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内，裴云海等人皆被领如偏殿内等候。

　　一连静候两个时辰，也不见李恒的踪影。

　　一个满脸刀疤的男子是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来就要离去。

　　“秦站堂主。稍安勿躁。”

　　满脸刀疤的男子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出声的可不正是万剑宗的宗主裴云海吗。

　　秦站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殿外：“裴宗主，我们在这儿干坐了两个时辰，连杯热茶都没添。李恒这是要给谁下马威？给我们，还是给青州南陵县的宗门上下？”

　　殿内其余几人神色各异，却都没有接话。

　　裴云海缓缓起身，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静：“秦堂主稍安。李将军既然把我们请进府衙，就不会是戏耍之举。此时未至，多半是军务缠身。”

　　“军务？”秦站嗤笑一声，刀疤在脸上扯动，“我看是有意晾着我们，好让我们记清楚——如今这青州南陵县，是谁说了算。”

　　这话一出，偏殿里空气顿时一紧。

　　有人下意识看向殿门方向，仿佛担心这话被外头的亲兵听见。

　　裴云海目光微敛，却仍旧摇了摇头：“秦堂主，这话，在我们之间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道门，还是慎言为好。”

　　秦站正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却极有节奏。

　　众人几乎同时抬头。

　　偏殿的门帘被人掀起，一名亲兵先行入内，目光一扫，声音洪亮：

　　“巴南道行军大总管，李恒将军到！”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跨步而入。

　　甲胄未卸，披风裹挟着冷风，李恒步入殿中，目光如常，他站定，视线在殿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仍站着的秦站身上，“你是？”

　　李恒话音刚落，秦站却抢先接过话题道：“青州南陵县刀塔堂第七十一代堂主，秦站。”

　　李恒上下打量一眼，看其修为不过七品武师罢了，当即似笑非笑道：“秦堂主是吧？怎么，这是等得不耐烦了？”

　　正所谓先礼后兵，不论朝廷和宗门的矛盾有多么的深，但在这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之前，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秦站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裴云海抢先一步。

　　“李将军。”

　　裴云海上前半步，拱手行礼，“我等久候未见将军身影，堂主性子直了些，并非有意失礼，还望将军见谅。”

　　李恒这才将目光从秦站身上移开，落在裴云海脸上，神色微微一缓。

　　“阁下气质偏偏，口吐不凡，想必就是万剑宗，裴云海的裴宗主吧！久闻其名，到底是百年宗门，其底蕴深厚，不是一般小宗门可以比拟的。”

　　李恒说话间，还不忘阴阳怪气一番。他抬手一摆：“诸位坐吧。”

　　秦站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坐了回去，只是背脊挺得笔直，显然心中不服。

　　李恒也不落座，而是站在殿中，解下披风递给身旁亲兵，这才淡淡开口：“让诸位久等，是本将军的不是。”

　　“不过......现在关外告急，关内战时戒严，诸位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这一声话说得随意，却像是把刚刚殿内缓和的空气重新归拢了一遍。

　　“李将军。”裴云海左侧，那名一身灰色僧衣、眉目苍老的尼姑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边疆紧急，我等自当体会朝廷难处，但关内战时戒严，若一概禁绝宗门往来、封闭山门商路，恐怕不仅伤及我等生计，也会牵连百姓。”

　　偏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李恒抬眼看向那名老太，目光在她僧衣上的旧补丁上停了一瞬，“敢问师太法号？”

　　老太微微躬身：“青霞观，静尘。”

　　“静尘师太。”李恒点了点头，“你这话问得好。”

　　“戒严不是为了为难宗门，更不是要断百姓生路。”

　　“而是为了防奸、防乱、防人趁乱作死。”

　　“关外敌军已不足百里，斥候屡次混入青州地界。”

　　“本将军若是还让各路人马随意进出。”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蔑一笑：“城破人亡，这个罪责我可担待不起。”

　　“那将军是打算，不顾青州南陵县内所有百姓生死了吗？”静尘步步紧逼。

　　李恒冷笑一声，“师太。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远了。”

　　他轻轻一抬手，亲兵会意，将一卷军牍放到案上。李恒却没有去翻，只是用指节在封皮上敲了敲。

　　“你们世家宗门，何时管过百姓之疾苦？”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朝廷旨意，南陵县各宗门，按户、按产、按修为，抽调人手，补入守军。”

　　“万剑宗三百名剑徒，一人未到。”

　　“刀塔堂号称门下千人，只送来十七个老弱。”

　　“青霞观......”

　　他看向静尘，语气平直得近乎冷酷：

　　“递了一封‘清修不问俗事’的回函。”

　　殿内一片死寂。

　　李恒这才缓缓道：“你们不出人，却要我放开山门，让你们进城采买、联络、走动。”

　　“师太，你觉得......”他轻笑一声。“这合适吗？”

　　静尘沉声道：“宗门自有宗门的规矩，况且当年太宗平定天下，与我各大门派定下规定，许我门派自治。而且我青霞观门下弟子多为女辈修行，并非军伍中人，贸然充军，徒增死伤。”

　　“太宗之令，本将自然不敢违背。宗门自治，也确有其事。”李恒道；“只是宗门，亦在朝廷治下。”

　　“但那是，在你们宗门老老实实，替朝廷治好百姓的情况下。”

　　说到这，李恒一手打下桌案上的文件：“正所谓，侠以武犯禁，你们各大宗门，这些年非但没有管好自己的弟子，反而凶残暴虐之徒借助宗门身份便利，烧杀掳掠。”

　　“秦堂主。”

　　“嗯？”被李恒猝不及防点名的秦站，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你刀塔堂，这些年做的事自己也该有数吧。”

　　秦站脸色一白，嘴唇紧闭，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恒则替他说道：“青州西南，黑风岭一带，三年前连毁七村，死者三百六十一人。事后剿匪，首恶逃脱，半年后以刀塔堂外堂执事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南陵县。”

　　殿内一阵细微的骚动。

　　秦站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李将军，此事——”

　　“坐下。”

　　李恒只说了两个字。武将宗师气息外露。

　　秦站喉结一滚，竟真的没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