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偷鸡的事发了！李寡妇找上门来了？

　　不对啊，她咋还知道是谁偷的？

　　他心里犯着嘀咕，不敢走正门，猫着腰，熟门熟路地从邻居家菜园子后面那道土坎绕了过去，准备先探探情况。

　　悄无声息地凑到自家院墙的墙根底下。

　　院墙是用烂泥和竹篾糊的，有好几处破损，正好能让他看到里面的情形，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乡亲，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猪圈的方向瞅，脸上表情各异，有同情，有担忧。

　　人群中央，一个背着个半旧药箱，戴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被他爹许向前和几个村里的长辈围着。

　　是镇上的兽医，王富贵，人称王兽医。

　　许阳心里一沉，晓得不是偷鸡的事了。

　　王兽医都来了，那肯定是家里的牲口出了问题！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赶紧把耳朵贴近墙壁的破洞，凝神细听。

　　只听见王兽医沉痛地说道：“……没救了，从这些症状来看，百分之百是猪瘟，急性发作，来势凶猛，神仙都难救。”

　　“听我一句劝，这头猪，必须马上处理掉！”

　　“挖个深坑，撒上石灰，就地掩埋！”

　　“不然的话，这瘟病一旦传开，不光是你家，全村的猪，都得跟着遭殃！”

　　“猪瘟”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许阳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人群也骚动无比，显得很慌张。

　　“我天勒，猪瘟，这咋要要得，别把我们的猪也传染了，还是快埋了吧。”

　　许阳抬头，越过人群的缝隙，朝自家的猪圈里望了过去。

　　猪圈里，那头生产队分配给他们家养的母猪，正侧躺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口吐白沫，看起来确实是奄奄一息，快不行了。

　　但这……好像不对劲吧！

　　许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辈子他虽然没养过猪，但在短视频平台上，关于养殖的知识他可没少刷。

　　那些养猪大户天天直播，什么猪瘟、蓝耳病、口蹄疫的症状，他看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真正的猪瘟，最明显的特征是体温急剧升高，皮肤上会出现紫红色的出血斑点，特别是耳朵和腹部。

　　可圈里那头母猪，除了抽搐和拉稀，皮肤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出血点。

　　而且看它拉出来的那些秽物，稀得跟水一样，还带着没消化的食料。

　　这……这分明是像急性肠胃炎，吃坏了肚子，导致的菌群失调和电解质紊乱！

　　这王兽医，怕是误诊了。

　　许阳很肯定这不是猪瘟。

　　王兽医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背着他的药箱，在一片“王兽医辛苦了”、“多亏了你啊”的恭维声中，迈着方步走了。

　　“权威”一走，其它人也不在这里呆着了，生怕沾了瘟气，队长让父亲许向前快点把猪解决掉，便带着其它人走了。

　　院子里里瞬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的天啊，这可咋办啊。”

　　母亲张翠莲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瘫坐在猪圈边的烂泥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听得人心都碎了。

　　父亲许向前，这个一辈子都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庄稼汉，此刻整个人也垮了下来。

　　这头母猪，不只是一头猪。

　　它是生产队的财产，现在出了问题就是他这个饲养员的责任。

　　猪死了，不仅要按市价赔钱给生产队，那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养猪好手”的名声，也将在今天，彻底毁于一旦。

　　他将成为全村的笑柄。

　　养出瘟猪，这是要遭指点的。

　　他们以后都会被村民嫌弃。

　　许阳看着院子里这愁云惨雾的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菜园子后面绕了出来，装作一副刚从外面回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院子。

　　“爹，妈，这是咋了？”

　　母亲张翠莲哭着，没有回答。

　　许向前在看到他这副吊儿郎当、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时，瞬间被怒火填满。

　　所有的无力和憋屈，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你个小王八羔子，还晓得回来！”

　　他破口大骂：“屋头天都塌下来了，你还有心思在外面到处耍，老子养你这么大，有啥子用？啊？”

　　面对父亲狂风暴雨般的怒火，许阳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闪或者顶嘴。

　　他只是平静地承受着，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了猪圈里。

　　他缓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仔细地检查起那头母猪。

　　翻了翻猪的眼皮，又捏了捏它的耳朵，最后把手放在它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一系列动作，沉稳而专业，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他越是检查，心里就越是有底。

　　百分之百的急性肠胃炎，根本不是什么猪瘟。

　　他站起身，转身走到了还在喘着粗气的父亲身边。

　　蹲下去，凑到许向前耳边。

　　“爹。”

　　许向前红着眼：“你叫食啊！”

　　许阳被骂也不恼，只是道：“我要是把这头猪救活了，你就让我建猪场，咋样？”

　　许向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要是能把它救活，别说建猪场，你来当老子都可以！”

　　本来只是他的气话，可许阳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当你老子，让我建猪场就行。”

　　许向前气得要死，这种时候了还来跟他开玩笑，他抽起旁边一根木柴就朝他打去：“老子打死你个混不吝。”

　　许阳撒腿就跑：“你可要说话算数，别到时不认账。”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许阳飞也似的跑出了院子。

　　许阳跑出院子，遇到在外面不敢进屋的许小翠。

　　刚好周末，许小翠放假，许阳看到她，便道：“小翠，去，把堂屋里装红薯干的那个大背篓拿来，哥带你到山上去耍！”

　　“耍？”

　　许小翠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脑壳是不是被爹打坏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去耍？脑壳有泡哦！”

　　她觉得她这个三哥，今天实在是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