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壮闷闷地问了一句，带着点不解：“去那么远干啥子？在屋头不好吗？”

　　陈兵被猴子的话说得有些飘飘然，脸上也带了点得意的神色，开始眉飞色舞地描述他听来的那个“花花世界”。

　　“我堂舅从那边回来的，他说那边神得很！”陈兵压低了声音：“那边到处都是工厂，天天招工！女的都穿裙子，露着白胳膊白腿的，男的都穿喇叭裤，头发烫得卷卷的，晚上还有舞厅，放着邓丽君的歌！”

　　“对，我也听人说，那边遍地都是黄金，钱跟地上的石头一样，弯腰就能捡！”猴子眼里闪烁着的全是羡慕和向往：“我靠，阿兵你可以啊！去发财。”

　　陈兵也很高兴，又道：“我堂舅说了，那边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抵我爹在生产队挣一年工分。”

　　“一百多？”猴子和大壮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猴子立刻激动地一把搭住陈兵的肩膀：“阿兵，苟富贵，勿相忘，以后你当了大老板，开着小汽车回来，可得拉兄弟一把！”

　　大壮也憨憨地点着头，一脸认真：“对，要给我们带大白兔奶糖回来吃，要好多好多！”

　　许阳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他心里头五味杂陈，全是过来人对年少无知的感慨。

　　他知道，陈兵这一去，很可能几年都回不来。

　　所谓的“遍地黄金”背后，是数不尽的汗水、辛酸和被廉价压榨的青春。

　　喇叭裤和舞厅是真的，但那都属于少数人，更多的，是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

　　但他啥子都没说。

　　各人有各人的命，说出来就是扫兴，就是拿几十年后那些油腻腻的大道理，来污染兄弟们此刻最纯粹的梦。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陈兵带来的那瓶白酒，拧开盖子，给四只豁了口的破碗都倒满了。

　　他举起自己那只。

　　“阿兵。”他看着陈兵：“这杯，祝你前程似锦！”

　　陈兵被许阳眼里的真诚触动，他感觉许阳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他重重地举起碗，和许阳的碗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放心！”他一口将碗里的烈酒干了，辣得直咧嘴，用袖子豪迈地一抹嘴，大声说道：“等我挣到钱就回来，到时候，我罩着你们！”

　　“好！”

　　破瓦罐在火堆上炖了快一个钟头，里面的汤水已经熬成了诱人的奶白色。

　　猴子找来两根粗树枝，小心翼翼地把瓦罐盖子撬开一道缝。

　　就在盖子被撬开的一瞬间，一股霸道的香气炸开了。

　　鸡肉鲜香混着山泉水的清甜和干柴燃烧的独特焦香，疯了似的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撩拨着他们肚里的馋虫。

　　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鸡肉已经被炖得稀烂，用筷子轻轻一碰就能脱骨。

　　“我靠，香，太香了！”猴子使劲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手脚麻利地撕下一个油光锃亮的鸡大腿，也顾不上烫手，龇牙咧嘴地就递到了许阳面前的破碗里。

　　“阳哥，吃！这个给你！”猴子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以形补形，把你身上那些扁担印子全都补回来！”

　　许阳心里一暖，也没客气，夹起鸡腿咬了一大口。

　　鸡皮软糯，鸡肉入口即化，满嘴都是最纯粹的肉香和油脂的芬芳。

　　这味道，比后世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用顶级高汤熬出来的山珍海味，都要鲜美一百倍。

　　这是属于青春和友谊的味道。

　　陈兵给大家的碗里都倒上了酒。

　　“干了！”

　　辛辣的白酒下肚，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传遍四肢百骸。

　　几人边吃边聊，热火朝天。

　　作为即将远行的人，陈兵自然成了中心。

　　他意气风发地比划着，描述着南下后的宏伟蓝图。

　　“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台三洋牌的录音机，要那种四个喇叭的，立体声！”

　　他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台录音机已经在他手上了：“然后再去买一盒邓丽君的磁带，就是那个唱《甜蜜蜜》的，天天听，晚上睡觉都抱着听！”

　　“录音机？那玩意儿得多少钱哦？”王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在他想象里，那绝对是个天价。

　　“我堂舅说，在那边不算贵，百来块钱！”陈兵一脸的向往：“到时候我放着歌，穿着喇叭裤，再戴一副蛤蟆镜，往街上一站，那些妹儿还不都得盯着我看？”

　　猴子听得热血沸腾，不甘示弱地一拍大腿：“那我要当山大王，等我以后当了‘山大王’，我就把咱们这后山头给包下来，在山顶上盖个大房子，要盖三层楼高，门口摆两个大石狮子！”

　　“到时候，我娶个媳妇，要像电影明星一样，就是那个演《庐山恋》的张瑜，对，就要那样的，天天让她给我做饭！”

　　他的豪言壮语引来一阵哄笑。

　　“你就做梦吧，还张瑜，人家看得上你这瘦猴？”

　　笑闹过后，大家的目光落在了王大壮身上：“大壮，你以后想干啥？我们都长大了，也都要找事做了。”

　　大壮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我没想那么多，也没你们那么大本事。”

　　“我就想以后能不干活，还能天天吃上肉，顿顿都能吃上白米干饭，那就赛过活神仙了。”

　　这个愿望让猴子和陈兵又是一的哄笑：“没出息。”

　　许阳却没笑，他安静地看着大壮。

　　他知道，这个最简单的躺平愿望，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最奢侈的梦想。

　　王大壮又道：“但我爹最近托了人找关系，已经说好了，等过完年，我就要去县农机厂当学徒工了！”

　　“啥？农机厂？”

　　陈兵和猴子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那可是国营大厂，听说里头的食堂顿顿有好菜吃，每个月还发工资和布票！”

　　在1983年，对于窝头村的年轻人来说，南下闯荡的“花花世界”太遥远，充满了不确定性。

　　而“进厂当工人”，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康庄大道。

　　那意味着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意味着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意味着从此吃上了“国家饭”。

　　这是无数农村青年梦寐以求的最好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