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继续道：“还有去年秋汛，沿河十二户商旅被劫。”

　　“刀塔堂名下镖局接手善后，收了‘抚恤银’，却以匪寇流窜，已不再青州境内，就将案子草草了结。”

　　秦战浑身冒出一身细汗。

　　李恒目光缓缓移向裴云海。

　　“万剑宗，门下剑徒在南陵城外私斗，误伤百姓三十余人。”

　　“案子压在县衙两年，最后以‘比武失手’结案。”

　　再转向静尘。

　　“青霞观山下，强占水渠，断了下游四村春灌。”

　　“官府上门，被拒之门外，说一句什么。”李恒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清修之地，不涉俗务。”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恒这才缓缓道：“还有脸跟我提百姓，百姓怨声载道，你们不闻不顾。你们享了自治的好处，却没尽自治的本分。”

　　“既如此，”他声音一沉。“那太宗给你们的权利，是不是也该重新算一算？”

　　秦站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李恒！你这是在审判我们吗？太宗许我们自治，那在我等自治区内，发生了什么事自然由我等随意处置，你无权干涉。”

　　李恒冷哼一声：“放屁。百姓也是朝廷的百姓。不是你们宗门山头里的牲口！”

　　他一步踏前，甲叶铿然作响，目光如刀般钉在秦站脸上：“你们刀塔堂这些年肆意扩张，广收门徒。只要是有点修为，不论品行好与不好，一律纳入门下。堂内徒弟奸杀妇女、乱杀无辜。你跟我谈‘自治’？”

　　秦站被这一声喝得脸色涨红，怒极反笑：“李将军，说话可要讲证据！江湖恩怨、门内清洗，本就与官府无关。”

　　“证据？”李恒直接打断他。

　　他抬手一挥，亲兵立刻将一摞卷宗重重摔在案上，纸页散开，封皮上赫然盖着州府、军司两道朱印。

　　“南陵县西岭村，赵氏女，十六岁。”

　　“夜半被掳，尸体三日后在刀塔堂地界被发现。”

　　“县衙立案，被你们的人挡在山门外。”

　　李恒又翻一页。

　　“青石镇，李老汉一家五口。”

　　“拒交‘护山银’，当夜满门被屠。”

　　“再下一页。”

　　他声音越来越冷：“你刀塔堂外堂执事，亲自带人清理‘不服者’。”

　　李恒合上卷宗，抬头看着秦站，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个死人：“你现在，再跟我说一句，这是你们门内的事？”

　　秦站张了张嘴，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额角青筋直跳。

　　裴云海终于坐不住了，起身沉声道：“李将军，秦堂主言辞失当，还请息怒。”

　　李恒方才所说之事，在场的人哪个不清楚？宗门自治，权利极大，手下的徒弟作奸犯科，他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要严格追溯起来，他们在坐的宗门哪个屁股底下没有屎？

　　李恒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太宗许你们自治，是让你们代朝廷安民。不是让你们借朝廷之名行匪事。从现在开始，立刻，出人，补差。立军籍名册，受军法约束。只要三件事。做得到，过往一笔勾销。做不到？哼.......”

　　后面的话，李恒没有说完，而是直接先走一步。

　　只留下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开口，甚至没人敢先动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万剑宗宗主裴云海和青霞观静尘师太的身上。

　　青州南陵县的宗门以两者是首。

　　裴云海由于半分，最后还是叹息一声道：“出人吧！”

　　静尘师太看了他一眼，“出多少？”

　　裴云海闭上眼，缓缓点头：“按朝廷原令。该多少，一分不少。”

　　秦站脸色难看至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们就这么认怂了？我们真要按照他说的，把精锐弟子交出去，编入军籍，受那劳什子军法管束？”

　　静尘也是一脸担忧，“贫尼也认为。以他今日展现的杀伐决断，若是敌军褪去，日后，难免不会被他往事重提，进行清算。”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一下子刺痛了大部分孩子啊犹豫的掌门。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疑和算计。

　　“我们不如这样。”清虚观主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把那些平日不太服管束、心思活络、或者……知道太多‘旧事’的弟子，送过去。既能应付李恒，也能……清清门户。”

　　殿内顿时一静，旋即不少人眼中露出恍然和赞许之色。这确实是一举两得。

　　“可军法……”仍有人担忧。

　　“非常时期，权宜之计。”王战此刻也冷静下来，狞笑一声。“先糊弄过去。等打退了敌军，这青州是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到时候，他李恒是走是留，是功臣还是‘败将’，还不是朝廷一句话的事。到时候我们出些钱财，把他弄走不就完了。”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是啊，宗门屹立百年，见惯了风浪，一个李恒，还能翻得了天？无非是暂时低头，虚与委蛇罢了。

　　另一边，李恒与赵硕行走在临洮城高耸的内城墙上。远处，最后一批从外县撤来的百姓和辎重正通过瓮城，嘈杂的人声与驮马的嘶鸣混在一起，透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焦灼。寒风卷过垛口，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将军，那些宗门真的会乖乖就范吗？”赵硕紧紧的跟在李恒的身后，神色担忧的问道。

　　“不好说。”李恒摇了摇头，“这些老不死的，各个都是千年的狐狸。一个个精明着呢。”

　　“那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封锁山门？如今，大战在即，每日封锁山门也是不小的浪费啊！”

　　李恒闻言，点了点头，“嗯，撤回来吧！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为了大战做准备，那些宗门经过这一次敲打，想必也能老实一段日子。”

　　随即，他的语速加快，手指随着话语在城墙各处虚点，仿佛在脑中已推演了无数次攻防：“让民夫加快搬运雷石。通知武库，所有淬毒箭簇务必在明晚前分发到位。还有，征调全城铁匠，不修农具，只补铠甲、磨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