”,而在于“肾”!在于那股深藏于我们生命本源之处的、最原始、最坚不可摧的——意志的力量!
想通了这一点的憨氏,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不再是“心火”的、狂躁的、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源于“肾水”的、深邃的、坚定的、如同万年寒冰般冷静的光!
他不再理会耳边那些来自妻儿的、声泪俱下的“控诉”,也不再去看眼前那些足以将他凌迟千万次的“幻象”。他缓缓地,挺直了那刚刚才垮下去的、如同青松般的脊梁。他缓缓地,盘起了双膝,双手在小腹前,结成了一个古老的“定印”。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开始用一种低沉的、庄严的、不带一丝情感的语调,默诵起了那部早已被他刻进骨髓的、伟大的《素问》开篇——
“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
“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那一个个充满了远古智慧的、朴素的文字,像一道道坚固的、由“意志”所铸就的“堤坝”,开始将那股由“心魔”所掀起的、滔天的“黑色岩浆”,一寸寸地,阻挡、拦截、围堵了起来。
山谷,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反抗”。幻象,变得更加狰狞;声音,变得更加恶毒。但憨氏,却已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将自己所有的“神”,都沉入到了小腹那片温暖的“丹田”之中;他将自己所有的“意”,都凝聚在了那股源于“肾”的、永不枯竭的“志”上。
他知道,这是一场战争。一场“肾水”与“心火”的战争,一场“意志”与“心魔”的、最终的决战!
“启!听着!”
在稳住了自己的“阵脚”后,憨氏猛地,睁开了眼睛,对着那依旧在幻象中苦苦挣扎、满地打滚的“启”,发出了一声振聋发聩的“狮子吼”!
“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你自己的‘心’,在欺骗你!恐惧,源于‘心’,而不源于‘物’!你的‘心’,就像一面镜子,它只能照出你给它看的东西!你给它看‘恐惧’,它就还你‘地狱’;你给它看‘光明’,它就还你‘天堂’!”
“现在!放弃你的‘心’!不要再用你的‘心’,去思考,去感受!把你的‘神’,沉下去!沉到你的肚脐下面去!那里,才是你真正的‘根’!那里,藏着你的‘肾’,藏着你的‘志’!那是你的祖先,留给你最宝贵的、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力量!”
“记住!意志强,则百邪不侵!只要你的‘志’不倒,就没有什么‘心魔’,可以战胜你!”
憨氏的这番话,像一把烧红的利剑,瞬间,刺穿了“启”那混乱的、被恐惧所占据的意识。他猛地,停止了嘶吼,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求生渴望的、颤抖的眼神,望向了那个如同磐石般稳坐于风暴中心的、他的老师。
他学着憨氏的样子,挣扎着,盘起了双腿。他学着憨氏的样子,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了自己的小腹。他不再去听、不再去看那些让他肝胆俱裂的幻象,而是开始在心里,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句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咒语——
“意志强,则百邪不侵……”
就这样,在这片充满了“怨念”和“执念”的、诡异的山谷里,出现了一幅足以让任何“神魔”都为之动容的、奇特的画面——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像两尊入定的石佛,静静地,盘坐于那翻涌不休的、灰白色的“心魔之雾”中。任凭那雾气,幻化出万般狰狞的、恐怖的景象;任凭那回声,发出各种恶毒的、锥心的诅咒。他们,却岿然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心魔之雾”,仿佛也终于,感到了“疲惫”和“厌倦”。它第一次发现,自己那无往而不利的“幻术”,在这两个“石头”般的、拥有钢铁意志的人面前,竟然,彻底地,失效了。
雾气,开始缓缓地,退散。
声音,也渐渐地,平息。
当山谷,终于,恢复了它那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死寂时,憨氏,缓缓地,睁开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中,不再有愧疚,不再有悔恨,也不再有那灼人的“心火”。只剩下了一片如同雨后初晴般、清澈、宁静、深不见底的湛蓝。
他,战胜了他的“心魔”。或者说,他,终于,学会了,与那个曾经的、不完美的“自己”,和解。
他站起身,然后,向那依旧在入定中的“启”,伸出了他那只温暖而又厚实的手。
“走吧,孩子。我们,该回家了。”
“启”,也睁开了眼睛。他的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但他的眼神,却已经不再有恐惧和迷茫,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脱胎换骨般的坚毅与明亮。
他握住了憨氏的手,站了起来。
然后,师徒二人,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片埋葬了无数“执念”的、传说中的“禁地”。
他们的身后,那片曾经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回音谷”,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不再神秘,也不再恐怖。那,不过是,一面能照见“本心”的、诚实的“镜子”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