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的那一跪,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大巫医“影”的权威基座上。那不是简单的背离,那是一种传承的断裂,是一种信仰的迁徙。当部落里最聪慧、最纯净的那个年轻人,选择了拥抱一种全新的、来自大海的智慧时,“影”知道,他与那个老人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或她)从那场由宫调音乐和健脾操构筑的、充满了温暖与和谐的“神迹”中,嗅到了一丝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的危险。憨氏所做的,不仅仅是治病,他是在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从根本上,瓦解着这个部落赖以生存的、由恐惧和崇拜构筑的精神图腾。他正在将族人们的目光,从遥远而虚无的“神国”,拉回到他们自己的、触手可及的“身体”之中。
这,是对“影”的存在,最彻底的否定。
第二天,当太阳刚刚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营地时,“影”的身影,如同一个从黑夜中走出的幽灵,出现在了部落中央的空地上。他(或她)的脸上,那黑白分明的油彩,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重、更加狰狞。他(或她)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根象征着至高神权的骸骨法杖。
“够了!”
“影”的声音,不再是那种雌雄莫辨的沙哑,而是充满了金属摩擦般的、尖利的戾气。他(或她)用那根法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了沉闷的、如同战鼓般的巨响。
“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这些亵渎神灵的‘游戏’,都该结束了!”
他(或她)环视着那些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和满足的族人,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你们以为,他治好了一个被悲伤困扰的女人,降服了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唤醒了一个被自己思想捆绑住的傻子,他……就是神了吗?”
“不!”“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那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病’!是神灵对我们最仁慈的提醒!而真正的‘神罚’,是你们无法想象的,是任何凡人的智慧,都无法撼动的!”
说着,他(或她)向身后一挥手。四个最强壮的武士,抬着一个用巨大树叶包裹着的、僵硬的人形物体,沉重地,走了上来。
当树叶被揭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男人。他叫“固”,意为“坚固”。而此刻,他的名字,成了对他最恶毒的诅咒。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如同岩石般的灰白色。他所有的关节,无论是手腕、膝盖,还是脚踝,都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彻底“锁死”了。他就那样僵硬地躺在那里,像一尊被拙劣工匠随意丢弃的、未完成的石雕。只有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黑色的眼睛,还在绝望地、缓慢地转动着,证明他还活着,还被囚禁在这具已经变成石头的、冰冷的躯壳里。
“固”,是部落里一个传说般的存在。传说在数年之前,他在一场罕见的暴风雪中,为了追捕一头白色的巨鹿,在冰天雪地里迷失了整整三天三夜。当族人找到他时,他还没有死,但他的身体,却被那场暴雪,永远地“冻”住了。从那天起,他就变成了一个“石化病人”。“影”曾为他举行过无数次盛大的祈祷仪式,用尽了所有珍贵的草药,但都无济于事。最终,“影”宣布,这是因为“固”惊扰了冰雪之神,而被降下的、永世不得解脱的“石化之罚”。
“影”用他那根骸骨法杖,指向那具如同石雕般的躯体,也指向了人群中的憨氏。
“外来者!”他(或她)发起了最后的、最严峻的公开挑战,“如果你真的拥有超越神灵的智慧,那么,就请你,让这块‘石头’,重新走路!”
“如果你能做到,我,‘影’,就在所有族人和神灵的见证下,承认你的智慧,并将这根法杖,亲手,交给你!”
“但如果你做不到……”“影”的声音,变得如同毒蛇的嘶鸣,“你就将为你的傲慢和亵渎,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整个部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憨氏的身上。这是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回避的、你死我活的赌局。他们知道,“固”的病,是真正的“神罚”,是连大巫医“影”都束手无策的、绝对的绝望。这个老人,他会如何应对?
憨氏缓缓地从人群中走出。他没有看“影”那张写满了挑衅和杀意的脸。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具僵硬的、冰冷的躯体上。他走上前,蹲下身,伸出他那布满皱纹的、温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固”那如同岩石般冰冷的手臂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被深埋在地底千百年的、浸满了寒气的顽石。他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股阴冷的、黏腻的“寒湿之气”,如同无数条细小的冰蛇,盘踞在“固”的每一个关节,每一个经络之中,将他体内那最后一丝流动的“气血”,都彻底凝固、封死。
“此乃‘痹症’之极也。”憨氏的心中,瞬间了然,“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然此症之根,非在寒湿,而在……阳气之大衰也!”
他知道,“固”的身体,就像一间被冰雪覆盖了数年之久的、阴暗的房子。要想让房子里的人重新活动,任何敲敲打打、涂涂抹抹的“小聪明”,都是徒劳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升起一个足够温暖、足够强大的“太阳”,去融化那些深入骨髓的、顽固的坚冰。
憨氏睁开眼睛,站起身,平静地,接受了挑战。
“好。”
然后,他面对着所有屏息凝神的族人,宣布了他那再次震惊了所有人的、匪夷所思的治疗方案。
“我不需要草药,不需要乐器,更不需要你们的祈祷。”
“我只需要……你们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放下你们手里的所有事情。”
“陪着他,一起……”
憨氏伸出手,指向了天空那个刚刚升起不久的、正散发着万丈光芒的、温暖的火球。
“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