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氏的“药方”,让整个部落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困惑之中。在他们的认知里,声音,是用来与神灵沟通的,是用来在战场上威慑敌人的,是用来在丰收时表达喜悦的。但从未有人想过,声音,可以被当成“药”,去治疗一个即将“飞升成神”的病人。
大巫医“影”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看小丑表演般的轻蔑。在他(或她)看来,憨氏已经黔驴技穷,开始用这种哗众取宠的、亵渎神灵的方式,来做他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然而,在首领“角”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下,族人们还是将信将疑地,将部落里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搬到了“结”的山洞前。那场面,像一个即将开张的、由神灵和野兽共同经营的、全世界最简陋的乐器行。
这里有:用整张巨兽皮蒙成的、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的巨鼓;用猛禽腿骨钻孔制成的、声音尖利高亢的骨笛;长短不一、厚薄各异的、敲击时能发出“叮咚”声的石板琴;以及各种造型古怪的、只能发出单调的“呜呜”或“嗡嗡”声的、由海螺、牛角和葫芦制成的、不知名的吹奏乐器。
憨氏站在这一片由“乐器”组成的、杂乱无章的森林中央,神情却像一个即将指挥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最严谨、最挑剔的指挥家。他没有急于开始,而是亲自走上前,用手,一一抚摸过那些乐器的表面。
他告诉那个负责擂鼓的、名叫“石”的壮汉,不要去“砸”那面鼓,而要去“唤醒”它。要想象自己的每一次敲击,都不是在发出声音,而是在模仿大地深处那沉稳的、有力的心跳。
他告诉那个吹骨笛的少年,收起他那些模仿百鸟争鸣的、花哨的颤音。他需要的,是一种悠长的、宽厚的、如同母亲的呼唤般、能让人感到安心的声音。
他亲自调整了那些石板琴的排列顺序,将那些声音最沉、最厚的石板,放在了最中央的位置。
在所有人都被他这种庄重而又神秘的仪式感所感染,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时,憨氏举起了他的“指挥棒”——一根平平无奇的、从地上捡来的树枝。
然后,他轻轻地,向下一挥。
“咚——!”
巨鼓,发出了第一声轰鸣。那声音,不响亮,不刺耳,却沉稳得如同山峦的根基,厚重得仿佛能将所有漂浮在空中的尘埃,都牢牢地按回地面。紧接着,石板琴那醇厚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叮——咚——”声,和骨笛那被刻意压低了的、悠远绵长的“呜——”声,也随之融入了进来。
没有复杂的旋律,没有激昂的节奏。那是一种极其单调、极其质朴的音乐。它不像歌唱,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由无数个沉稳的音节汇成的、巨大的、温暖的声场。它像广袤无垠的田野,像承载万物的厚土,像母亲温暖而又坚实的怀抱。它不试图将你的灵魂带向天空,它只是在用一种最固执、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你:回来吧,回到大地的怀抱里来。
这,便是五音之中的“宫”调。其音属土,通于脾。主和平、庄重,能生万物,养万物。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体验。他们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的沉重、安稳。那股平日里总是在身体里四处乱窜的、焦躁的“气”,仿佛被这厚重的音乐所安抚,乖乖地,沉淀了下来。就连首领“角”那习惯于愤怒的、紧绷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安详的、如同被大地包裹的氛围中时,憨氏,动了。
他没有做什么高深的动作。他只是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然后,像一只刚刚睡醒的、憨态可掬的大黑熊一样,开始极其缓慢地、左右摇晃起了自己的身体。他的动作,笨拙,沉重,甚至有些滑稽。他一边摇晃,一边用双手,在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招呼“结”的妻子和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跟着他一起做。
三个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为难。在如此庄严肃穆的音乐中,跳如此滑稽可笑的舞蹈,这……这实在是太难为情了。但一想到那个还像气球一样被拴在山洞里的亲人,他们一咬牙,还是学着憨氏的样子,笨拙地、左右摇摆了起来。
于是,在部落的中央,出现了一副足以载入史册的、荒诞而又神圣的画面:
一边,是部落的乐师们,在憨氏的指挥下,奏响着如同大地心跳般的、雄浑的宫调音乐;另一边,是憨氏带领着“结”的家人,像四只笨拙的黑熊,在原地,不停地、憨态可掬地,摇晃着身体,揉着肚子。
这,便是憨氏根据华佗“五禽戏”中的“熊戏”,临时发明的“健脾操”。熊,在五行中属土,其性憨直、沉稳,其动作,主运化、摩荡。这套看似简单的动作,正是通过对腰腹的旋转、按摩,来模拟“脾胃”的研磨和运化功能,从而帮助那被“思虑”捆绑住的“气机”,重新恢复运转。
音乐,在继续。舞蹈,也在继续。
突然,那个被拴在山洞里的“气球人”——“结”,他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轻微的、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咕噜噜”声,从他那被撑得像鼓皮一样的肚子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像一条被冰封了许久的溪流,终于,开始融化、流动了。
然后,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结”那膨胀得如同气球般的身体,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撒气”了!
他那被撑得透明的皮肤,开始出现褶皱;他那鼓胀的四肢,也开始恢复正常的轮廓。他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慢慢拔掉了塞子的皮囊,一点点地,干瘪了下去。他那漂浮在半空中的身体,也随着这“撒气”的过程,缓缓地、缓缓地,落回了地面。
当他的双脚,最终“吧嗒”一声,重新踏上坚实的大地时,那雄浑的宫调音乐,也正好,奏完了最后一个沉稳的音符。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彻底陷入了停摆。一个即将“飞升成神”的活人,竟然……被一首歌和一支舞,给硬生生地,从天上,“拽”了回来?
“结”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恢复了正常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山洞外那个气喘吁吁的、脸上挂着汗珠的老人,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片足以让时间凝固的寂静之中,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快步走出。他来到憨氏的面前,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撩起自己的兽皮裙,双膝跪地,用部落里最古老、最庄重的礼节,对着憨氏,行了一个五体投地般的、拜师大礼。
是“启”。
“老师!”
这一声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无限崇敬与信服的呼喊,如同平地惊雷,彻底唤醒了那些还处在石化状态的族人。
如果说,治愈“珠”的悲伤,靠的是奇巧;降服“角”的愤怒,靠的是勇毅;那么这一次,将一个“半神”拉回人间,靠的,则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如同天地般浩瀚的、真正的“神迹”!
人群,沸腾了。他们看向憨氏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怀疑和摇摆。那里面,只剩下一种情绪——狂热的、毫无保留的、足以燎原的……信仰!
崇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