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后,空地上只剩下唐可和许峥。
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渐变的紫。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又落下。
唐可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许峥。许峥也看着她,两人谁都没说话。刚才母亲和许峥的对话,她只听到片段,但能感觉到气氛并不轻松。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许峥走到树下,从布包里拿出那两本旧书,掸了掸封面上的灰:“说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唐可愣了一下,“什么事?”
“说你五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额头缝了三针,一滴眼泪都没掉。”许峥说,语气很平淡,像在念说明书,“说你七岁那年,被狗追了三条街,最后爬上树,在树上坐了两个小时,等狗走了才下来。说你十岁那年,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了十七次,膝盖全破了,但第二天还是去了。”
唐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这些事她都记得,但没想到母亲会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会告诉许峥。
“她还说,”许峥继续说,把书放进布包,“你爸爸走后,你就不会哭了。不管多疼,多委屈,都不会哭。”
唐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沙袋绑在脚踝上,藏在校服裤腿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重量。
“我妈还说什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许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她不想再看见你受伤。”
唐可抬起头,看着许峥。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紧抿的嘴角。他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那你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许峥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我会教你站直,但不会让你受伤。”
唐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谢谢。”
许峥没接这句谢谢。他转身,走到空地中央,背对着她:“今天不练了。你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唐可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许峥的背影——那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但很直,像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许峥。”她叫了一声。
许峥没回头:“嗯?”
“你为什么教我?”唐可问,声音在风里有些飘,“那天在巷子里,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答应教我?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从一开始,她就想问,但一直没敢。今天见了母亲,听了那些话,她突然觉得,也许可以问了。
许峥转过身,看着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因为你跪了。”他说。
唐可怔住:“什么?”
“那天在巷子里,”许峥说,声音很平静,“你跪在雨里,说你想学。不是求我,是求你自己。我见过很多人想学武,有的是为了打架,有的是为了耍帅,有的是为了泡妞。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唐可面前。两人离得很近,唐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
“你跪下去的时候,眼睛里有火。”许峥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种火,我很久没见过了。我师父说,看见这种火,就不能让它灭。”
唐可屏住呼吸。许峥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颗星。
“所以我教你。”许峥说,“不是因为你好,不是因为你有天赋,是因为你跪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他说完,转身走开,拎起布包,往空地外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唐可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风从她身边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有老茧,有伤口,但很稳,很实。
她想起许峥说的那句话:你跪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第二天早上,唐可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鸟叫。一只,两只,三只,声音清脆,像某种古老的闹钟。她数着鸟叫,数到第十声时,起床,穿衣服,洗漱。
母亲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煎了个鸡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牛奶很烫,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吃完早饭,她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她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妈,我去学校了。晚上见。”
她把便签贴在冰箱上,然后出门。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街道上几乎没人,只有几个晨跑的老人,和骑着三轮车收垃圾的工人。唐可走得很慢,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脚踝上的沙袋很沉,但走习惯了,反而有种踏实感。
走到校门口时,才六点半。门卫大爷刚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早?”
“嗯。”唐可点头,“来早读。”
大爷摆摆手,让她进去。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晨跑。唐可穿过操场,走到体育馆后面。
空地上没有人。梧桐树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把巨大的伞。她走到树下,放下书包,开始热身。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练。以前都是许峥来了才开始,今天她想试试,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做了几组拉伸,然后开始站桩。手臂平举,肩沉胯松,呼吸深长。眼睛看向梧桐树上第十二块树疤——昨天新发现的,像个月牙。
站到第五分钟时,肩膀开始酸。她没管,继续站。站到第十分钟时,腿开始抖。她调整重心,继续站。站到第十五分钟时,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眨了眨眼。
但她没停。继续站,继续呼吸。吸三吐七。吸气时,感觉气息沉到丹田;呼气时,感觉气息从指尖散出去。
站到第二十分钟,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身体。背后那片皮肤绷紧,像有根看不见的弦被拨了一下。
她没回头。
“早了。”许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可放下手,转身。许峥站在空地边缘,手里拎着布包,肩上多了个保温桶。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但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睡不着。”唐可说,擦了擦额头的汗。
许峥走过来,把保温桶递给她:“喝了。”
唐可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闻起来有股浓烈的草药味。
“这是什么?”她问。
“药。”许峥说,“补气血的。你昨天站太久,气血亏了。”
唐可犹豫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口。味道很苦,苦得她差点吐出来,但强忍着咽下去了。第二口,第三口,她喝得很慢,但没停。
喝完,她把保温桶还给许峥,擦了擦嘴角:“谢谢。”
许峥没接这句谢谢。他把保温桶放进布包,然后走到空地中央,背对着她:“今天练新的。”
唐可跟过去,站在他身后:“什么新的?”
“步法。”许峥说,转身面对她,“站桩是静,爬行是动,步法是动静之间。你站得住,爬得稳,但不会走。”
唐可点头。她确实感觉到了——站桩时能稳住,爬行时能控制,但走路时,尤其是绑着沙袋走路时,总觉得重心不稳,像踩在棉花上。
“看好了。”许峥说,开始演示。
他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左脚向前一步,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重心慢慢前移,从后脚移到前脚。然后右脚跟上,同样的一步一步,脚跟,脚掌,脚尖。
“这叫趟泥步。”许峥说,声音很平,“像在泥地里走,每一步都要踩实,不能浮,不能飘。走的时候,膝盖微曲,胯要松,腰要直。呼吸跟着步子走,一步一吸,一步一呼。”
唐可跟着学。左脚向前,脚跟,脚掌,脚尖。重心前移。右脚跟上,脚跟,脚掌,脚尖。很慢,很稳,像真的在泥地里走。
“对。”许峥点头,“继续。”
她走了十步,停下。腿有点酸,但还能坚持。
“现在加手。”许峥说,“手随步走。左脚向前时,右手向前,左手向后。右脚向前时,左手向前,右手向后。像这样。”
他演示了一遍。走一步,手摆一下。动作很简单,但有种奇怪的韵律感,像某种古老的舞蹈。
唐可跟着做。左脚向前,右手向前,左手向后。右脚向前,左手向前,右手向后。刚开始很别扭,手和脚不协调,像刚学走路的小孩。但走了几圈后,身体慢慢找到了节奏。
“呼吸。”许峥在旁边提醒,“一步一吸,一步一呼。吸要深,呼要缓。”
唐可调整呼吸。左脚,吸;右脚,呼。左手,吸;右手,呼。慢慢地,呼吸和步子、和手的摆动同步了。她感觉自己像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做着该做的事。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许峥喊停。
“可以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唐可停下,喘气。汗水已经把校服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但她感觉很好,身体很轻,像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重担。
“许峥。”她叫了一声。
许峥正在收拾布包,抬头看她:“嗯?”
“我妈昨天……”唐可犹豫了一下,“她真的同意了吗?”
许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嗯。”
“那陈老师呢?”
“你妈说她会处理。”许峥说,“让你专心练,别想太多。”
唐可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母亲会处理好——母亲一直是这样,看起来柔弱,但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强。就像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来没抱怨过。
“走吧。”许峥拎起布包,“去上课。”
唐可背上书包,跟他一起往空地外走。走到边缘时,许峥突然停下,从布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个小布袋,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个“武”字。
“戴着。”许峥说,“里面有药材,补气血的。别摘,洗澡也戴着。”
唐可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个小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她闻了闻,有当归,有黄芪,还有几味她不认识的。
“谢谢。”她说,把小布袋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香囊贴在胸口,温温的,像颗小心脏。
许峥没说话,转身走了。唐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看见周雨薇和李珊站在走廊上,正在说话。看见她过来,两人立刻停下,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唐可没理她们,径直走进教室。刚坐下,林小雨就凑过来,小声问:“唐可,你昨天是不是被陈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唐可点头:“嗯。”
“因为那些照片?”林小雨声音更小了,“周雨薇她们到处传,说你……”
“说我什么?”唐可问,声音很平静。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说你和一个校外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做一些……奇怪的事。”
唐可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笑。她想起许峥说的——面子是衣服,该脱的时候就得脱。
“他不是不良少年。”她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他是我师父,教我站桩,教我爬行,教我……怎么站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笑,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唐可没管,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开始预习。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唐可盯着黑板,但脑子里想的是刚才练的趟泥步。左脚,吸;右脚,呼。手随步走,呼吸同步。
很简单,但很有效。像某种密码,解开了身体的某个锁。
下课时,周雨薇走到她桌前,敲了敲桌面。
“唐可,”她笑着说,声音甜得发腻,“陈老师没找你麻烦吧?”
唐可抬头看她。周雨薇今天化了妆,眼线画得很浓,嘴唇涂得很红,看起来不像高中生,倒像个小太妹。
“没有。”唐可说,“谢谢关心。”
“那就好。”周雨薇眨眨眼,“我还担心你会被处分呢。毕竟,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生在那种地方……影响多不好啊。”
唐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周雨薇,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找我麻烦吗?”
周雨薇愣了一下:“什么?”
“因为你怕。”唐可说,声音很平静,“你怕我有一天会站得比你直,走得比你稳,活得比你……像个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们,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周雨薇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再到红:“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唐可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你怕,所以你要把我踩下去。但你踩不动了,周雨薇。我已经站起来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