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随着身后那扇沉重的包铁城门轰然关闭,涿州城内的景象彻底展现在了凌恒眼前。
和外面死寂的雪原不同,城内竟然出奇地繁华,或者说是畸形的喧嚣。街道两旁挤满了从北边逃难来的难民,而在街道中央,一队队身穿宋军制服却留着契丹发式的士兵正骑马呼啸而过。他们有的手里提着抢来的酒坛,有的马后还拖着抢来的女子,肆无忌惮地狂笑。
这就是常胜军。一支由辽国饥民,马匪和逃兵组成的军队。虽然被大宋招安了,穿上了大宋的皮,但骨子里那股匪气不仅没改,反而因为有了官身而变本加厉。
“这就是郭药师的兵?”韩世忠骑在马上,眉头紧锁,手里的狼牙棒握得更紧了,“这他娘的不就是一群披了皮的土匪吗?”
“嘘。”凌恒目视前方,低声道,“别乱看,别说话。咱们现在是在狼窝里。”
两千名西军老卒护着种师道的马车,在常胜军士兵不怀好意的注视下,缓缓开进了一处早就腾空的废弃军营,北校场。
这是郭药师安排的。把这支外来户安置在城北角落,四面都是常胜军的营盘,等于把凌恒他们软禁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涿州留守府衙。
凌恒只带了韩世忠和燕七两人前来赴宴。
刚一踏进府衙大厅,一股热浪夹杂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哈哈哈哈!种相公的特使到了?快请!快请!”
郭药师大笑着迎了出来。他已经脱去了城头上的貂裘,换上了一身宋朝的三品武官服,看起来人模狗样。但他那双刀子般的眼睛,却死死地在凌恒身上打转。
“在下凌恒,乃是种老相公麾下机宜文字,见过郭将军。”凌恒不卑不亢,拱手行礼。
“机宜文字?”郭药师心里冷笑。一个没品级的幕僚,也配跟他平起平坐?但他没有发作,而是热情地拉着凌恒入席:“凌大人一路辛苦!来,尝尝咱们燕云的烤全羊!这可是刚从草原上弄来的!”
宴席很丰盛,但气氛却极其压抑。大厅四周,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刀斧手。他们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盯着凌恒三人。这是一场标准的鸿门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郭药师放下酒杯,用那把切肉的小银刀剔着牙,漫不经心地问道:
“凌大人,这几天城里谣言四起。有人说童太师的十五万大军在白沟河败了?”
这是试探。如果凌恒承认败了,那就说明宋朝完了,郭药师下一秒就会把凌恒剁了,吞并那两千精锐,说不定转头去投靠金人。
凌恒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轻笑一声:
“败?郭将军听谁说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哦?”郭药师眯起眼,“可末将的斥候回报,宋军大营都烧光了,漫山遍野都是溃兵啊。”
“那是诱敌之计。”
凌恒放下筷子,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耶律大石虽然是残兵,但那是困兽。若是硬拼,伤亡太大。”“童太师那是故意烧营示弱,引诱耶律大石的主力深入,然后在大名府方向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一举全歼!”
“至于种老相公为何带兵回涿州。”凌恒身体前倾,直视郭药师的双眼:
“正是为了配合太师的计策,来涿州整顿粮草,加固城防,准备在后面切断辽军的退路!”
这一番鬼话,说得滴水不漏。郭药师虽然生性多疑,但这番话确实符合兵法逻辑。如果童贯真的败得一塌糊涂,种师道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还有胆子反向杀回涿州?除非他疯了。
郭药师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他是个投机分子,最怕的就是下错注。万一宋军真是诱敌,他现在动手,那就是造反,会被秋后算账。
“原来如此!高明!童太师高明啊!”郭药师皮笑肉不笑地拍着手,“既然如此,那末将一定全力配合。”
“好。”凌恒不想跟他废话,直接图穷匕见。
“既然要配合,那就请郭将军立刻拨付粮草。”
凌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清单,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我们要五万石军粮,三千副步人甲,五千支神臂弓弩矢。”“另外,这北校场太破了,我们要接管城西武库作为驻地。”
听到这狮子大开口,郭药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把切肉的小银刀,“咄”的一声,狠狠插在了桌案上。
“凌大人。”郭药师的声音变得阴森恐怖,“五万石?你知道现在一石米在黑市上能换几个女人的命吗?”“你一张嘴就要挖空我半个涿州,是不是太不把末将放在眼里了?”
“怎么?”凌恒不仅没怕,反而更横。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郭药师的鼻子:
“郭药师!你搞清楚!”“这些粮食是朝廷给你的!甲胄是朝廷发的!那是大宋的脂膏,不是你郭家的私产!”
“现在前方战事吃紧,老相公手持枢密院金令要调粮,你敢不给?”“你是想抗命,还是想造反?”
“你!”郭药师大怒。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拿大宋压他。
“造反又如何?!”郭药师终于撕下了伪装,狞笑道,“凌恒!别拿个破牌子吓唬老子!这涿州城里五万兵马都姓郭!老子今天就算把你剁碎了喂狗,也没人知道!”
“哗啦”周围的刀斧手齐刷刷地拔刀出鞘。韩世忠虎吼一声,直接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挡在凌恒身前,手中的横刀出鞘半寸。
局势一触即发。只要郭药师一声令下,凌恒三人就会被剁成肉酱。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厅,打破了这窒息的对峙。
“将军!祸事了!祸事了!”那传令兵满脸惊恐,连头盔都跑歪了,“城北,城北三十里外……”
“慌什么!有话快说!”郭药师吼道。
“发现了金兵!!”
“什么?!”郭药师手中的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多少人?”
“是前锋!打着完颜的大旗!看样子至少有三千铁骑!正在朝涿州杀来!!”
金兵来了。那个杀人如麻的女真铁骑,真的来了。
大厅里瞬间乱成一团。刚才还要砍人的刀斧手们,此刻脸上全是恐惧。对于辽国出身的他们来说,女真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凌恒看着这一幕,心中狂喜。他赌赢了。金兵来得越快,郭药师就越不敢杀自己。因为他需要炮灰。
“哈哈哈哈!”
凌恒突然仰天大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充满了嘲讽。
“郭药师啊郭药师,你看看你这点出息。”“刚才还要杀我造反,现在听到金兵来了,连刀都拿不稳了?”
凌恒推开韩世忠,大步走到脸色惨白的郭药师面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份清单,狠狠拍在郭药师的胸口。
“现在,这粮草,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郭药师死死盯着凌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凌恒指了指北方,“金人来了,你这五万常胜军要是守不住,大家一起死。”
“种老相公带来的那两千人,是西军最硬的骨头。我们帮你去北门顶住金人前锋!”“但前提是。”
凌恒晃了晃手中的清单,语气冰冷:
“把粮食和兵器给我。让我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替你挡刀。”
郭药师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又落下。他在权衡。金兵压境,他确实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这支生力军火拼。既然有人愿意主动去啃最硬的骨头,那就给点粮食当买路钱吧。反正让他们去死,死了粮食还能拿回来。
“好。”郭药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给你。”“五万石太多,先给一万石!兵器甲胄给一千副!”
郭药师抓起桌上的大印,狠狠地盖在清单上,然后扔给凌恒。
“拿着令箭,去西仓提粮!”“提了粮,立刻滚去北门布防!若是放进来一个金兵,老子先斩了你!”
凌恒接过清单,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大印,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成交。”
走出府衙大门。冷风一吹,凌恒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公子,太险了。”燕七擦着额头的汗,腿都在抖,“刚才那郭药师要是真动手……”
“他不敢。”凌恒深吸一口气,将那张价值连城的调粮令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是商人,商人只看利弊。”
“走!去西仓!”“有了这一万石粮,咱们的腰杆子就算硬起来了!”
凌恒翻身上马,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万石粮食,并没有那么好拿。郭药师虽然给了令箭,但他手下的小鬼,可没那么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