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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分钟

她的武道纪元 加面 5598 2025-12-20 12:08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听起来和平时不一样。

  唐可说不清哪里不一样。铃声还是那个电子合成音,短促、机械,但在她耳朵里,那声音像一根被拉紧又松开的弦,尾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

  教室里的人像退潮一样往外涌。她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铅笔盒放进去,拉链拉好,数学笔记本,物理练习册。每个动作都精确到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唐可,一起走吗?”

  同桌林小雨探过头。她是个圆脸女生,扎着马尾辫,眼镜总是滑到鼻尖。

  “我……”唐可顿了顿,“我还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又去啊?”林小雨推了推眼镜,“你也太用功了吧。”

  唐可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刚刚好,不长不短,刚好是普通同学之间该有的礼貌弧度。她目送林小雨背起书包离开教室,消失在门口,又等了三分钟,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稀疏下来,才站起身。

  体育馆在教学楼西侧,要穿过整个操场。

  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塑胶跑道上,把红色橡胶颗粒照得发亮。田径队的人在训练,钉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密集而有规律,像某种倒计时。唐可从他们旁边走过,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和脚步声叠在一起。

  体育馆是栋老建筑,红砖墙面,爬山虎从墙根一直爬到二楼窗户。后面确实有块空地,以前是放废弃器材的,后来器材搬走了,就荒在那里,长满杂草。

  唐可绕到后面时,许峥已经到了。

  他没穿校服,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黑色运动裤,一双看上去很旧但刷得很干净的运动鞋。他背对着她,站在空地中央,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弯腰,从地上捡起几片落叶,一片一片,很慢地,夹在指缝间。

  唐可停下脚步,在距离他大概十米远的地方。

  风吹过空地,杂草向一边倒伏。远处有篮球队训练的哨声,很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许峥直起身,转过来。他手里夹着三片叶子,梧桐叶,边缘已经有些蜷曲。

  “很准时。”他说。

  唐可没接话。她看着他手里的叶子,又看看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线条。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是浅一些的褐色,能看清睫毛的轮廓。

  “规则再说一次,”许峥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说明书,“三分钟。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只要在我面前站满三分钟,或者碰到我一下——衣服、头发、任何部位,都算。”

  他顿了顿,补充:“我会动,会躲,不会主动攻击你。但你也别想站着不动等时间过去。”

  唐可点点头。喉咙有点干,她咽了口唾沫,能听见吞咽的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峥动了。

  不,他没动。唐可确定他没动——他的脚还站在原地,身体甚至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变了。如果刚才这片空地上的空气是松散的、流动的,那么现在,以许峥为圆心,半径五米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沉重,像某种透明的凝胶。

  唐可的呼吸一滞。

  那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站在一堵看不见的墙前面,墙在缓慢地、坚定地朝你推过来。没有风,但皮肤表面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本能在大脑深处尖叫,让她后退,让她转身,让她离开这片突然变得危险的空间。

  她没动。

  脚像钉在地上。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轻微的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许峥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说:“第一分钟。”

  唐可咬住下嘴唇。她开始数数。不是数秒,是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心跳快得离谱,但数数能让她集中注意力,不去想那种越来越强的压迫感。

  第十下心跳时,许峥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很平常的一步,步子不大。但唐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看着他抬脚,落下,鞋底踩在干枯的草茎上,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然后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

  像有一只手按在她胸口,缓慢地往下压。呼吸变得困难,她不得不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吸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她不敢眨眼,死死盯着许峥。

  他还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抬脚落地的姿势,但唐可觉得他离自己更近了——不是物理距离,是另一种距离。那种你面对猛兽时,明明隔着笼子,却觉得它下一秒就会扑上来的距离。

  “你很紧张。”许峥忽然说。

  唐可没回答。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对抗那种想要后退的本能上。腿在抖,膝盖的位置,细微的、高频率的颤抖,她自己控制不了。

  “呼吸乱了。”许峥又说,语气还是平的,“短,浅,在喉咙口。气都浮在上面,下面全是虚的。”

  他说话时,那股压力还在增强。唐可觉得头晕,眼前开始发花,视线边缘有细碎的光斑在跳动。她咬住舌尖,更用力一点,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

  “不错。”许峥说,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唐可看清了——不是他往前走,是那股压力在推着她往后。她的身体做出了反应,右脚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寸,鞋底在沙石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站稳。”许峥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情绪,很淡,像是兴趣,“脚掌抓地,感受地面。你脚下不是空的,是实的。大地是实的,你是实的,我也是实的。”

  唐可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穿着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底很薄,能清晰感觉到地面上的每一粒小石子。她尝试着,把注意力从那种无形的压力上移开,移到脚底。

  草地的触感。沙土的松散。小石子的硬度。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她开始想象。想象自己的脚是树根,从脚心长出无数细小的根茎,扎进泥土里,往下,往下,穿过沙土层,穿过岩石缝隙,一直往下,扎进很深很深的地方。

  荒谬。但她真的这么想了。

  而且,当她这么想的时候,那种被往后推的感觉,减轻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像狂风里的一片树叶突然被卡在树枝间,虽然还在剧烈摇晃,但至少没有立刻被吹走。

  许峥挑了挑眉。

  “第二分钟。”他说。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叶子动了。

  不是他扔出去的。是那片叶子自己从他指间滑落,打着旋,慢悠悠地,朝唐可飘过来。很慢,慢到能看清叶脉的每一条纹路,慢到像是电影里的升格镜头。

  唐可盯着那片叶子。它飘动的轨迹很奇怪,不是直线,也不是抛物线,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弧线,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托着,左摇右摆,但方向很明确——朝着她的脸。

  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两米。

  唐可的呼吸又乱了。她想躲,但脚像被钉住。那片叶子在她眼前放大,她能看见叶片边缘干枯卷曲的细节,能看见叶面上褐色的斑点,能看见——

  它在旋转。

  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旋转,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一米。

  唐可猛地闭上眼睛。

  视觉被切断的瞬间,其他感官骤然放大。她听见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听见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她还闻到了——泥土的腥气,落叶腐烂的微酸,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太阳晒过青草的味道,从许峥那个方向飘过来。

  叶子还在靠近。

  她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接近她的脸,带着细微的气流扰动。

  然后,停住了。

  在距离她鼻尖大概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唐可睁开眼。

  那片叶子悬在半空,静止不动。不是被什么东西挂住,就是单纯地停在那里,违反重力,违反常理,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叶子,叶子也“盯”着她——如果叶子有眼睛的话。

  “看,”许峥说,声音里那点兴趣更明显了,“它停了。”

  唐可没动。她不敢动。叶子悬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刀,但就是觉得危险。

  “知道为什么停吗?”许峥问。

  唐可摇头,幅度很小,生怕动作大了会惊动那片叶子。

  “因为你停了。”许峥说,“刚才你想躲,但没躲。你的‘想’和‘没动’卡住了,像两股力在对拉,拉到一个平衡点,就停了。”

  他在说什么?唐可听不懂。但她的身体好像听懂了——那种被推着后退的感觉,又减轻了一点。

  “武道,”许峥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空气里刻出来,“第一步,不是学怎么打人,是学怎么站住。站住了,人才是人。站不住,就是一滩肉,谁都可以踢一脚。”

  唐可的嘴唇在抖。她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还有三十秒。”许峥说。

  那片静止的叶子,突然动了。

  不是继续往前,是开始旋转,越转越快,从缓慢的自转变成高速的陀螺,在空气中发出“呜呜”的轻响。然后,它开始绕着她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轨迹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时近时远,最近的时候几乎擦着她的睫毛过去。

  唐可的眼睛跟着叶子转。左,右,上,下。叶子的轨迹毫无规律,她的视线被牵着走,头开始晕,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眼睛,”许峥的声音从叶子旋转的间隙里传来,很稳,像锚,“别跟着它。看你想看的地方,看一个点,看死了,看穿了,看到它后面去。”

  看哪里?

  唐可的视线乱飘,最后落在许峥的鞋子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污渍,在脚背的位置。她就盯着那块污渍,死死地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叶子还在转,但渐渐变成视野边缘的一团模糊影子。那块污渍在她眼前放大——是深褐色的,形状像一片歪斜的枫叶,边缘有细小的龟裂纹。

  她盯着,看。看那块污渍的每一条纹路,看裂纹延伸的方向,看颜色最深处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看。

  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开始模糊,看到那块污渍不再是污渍,而变成一片深褐色的、不断扩大的——

  黑暗。

  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晕倒,是那种用眼过度的瞬间性失明。唐可心里一慌,但没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还“看”着原来的方向,虽然现在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就在黑暗降临的瞬间,那片叶子停了。

  “叮——”

  很轻的一声,像金属片掉在地上。叶子落下来,落在唐可脚边,静止不动。

  “第三分钟。”许峥说。

  压力消失了。

  像退潮一样,哗啦一下,全没了。空气重新变得松散、轻盈。唐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她撑住了,用手扶住旁边的树干——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挪到了树旁边。

  汗把校服衬衫的后背全浸湿了,粘在皮肤上,风一吹,冰凉。她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三千米,肺里火辣辣地疼。

  许峥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地上那片叶子。

  叶子已经碎了。不是摔碎的,是从中间裂开,裂成整齐的两半,沿着主叶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碰到了。”他说。

  唐可茫然地抬头。

  “刚才叶子停住的时候,你‘碰’到它了。”许峥解释,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耐心,“不是用手,是用你的‘意’。你的‘不想让它碰到’和它的‘要碰到你’,撞在一起,把它撕开了。”

  他弯腰捡起那片裂开的叶子,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看断面。

  “很粗糙,但确实是两半。”他转向唐可,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潭深水,“所以,你碰到了。虽然只是片叶子。”

  唐可盯着他手里的叶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我……”

  “你通过了。”许峥打断她,把叶子随手丢进草丛,“明天开始,放学后到这里。穿宽松点的衣服,最好是运动服。还有,吃晚饭,但别吃太饱。”

  他说完,转身就走,和昨天一样,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话。

  “等等!”唐可喊住他,声音嘶哑。

  许峥停步,侧过脸。

  “刚才……”唐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刚才那是什么?叶子,还有……那种感觉……”

  许峥沉默了几秒。风吹过空地,带起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是‘桩’。”他说,“站桩的桩。刚才那三分钟,你站住了。虽然摇摇晃晃,差点趴下,但站住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武道的第一块砖,你算是搬起来了。虽然搬得很难看。”

  然后他真的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体育馆拐角。

  唐可还站在原地,扶着树干。腿还在抖,但已经能站稳了。她低头看地上那片裂开的叶子,弯腰捡起来。断口很新,能看到纤维被强行扯开的痕迹。

  她把两半叶子拼在一起,裂口几乎完全吻合。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远处篮球队训练结束的哨声响了,三声,短促而响亮。

  唐可直起身,把两半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她背好书包,转身,朝着和许峥相反的方向,朝着教学楼,朝着校门,朝着回家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脚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扎实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某种东西,刚刚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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