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野鸡宴上的青春与远方(一)
在83年贷这么多钱是要断绝父子关系的。
还好许阳的爹没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只是把他胖揍了一顿。
一场秋雨一场凉,在他挨打的这个夜晚,外面下起了雨。
气温瞬间下降,得穿两件衣服了。
许阳挨了一顿打,鼻青脸肿的,他爹把他打了一顿,又抱着他这个幺儿心疼了一阵,最后苦口婆心,让他明天一早去信用社把钱还了。
“也是怪老子没本事,你才会冒险想去干这个事……”
“爹,我也是想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你们为什么不信我……”
两爷子挂着鼻涕泡摆龙门阵,迷迷糊糊的就到了凌晨。
……
一大清早,许阳顶着两个淡淡的熊猫眼,龇牙咧嘴地坐在自家门槛上。
他脸上,身上,到处都疼。
这也真是亲爹,下手不留一点余地的,差点就把他打死了。
但他不会放弃,这脑子里一大把发财的主意和信息差,可不能扼死在时代的摇蓝里。
他端着个豁口的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母亲张翠莲刚煮好的红薯稀饭。
稀饭熬得火候刚好,米油都出来了,混着红薯的甜味,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院子外的竹篱笆墙边,鬼鬼祟祟地探出了三个脑袋。
“阳……阳哥……出来!”
其中一个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压低声音,用气声喊道。
那样子,活像电影《地道战》里头接头的地下党,神秘兮兮的。
许阳差点没一口稀饭给喷出来。
他端着碗,忍着笑走了过去,看着篱笆墙外的三个人——李猴子、王大壮、陈兵,他上辈子最铁的三个兄弟。
为首的李猴子,人如其名,瘦得跟个猴精似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冲他一个劲地挤眉弄眼。
另外几个也是一脸笑意,挑眉眨眼的,脸上表情乱飞。
“啥子事?看你们那贼眉鼠眼的样子,把生产队的牛给顺来了?”许阳靠在篱笆上,打趣道。
“去你的!”李猴子笑骂一句,献宝似的从身后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不知道是装过谷子还是啥,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这会儿正不安分地扭动着,里面显然是个活物。
猴子拍了拍麻袋,压低声音,脸上全是邀功的笑:“阳哥,有好东西,去不去?”
看着他们三个这副“偷鸡摸狗”的熟练架势,许阳心里头乐开了花。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也太遥远了。
他已经几十年没体验过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正被家里人逼着,准备听从二姐夫的安排进厂,整天愁眉苦脸,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哪有现在这般,挨了顿打,反而觉得天宽地广,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他感觉,自己是真真正正地活回了十八岁。
“等我一下!”
许阳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稀饭扒拉干净,把碗往厨房的灶台上一放,冲着屋里头就喊了一嗓子:“妈,我出去耍了啊!”
不等张翠莲回话,他转身就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跟着猴子他们钻进了村边的小树林。
身后,只留下张翠莲从厨房探出头来:“龟儿子,又跑出去了!”
猴子他们三个,显然是早有预谋。
三人带着许阳,七拐八绕地钻着田埂和小道,最后来到了村东头。
他们熟门熟路地跑到儿时常来的秘密基地——山脚下的一间破茅屋。
这茅屋也不知道是以前哪个生产队看林子的人留下的,早就废弃了,四面漏风,但正好给他们提供了个“开会”的绝佳场所。
猴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把麻袋解开,从里面掏出一只被绑住了嘴和脚的大公鸡。
那公鸡羽毛油光发亮,鸡冠血红,一看就是只好斗的家伙,此刻却蔫头耷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李寡妇家这只瘟鸡,天天天不亮就打鸣,吵得老子脑壳痛,睡都睡不好。”猴子捏着公鸡的翅膀,一脸正气地说道,“我这是替天行道,给它‘办’了!”
许阳终于看明白了,这家伙是干了坏事,来这里销脏了。
“你娃儿硬是会找理由。”许阳笑得不行。
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他们以前没少干,到了过年的时候,哪家的香肠和腊肉要是挂在外面,非得被猴子偷两块来不可。
有时连菜都偷,偷了就来这里搞个竹筒装着,煮来吃。
四人不敢在村里生火,这里刚好。
分工明确,王大壮个子高、力气大,负责去林子里捡干柴。
猴子是“主犯”,自然也是“主刀”,他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刀,动作麻利地开始给鸡褪毛、开膛破肚。
陈兵则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白酒。
他把瓶子递给许阳,嘿嘿一笑:“阳子,这可是我从我爹那里拿出来的,你尝尝。”
“你脸上这伤是昨晚挨打挨的吧?大壮说昨天半夜听到你在家乱嚎,就估计你肯定挨打了,哥们儿今天一早就弄了只鸡过来给你补补,感不感动。”
许阳接过酒瓶,心里暖烘烘的。
难怪这几个家伙看到自己鼻青脸肿的没反应,原来是早就知道他挨打了。
这年代,他们这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挨打?
大家也没问他为什么挨打,反正这种事,大家都有,说出来不光彩。
很快,火堆升起来了,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黑乎乎的瓦罐底。
收拾干净的整鸡被扔进瓦罐,加上几瓢山泉水,就这么架在火上炖着。
没有调料,连盐都没有,但四个人围着火堆,闻着水汽里慢慢蒸腾出的鸡肉香,一个个都馋得直咽口水。
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映出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陈兵盯着那跳动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开口:“阳子,大壮,猴子,我过两天,要去广省了。”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微微一滞。
猴子最先反应过来:“去广省干啥?”
“去找活路。”陈兵道:“在这山里一辈子望不到头,啥用也没有,打算去外面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