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这里是涿州城的武库和粮仓,门口歪七扭八地站着几十个士兵。
他们虽然穿着宋军的号衣,但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脏皮袄。有人怀里抱着酒坛子,有人正聚在避风处掷骰子,吆五喝六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哪里像军营,分明就是个土匪窝。
“停!”
韩世忠一挥手,身后五百名全副武装的西军停下了脚步。他们推着几百辆从城里征集来的空大车。
韩世忠大步上前,手里攥着那张盖了郭药师大印的调粮令。
“干什么的?没长眼啊?”一名满脸麻子的库官正输了钱,心情烦躁,见有人过来,提着马鞭就横在了路中间。
“奉郭将军令,来提一万石军粮,一千副甲胄!”韩世忠压着火气,将令箭递了过去,“看清楚了,这是将军的印记!”
那麻子库官接过令箭,大字不识,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眼珠一转,随手把令箭往怀里一揣。
“哦,是有这么回事。”麻子库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说:
“但这会儿都什么时辰了?未时了!弟兄们忙活了一上午,都要换班吃饭了。等着吧!”
“等?”韩世忠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是未时,但这帮人刚才明明还在赌钱喝酒,忙个屁?
“军情紧急!金人前锋就在三十里外,我们等着这批粮草去布防!”韩世忠上前一步,身形罩住了那个矮小的麻子,“现在就开仓!”
“嘿!怎么说话呢?”麻子库官被韩世忠的气势吓了一跳,但随即恼羞成怒。他在涿州横行惯了,还没见过敢跟常胜军叫板的外来户。
“这是老子的地盘!我说换班就换班!我说没空就没空!”麻子库官吹了个口哨,“兄弟们!有人来砸场子了!”
“呼啦”周围那些原本在赌钱喝酒的兵痞瞬间扔下东西,提着刀鞘哨棒围了上来。足足有两三百号人,一个个面露凶光。
“想闹事?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界!”“种师道的人又怎么样?进了涿州,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韩世忠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青筋暴起。但他忍住了。来之前公子反复交代过:先礼后兵。要让对方先没理,再动手。
“好。”韩世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爷等!”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这期间,麻子库官和那帮兵痞故意在他们面前烤火吃肉,还时不时冲着站在寒风中的西军老卒们吹口哨吐痰。
但让他们意外的是,那五百名西军老卒,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任凭风雪扑面,任凭对方挑衅,他们始终列队整齐,手按兵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让那些常胜军兵痞心里的嘲笑慢慢变成了忌惮。
直到日头偏西,那麻子库官才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打着酒嗝,满脸通红。
“行了行了!催命啊?”库官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开仓!让他们装!”
几个生锈的大仓门被推开。一股霉烂的味道冲了出来。
韩世忠心里咯噔一下。他带着人冲进去,用刀尖划开一袋堆在最外面的粮袋。
流出来的不是金黄的小米,甚至都不是陈米。那是灰黑色的发霉谷子,里面混杂着大量的沙子碎石,甚至还有老鼠屎。抓一把在手里,沙子石子比粮食还多!
“这。”身边的燕七看傻了,“这他娘的是人吃的?这连猪都不吃!”
韩世忠抓起一把带沙的霉米,手都在抖。他们是要去跟金人拼命的!这帮狗娘养的,竟然给这种东西?
“啪!”
韩世忠一把将那把沙米狠狠摔在麻子库官的脸上。
“这就是你给我们的粮?!”韩世忠怒吼如雷,“你敢给老子吃这种东西?!”
“呸!”麻子库官吐掉嘴里的沙子,不仅没怕,反而更嚣张。他指着仓库:
“有的吃就不错了!爱吃不吃!”“这涿州城里,好粮食那是给我们郭将军的亲兵吃的!那是给常胜军的弟兄们吃的!你们这帮外来户,能给你们这些那是看得起你们!”
“嫌不好?嫌不好自己去金人那里抢啊!”
“你找死!”
韩世忠彻底爆发了。他猛地拔出横刀,直接架在了麻子库官的脖子上。
“哎哟!杀人啦!宋军杀人啦!”麻子库官扯着嗓子大喊,显然是个滚刀肉。
周围的常胜军早就等着这一刻,立刻拔刀相向,甚至墙头上的弓箭手也拉开了弓弦,对准了下面的西军。
局势瞬间失控。只要谁手一抖,这就是一场火拼。一旦打起来,凌恒这队人马就算能赢,也会被郭药师以哗变为名,名正言顺地剿灭。
“都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人群分开,凌恒骑着马,缓缓走了进来。他没有看那些剑拔弩张的士兵,也没有看墙上的弓箭手。他只是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个粮袋前。
他抓起一把发黑的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刺鼻的霉味。
凌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脸上温和,看着那个被韩世忠用刀架着的库官。
“这位兄弟,这米是你发的?”
“是,是又怎么样?”麻子库官看着这个文弱书生,虽然被刀架着,但嘴还是硬,“这就是库里的粮!不要就滚!”
“哦,库里的粮。”凌恒点了点头,“那我想问问,郭将军平时吃的也是这种粮吗?”
“废话!”麻子库官冷笑,“将军那是金枝玉叶,当然吃精米!你们配吗?”
“那就是说。”
凌恒的声音突然变了。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一脸寒意。他提高了音量,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也就是说,这库里明明有精米,但你却私自扣下,拿这种沙土米来糊弄友军?”
“你知不知道,金人就在三十里外?”“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要去北门替你们挡金人的?”“如果我们因为吃不饱没力气,守不住北门,这涿州城破了,郭将军会怎么样?你全家会怎么样?”
“我”麻子库官被凌恒这几顶大帽子扣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少拿大道理压我!这就是规矩!常胜军的规矩!”
“规矩?”
凌恒笑了。他慢慢走到库官面前,从韩世忠手里接过那把刀。
“既然你要讲规矩,那我也讲讲我的规矩。”
“种老相公有令:大敌当前,凡克扣军粮,以次充好,动摇军心者”
凌恒盯着库官的眼睛,一字一顿:
“视为通敌!”
“通敌者,杀无赦!”
麻子库官瞳孔猛地放大:“你敢!我是郭将军的。”
“刷!”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废话。
一颗满脸惊恐的人头冲天而起,脖子里的血喷出三尺高,直接洒在了那袋发霉的粮食上,红得刺眼。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起哄叫嚣的常胜军兵痞,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这书生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直接砍人脑袋?连问都不问这库官有什么背景?
“燕七!”凌恒把刀扔给韩世忠,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溅到的一点血迹。
“拿着这颗人头,去给郭将军送礼。”“就说我帮他清理了一个私吞军粮,破坏抗金大局的老鼠。”“请他重新派个懂事的人来。”
说完,凌恒环视四周那几百个吓傻了的常胜军,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
“还有谁觉得这沙子好吃的?”“站出来。”
寒风呼啸,只有沉默。
片刻后,那几个副库官腿一软,扑通扑通全都跪了下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不知道啊!这都是刘麻子让干的!”“我们这就开仓!开里面的甲字号仓!给精米!全给精米!”
凌恒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这就是乱世的生存法则。跟流氓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必须比流氓更狠。
“良臣,搬粮。”
凌恒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每一袋都给我查仔细了。少一粒米,我就再砍一颗头。”
“得令!”
五百名西军老卒此刻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尽出,干劲十足地冲进了粮仓。这一次,没人再敢阻拦。
但凌恒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这颗人头送过去,郭药师虽然明面上挑不出理,但暗地里的报复,绝对会来得很快很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