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古道雪迷离,狐火磷磷照大旗。
莫道野狐无义气,也学人间办喜席。
吹吹打打招新婿,疯疯癫癫乱如泥。
揭开盖头惊破胆,镜中那人……却是你!
列位,书接上回。
咱们说到这杨村的村口,那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半空中,红罗伞硬撼镇魂棺,那是阴气对煞气,撞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就在这节骨眼上,从村那头溜达出一个抽旱烟的老太太,那一脸慈祥的褶子,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这是给我闺女送亲来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那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凉水——炸了营了,但也瞬间降了温。
风,突然止住了。
那不是自然的停歇,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静止。漫天的雪花悬停在半空,不再落下,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对这位老太太低下了头颅。
老太太站在那里,明明身形佝偻,却给人一种巍峨如山的错觉。她身上的那件花棉袄,颜色俗艳得有些刺眼,但在那惨白的月光下,竟流动着一种诡异的光彩,仿佛那上面的每一朵牡丹花,都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吐露着馥郁而令人致幻的芬芳。
她吐出的烟圈并没有散去,而是化作一只只半透明的白色小兽,在空气中追逐嬉戏,最后消散在背棺人的脚边。
背棺人那一直隐藏在斗笠下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收回了压在黑棺上的手,那口狂暴的镇魂棺也随之安静下来,像是一条被驯服的恶犬,发出了低沉的呜咽。
“胡……胡三太奶?”
背棺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仿佛老鼠见了猫,厉鬼见了钟馗。
“哟,小棺材板儿,眼神还怪好使的。”老太太吧嗒了一口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几十年没见,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怎么着,跑到我也这杨村地界儿来撒野,是欺负我老太婆牙口不好,咬不动你了?”
背棺人没敢接话。他深深地看了江如尘——或者说是他腰间的折扇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但更多的是忌惮。
“既然是太奶在此,晚辈……不敢造次。”
背棺人咬了咬牙,手一挥。
“呼——”
那一百把悬浮在空中的红油纸伞,瞬间合拢,化作一道道红光,钻进了他的袖子里。那口沉重的黑棺材也被他单手抡起,重新背在了背上。
“山水有相逢,这笔账,咱们来日再算!”
扔下这句场面话,背棺人身形一晃,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夜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
江如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就……跑了?”李大力(菊爷)揉着腰,不可置信地问道,“这老太太谁啊?这么大面子?”
江如尘没说话,他那双“鬼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这位老太太。
在他的视野里,这哪是什么老太太啊!
那分明是一只直立行走的、足有一人多高的——大黄狐狸!
那狐狸浑身的毛发金黄发亮,身后拖着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惬意地摇晃着。而她手里拿的烟袋锅子,其实是一根人的腿骨!
“狐……狐仙!”江如尘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叫苦。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啊!这北方的保家仙,那可是比厉鬼还难缠的主儿,喜怒无常,最爱捉弄人。
老太太——或者说胡三太奶,笑眯眯地转过身,目光在众人的身上扫了一圈。
“走了好,走了清净。”老太太磕了磕烟灰,“刚才我说什么来着?送亲的是吧?我看你们这队伍挺整齐,有老有少,有那个……那个半死不活的(指岁岁),还有那个没脑袋的(指扇子里的云罗),挺好,挺喜庆。”
“喜庆?”钱满贯(兰爷)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型,“老嫂子,您真会开玩笑。我们这是逃难的,哪来的喜庆啊?”
老太太迈着小碎步,走到了钱满贯面前。
她上下打量着钱满贯,尤其是盯着他刚才为了制造“鬼火”而弄得灰头土脸的样子,那是越看越满意。
“啧啧啧,这小伙子(指钱满贯),长得真俊。”老太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其实是爪子),摸了摸钱满贯的脸,“你看这眉眼,这神态,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跟我们家老头子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钱满贯这辈子听过无数女人夸他,但被一个老太太夸“俊”,还是头一回。他那老脸一红,那股子“骚包”劲儿又上来了。
“哎哟,老嫂子您过奖了。想当年……”
“别想当年了,就现在吧!”老太太打断了他,“我看你印堂发亮,面带桃花,正是我家闺女的良配啊!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就把事儿办了吧!”
“啊?”钱满贯愣住了,“办……办什么事儿?”
“成亲啊!”老太太理直气壮地说道,“我闺女年方二八,貌美如花,正愁找不着婆家。我看你就挺合适,虽然稍微……稍微成熟了那么一点点,但男人大点会疼人嘛!”
江如尘在一旁差点笑出声来。钱满贯都七十多了,这叫“稍微成熟一点点”?这叫熟透了都快烂地里了好吗!
“这……这不合适吧?”钱满贯虽然好色,但也不傻。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冒出个老太太要嫁闺女,这肯定有诈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老太太脸色一沉,那双眯缝眼突然睁开,露出了竖立的瞳孔,一股子野性的威压释放出来,“怎么?嫌弃我家闺女?还是看不起我老太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那股子寒意比刚才背棺人在的时候还要冷。
钱满贯吓得一哆嗦,求助地看向江如尘。
江如尘眼珠子一转,心想这狐仙既然看上了钱大爷,那暂时应该不会杀人。而且这老太太赶走了背棺人,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救命恩人。如果不顺着她,恐怕今晚都得交代在这儿。
“二大爷!这是好事啊!”江如尘突然大喊一声,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这可是天赐良缘!您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找个老伴儿吗?这不就来了吗?老夫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那闺女肯定差不了!您这就叫老树开花,枯木逢春啊!”
钱满贯被江如尘这么一忽悠,心里也活动了:也是啊,万一这老太太真是这附近的土财主呢?万一那闺女真长得不错呢?就算不好看,吹了灯不都一样吗?
“那……那就全凭老嫂子做主?”钱满贯试探着问道。
“哎!这就对了嘛!”老太太转怒为喜,一把挽住钱满贯的胳膊,“走走走,姑爷,跟我回家!今晚就拜堂!”
说着,老太太一挥长袖。
原本漆黑、破败的杨村街道,突然间——亮了。
好家伙,这一亮不要紧,差点没把这几位爷的眼给晃瞎了。
只见原本满地的纸钱和倒头饭,瞬间变成了一条红艳艳的红地毯。街道两旁的破房子,也变成了一座座张灯结彩的豪宅大院。
无数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把这雪夜照得如同白昼。
耳边传来了喜庆的唢呐声、锣鼓声,那是《百鸟朝凤》的调子,吹得那叫一个欢快。
一群穿着红红绿绿衣服的“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有的端着盘子,有的抬着嫁妆,有的在那儿放鞭炮。
这哪还是刚才那个鬼村啊?这分明就是王爷娶亲的现场啊!
“我的天呐……”赵不通(梅爷)举着铜喇叭,看着这一切,嘴都合不拢了,“这是……这又是哪出戏?《刘海砍樵》还是《天仙配》啊?那女主角呢?”
孙书呆(竹爷)揉了揉眼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这是真的?子曰:幻由心生……这幻得也太真实了吧?”
李大力(菊爷)则是盯着那些端盘子的人,咽了口唾沫:“那个……那是肘子吗?看着挺肥啊!”
众人被裹挟着,迷迷糊糊地走进了一座最为气派的大宅子。
这宅子门口挂着“胡府”的牌匾。
一进门,好家伙,宾客满堂。
这些宾客一个个长得都挺体面,穿着绸缎衣服,在那儿推杯换盏。但江如尘用鬼眼一看,差点没笑喷了。
这些“宾客”,有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有的耳朵是尖的,还有的干脆就是个黄鼠狼脑袋顶着个瓜皮帽。
这就是个妖精窝啊!
“来来来,新姑爷上座!”老太太把钱满贯按在了主位上,自己坐在旁边。
江如尘、岁岁和另外三个老头也被安排在了贵宾席。
桌子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烤鸭、烧鸡……香气扑鼻。
“吃!大家别客气!”老太太招呼道。
李大力早就饿疯了,伸手抓起一只烧鸡就要啃。
“慢着!”岁岁突然伸出小手,按住了李大力的手。
“怎么了孩子?你要吃鸡腿?”李大力问。
岁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烧鸡,淡淡地说道:“那是癞蛤蟆。”
“啊?”李大力手一抖,烧鸡掉在桌上。
江如尘用鬼眼一看,可不是嘛!那哪里是烧鸡,分明是一只被烤得焦黄的大癞蛤蟆,肚子里还塞满了蛆虫(在普通人眼里那是米饭)。
再看其他的菜,红烧鲤鱼是一截烂木头,四喜丸子是四个大泥球,那酒壶里倒出来的,是一股子尿骚味的黄水。
“这这这……”李大力差点吐出来。
“嘘!”江如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拆穿!这是人家的‘席面’,那是幻术。你不吃就行了,千万别说破,不然这帮狐狸急了能把咱们给炖了。”
于是,这一桌人就开始了艰难的“假吃”表演。
赵不通因为耳背听不见岁岁的话,还在那儿夹着“泥球”往嘴里送,江如尘赶紧给他换成了自己怀里揣的干粮。
“嗯?这丸子怎么一股子面饼味儿?”赵不通吧唧着嘴。
“那是新品种!面丸子!”江如尘糊弄道。
这时候,司仪(一只穿着马褂的大马猴)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请新娘子——!”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的“宾客”都伸长了脖子,看向后堂。
只见四个穿着粉红衣服的丫鬟(小狐狸),搀扶着一位身穿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缓缓走了出来。
那新娘子身材高挑,步态婀娜,虽然盖着红盖头,但那股子风流体态,看得钱满贯眼珠子都直了。
“哎哟,这身段……比赛二娘还强啊!”钱满贯激动得手都在抖,“我老钱这辈子值了!这把年纪还能娶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姑娘!”
新娘子走到堂前,对着老太太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钱满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钱满贯乐得合不拢嘴,跟个磕头虫似的,还没喊完就先拜下去了。
“礼成!送入洞房——慢着!”老太太突然一挥手,“咱们胡家没那么多规矩,先掀盖头,让大伙儿看看新娘子的俊俏模样,再入洞房!”
“好!”底下的狐狸黄鼠狼们齐声起哄,在那儿嗷嗷乱叫。
钱满贯更是求之不得,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杆红秤杆。
“娘子……我来啦……”
钱满贯满脸堆笑,轻轻地挑起了那块红盖头。
盖头缓缓升起。
先是露出了下巴,尖尖的,挺好看。
再是露出了嘴唇,红红的,挺诱人。
最后,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当钱满贯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惊恐和茫然。
不仅是他,坐在旁边的江如尘,刚喝了一口茶(自备的水),“噗”地一声全都喷在了孙书呆的脸上。
“咳咳咳……我勒个去!”江如尘瞪大了眼睛,“这老太太玩得太野了吧?!”
只见那凤冠霞帔之下,那张涂脂抹粉、眉目含情的脸——
既不是什么绝世美女,也不是什么狐狸脸。
那竟然是一张——男人的脸!
而且这张脸,咱们太熟悉了。
那是——江如尘的脸!
没错!那新娘子长得跟江如尘一模一样!只是化了浓妆,点了红唇,眼神还极其妩媚地冲着钱满贯抛了个媚眼。
“二大爷,奴家这厢有礼了~~~”
新娘子张开嘴,发出的却是江如尘那特有的、带着点儿贱嗖嗖的声音。
“啊——!!!”
钱满贯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这是我?”江如尘指着新娘子,又指了指自己,感觉世界观崩塌了。
老太太坐在高堂上,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大腿骨烟袋锅子敲得桌子震天响:
“哈哈哈哈!怎么样?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谁让你们这群人里,就你长得最像个‘人样’呢?借你的脸用用,给我这傻姑爷醒醒酒!”
原来,这一切都是这只老狐狸的恶作剧!她根本就没有女儿,或者说,这里的每一只狐狸都能变成任何模样。她就是觉得这群人好玩,特意编排了这么一出荒诞大戏!
就在全场狐狸哄堂大笑的时候。
那个顶着江如尘脸的“新娘子”,突然脸色一变。
她(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恐惧。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不对……真的来了……有个真东西……进来了!”
新娘子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紧接着,那个原本喜庆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轰!”
风雪倒灌而入。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传进了每一个“人”和妖的耳朵里:
“闹够了吗?闹够了……就都把命留下吧。”
门口,并没有背棺人。
站着的,是一个只有半人高、浑身漆黑、仿佛是用钢铁铸造而成的——铁狮子!
那铁狮子的眼睛,正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
欲知这铁狮子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出现在这狐仙的幻境之中?
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