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莲被说得眼圈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许阳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母亲的溺爱，指责他的无能。

　　他们嘴里说着“为你好”，实际上却是在发泄对他这个“累赘”的不满。

　　“够了！”

　　许阳猛地站起身：“你们说我就说我，说妈干啥子？”

　　“这个杂工我是不会去做的，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你走个锤子路！”许向前怒吼道：“你的路就是在家吃闲饭？”

　　“不。”许阳的目光落在了父亲身上，异常坚定：“我要搞养殖场，我要办一个养猪场。”

　　这回他终于说了出来。

　　这吵架啊，还得要声音大，声音小没人听你的。

　　“啥？”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养猪？”大嫂刘梅道：“现在人吃的粮食都不够，哪还有粮食去喂猪？”

　　“就是！”二姐许琴皱着眉，满脸的不可思议：“阳阳，养猪能有啥子出息？又脏又累，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许向前脸上满是失望：“你晓不晓得你爹我现在就在干啥子？”

　　“我就是在给生产队喂猪，咱们家猪圈那三头猪，都是生产队的财产，我辛辛苦苦喂一年，到头来除了几个工分还有啥？”

　　“我都喂了一辈子猪了，还不知道吗？就是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才想让你进厂，你咋个就不明白呢？”

　　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许阳的心上。

　　他知道父亲的苦，那种日复一日、毫无希望的劳作，足以磨灭一个人所有的心气。

　　但显然他们都误会了，以为他要养猪，就是跟他们一样。

　　“我不是想像你那样养猪，我是要搞养殖场，很大的那种，国营养殖场，你们总该听过吧？”

　　“我要科学养猪！”

　　科学养猪？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这个时代讲科学？那跟讲玄幻没啥区别。

　　最后，还是见多识广的二姐夫刘学河开口：“小阳，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不能脱离实际。”

　　“你姐夫我虽然是在邮政上班，但也下过乡，对农村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办养猪场，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第一，需要资金。”

　　“买猪崽要不要钱？修猪圈要不要钱？买饲料要不要钱？这启动资金，你从哪里来？”

　　“第二，要技术。”

　　“猪生病了你晓得用啥子药？饲料咋个配比长得快？这些你都懂吗？”

　　“你太年轻，想法太简单了。”

　　“听姐夫一句劝，老老实实进厂，比你搞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强一百倍。”

　　这一连串的话，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在他们看来，许阳就是个一无所有的懒汉，办养猪场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许阳准备开口反驳的时候，一直憋着不说话的许小翠忍不住了。

　　她虽然喜欢怼许阳，但这个三哥平时经常带她玩，她心里最崇拜这个三哥，看到全家人都这样说他，很不舒服，猛地站起来替许阳辩解：

　　“你们晓得啥子嘛，我哥才不是乱说，他有本事得很！”

　　“我哥今天去信用社，还贷到了一万块钱呢，哪个说他没钱？”

　　话音刚落，许小翠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看到全家人的表情瞬间凝固，吓得连忙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屋子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

　　“你说啥子？”许向前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一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天雷，劈得他魂飞魄散。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笔钱，也不过是百来块。

　　一万块，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啥子一万块？你说清楚。”他抓着许小翠的胳膊，摇晃着。

　　力气之大，把许小翠吓住了，她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

　　“小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刘学河认真的道。

　　大家的气势把许小翠吓住了，她终于理解到这件事非同小可，当即也不敢再隐瞒，流着泪把许阳贷款的事情说了出来。

　　许阳没想到许小翠会说漏嘴，在她说的时候就慢慢的挪到了门边。

　　这架势，他不跑不行了。

　　“你个败家子，你个畜生！”

　　许向前听完浑身发抖，理智在瞬间崩断。

　　他猛地转身，一把抄起门后的硬木扁担，疯了一样朝着许阳就冲了过去。

　　“老子今天打死你个龟儿子！”

　　“哎呀！”张翠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许向前：“别打，别打！”

　　“你放开！今天不打死他，我不姓许！”许向前红着眼。

　　大嫂刘梅也吓傻了，随即反应过来，拉着丈夫许国伟就往外走，低声道：“国伟，快走，这事我们可不沾边！”

　　二姐许琴和刘学河也惊得目瞪口呆。

　　许阳眼看父亲举着扁担冲过来，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外跑去。

　　两条腿跑得飞快，跟狗似的，很快就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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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乡间小路上，许阳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父母的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扭转的。

　　在他们眼里，稳当过日子才是硬道理，冒险就是败家。

　　毕竟创业初期，最大的阻力一般就是来自家庭的阻力，要说服他们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种老观念才是真正的大山。

　　创业未成身先死！他此刻除了无限感慨，也想不到其它办法。

　　他没急着回家。

　　在外面呆到深夜了，才敢回去。

　　家里的灯已经熄了，二姐和二姐夫回去了，两老估摸着也休息了。

　　许阳悄摸摸地钻进了西屋。

　　那是他和妹妹住的房间，中间拉了一道帘子。

　　进去的时候许小翠已经睡着了，跟猪一样在打鼾。

　　许阳爬上硬邦邦的床，把那个黑布袋子从怀里掏出来，塞进了枕头芯子里。

　　他躺下去，枕着钱，十分舒服，正昏昏欲睡。

　　“砰！”

　　突然门被人一脚踹开。

　　接着一根扁担朝着他打了过来。

　　他下意识钻进棉被里，死死的扯着被子，任那扁担砸在被子上，发出一阵一阵的闷声。

　　深夜的许家大屋，传来一阵又一阵如猪嚎一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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