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哥从来不吹牛
一家人的劝阻、质疑,像潮水一样向许阳涌来。
换做以前的许阳,恐怕早就妥协了。
但现在的许阳,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地道:“这个猪反正横竖都是个死,我们不管做什么,结果还能比死更坏吗?”
许国伟和刘梅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
是啊,反正都是死,还能坏到哪里去?
许阳又道:“这头猪反正大家都觉得死定了,我们现在不动它,明天就得挖坑埋了,不仅一分钱捞不着,还得赔生产队一百多块钱。”
“现在试一试,成了,咱们家就省下一百多块钱,要是不成……那也不过就是给一头‘死猪’,喂了一碗不值钱的野草,我们有啥子损失?”
“赌一把,我们有一线生机。”
“不赌,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许阳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许向前的心上。
是啊……
赌一把,还有一线生机。
不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绝望的深渊底下,仿佛真的透进来了这么一丝微弱的光。
“国伟,过来!还愣着干啥子?按住猪头!”
最后,他终于点头。
许阳松了口气。
父子三人,把那头已经快没气的母猪给强行掰开了嘴。
许阳端着碗,稳稳地递到了猪的嘴边,顺着它的喉咙,硬是给灌了下去。
灌完药,所有人都松开了手。
母猪“噗通”一声,又瘫软了下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比刚才看起来似乎更死了。
大哥许国伟看着那碗底剩下的绿色药渣,又看了看许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刘梅道:“唉,我就说嘛,这不是瞎折腾嘛,这下好了,彻底没救了。”
许阳没理她,只是平静地对父亲说:“爹,妈,药已经喂下去了,剩下的就看它的命了。”
“咱们都回屋吧,别在这里围着了。”
他说完,自己先转身走进了屋里。
许向前看着猪圈里那头一动不动的母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愁容。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慢慢地西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那头母猪,还是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
刘梅终于按捺不住了,她走到堂屋门口:“妈,这天都黑了,猪还没个动静。”
“我看啊,三弟那法子,怕是根本不管用。”
“咱们是不是该想想,这猪……到底该咋个处理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放着吧,万一真有瘟病,放一晚上,那可就糟了。”
屋里的许向前听到这话,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烟呛到了,又像是被气到了。
张翠莲回了一句:“再等等吧……”
许阳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异常平静。
夜,越来越深了。
晚饭随便吃了点。
大哥大嫂熬不住,先回去了。
许阳和母亲也撑不住回屋睡下了。
整个院子,万籁俱寂,只剩下猪圈里那头母猪。
许向前一夜没睡,他坐在漆黑的堂屋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已经彻底绝望了。
准备起身去拿锄头,趁着天亮前把猪给埋了,了结这桩心事。
就在这时。
突然,从猪圈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哼哧……”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向前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以为自己是熬了一夜,出现了幻觉。
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他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
“哼哧……哼哧……”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是猪的哼哼声!
许向前猛地朝外跑去,因为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他扑到了猪圈的栏杆前。
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头躺了整整一天的母猪,竟然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先是甩了甩大脑袋,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它看起来还有些虚弱,站得不是很稳,身体还在微微打晃,但它的的确确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它长长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随即,迈开虚浮的步子,走到了空空如也的石食槽边,开始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在食槽里拱来拱去,喉咙里还发出了“哼哧哼哧”的、明显是饿了的声音。
“活了!我的老天爷,真的活了!”
许向前大吼了一声。
那颗悬了一天一夜的心,在这一刻轰然落地,巨大的狂喜如同山洪暴发。
“老婆子,老婆子,你快出来看,猪活了,咱家的猪活了!”
他一边喊,一边踉踉跄跄地冲进屋里,也顾不上摸灯,在黑暗中一把抓住还在睡梦中的张翠莲,用力地摇晃着。
“啥子?啥子活了?”张翠莲被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猪!是猪,猪活过来了!”许向前狂喜。
睡在另一间屋的许阳和许小翠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给吵醒了。
“爹,你大半夜的发啥子疯哦?”许小翠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许阳则是心里清楚,药效发作了。
一家人乱糟糟地摸黑爬起来,点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全都冲到了猪圈边。
当张翠莲和许小翠亲眼看到那头本该死去的母猪,此刻正精神抖擞地在食槽边哼哼唧唧地找食吃时,母女俩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啊……”张翠莲捂着嘴,不敢相信。
许小翠看看那头活蹦乱跳的猪,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的三哥:“哥,你硬是救活了。”
许阳一笑:“当然,哥从不吹牛。”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劫后余生的喜悦还笼罩着整个许家。
而许阳已经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病后调理”工作。
他让母亲去灶上,用新米熬了一锅不加任何盐和杂料的稀米汤,熬得浓稠喷香。
又到自家菜园里,掐了几片最嫩、最水灵的白菜叶,回到厨房,用菜刀剁得碎碎的,细得跟末一样。
然后,他将这些碎菜叶拌进温热的米汤里,调成了一碗清淡又有营养的“病号餐”,亲自端着,走到了猪圈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