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豪宅原本荒丘土,红粉骷髅白骨枯。
铁狮一吼惊天地,吓破色胆老凡夫。
若非半仙施妙手,险些做了鬼家奴。
列位,书接上回。
咱们说到这杨村地界儿,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胡三太奶为了捉弄这帮闯入者,施展了通天彻地的幻术,在那荒郊野地里硬生生变出了一座张灯结彩的豪宅大院。钱满贯(兰爷)那是色迷心窍,正满心欢喜地要掀盖头,谁承想那盖头底下,竟然顶着一张涂脂抹粉的“江如尘”的脸!
这一吓,把钱老爷子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可就在这“真假江如尘”面面相觑、全场狐狸哄堂大笑的当口,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是那九天之上的闷雷砸在了地上。
“轰——!!!”
紧接着,一股霸道无匹、至刚至阳的金属煞气,裹挟着凛冽的风雪,蛮横地撞开了那扇并不存在的“朱漆大门”。
门口站着的,哪里是什么背棺人?
那分明是一头——铁狮子!
这狮子并不算大,约莫只有半人高,通体漆黑,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铸造得极为粗犷古朴,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身上的铁锈斑驳,像是刚从泥土里刨出来的。但它那昂首怒目的姿态,那四爪抓地的力度,却透着一股子镇压山河的威严。
尤其是那双眼睛,原本应该是空洞的铁窟窿,此刻却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鬼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透着一股子来自地狱的审视。
“这是……沧州那边的东西!”
坐在高堂上的胡三太奶,此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腿骨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她那原本眯成缝的眼睛猛地睁圆,露出了野兽般的竖瞳,原本慈祥的老太太形象瞬间变得有些虚幻,身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只巨大的九尾黄狐虚影。
那铁狮子并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微微低头,张开了那张同样是生铁铸就的大嘴。
并没有声音。
或者说,那是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的次声波。
但在江如尘的“鬼眼”视觉里,他清晰地看到,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以铁狮子为中心,呈扇形向着这满堂的“宾客”和这座奢华的“豪宅”席卷而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狮子吼!
佛门有狮子吼,震慑群魔;这铁狮子虽是死物,但这吼声却是专门克制一切虚妄幻象的“破障音”。
“咔嚓——咔嚓——”
空气中传来了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那原本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像是被泼了浓硫酸的画卷,开始迅速褪色、腐朽、崩塌。
大红的灯笼变成了惨白的鬼火,丝绸的帷幔变成了挂在枯树上的烂布条,那铺满地面的红地毯,瞬间化作了满地的枯叶和……纸钱。
“我的妈呀……”
江如尘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刚才那热闹非凡的喜堂,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四周是一片乱葬岗子!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荒烟蔓草。那所谓的“宴席”,不过是一堆堆在坟头前供奉的腐烂祭品。
而那些所谓的“宾客”,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狐狸精们,在狮子吼的冲击下,纷纷现了原形,变成了一只只受到惊吓的野狐狸、黄鼠狼、刺猬,吱吱乱叫着四散奔逃,钻进了乱坟堆里。
最惨的,还得是咱们那四位“老宝贝”。
咱们先看这新郎官——钱满贯钱二爷。
刚才他正抱着那个“新娘子”,虽然被那张脸吓了一跳,但毕竟手里还搂着个实物不是?
这会儿幻境一破,钱满贯只觉得怀里一沉,那种温香软玉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坚硬、还带着点儿硌人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
借着惨白的月光,他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抱着一块——墓碑!
这墓碑不知道立了多少年了,上面长满了青苔,还裂了一道大缝。钱满贯那张老脸,正紧紧地贴在碑面上,嘴唇还在那儿“啵啵”地亲呢。
再看那墓碑上的字,依稀写着:“先考……张公……之墓……”
“噗——!”
钱满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撒开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擦嘴,那是恨不得把嘴皮子都给搓下来。
“呸呸呸!这哪是新娘子啊!这是……这是人家祖宗啊!哎哟我的牙!这娘们儿……这老爷子皮肤太干了,全是沙子!”
再看那边的李大力(菊爷)。
这老头刚才正抱着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啃得起劲呢。
幻境一破,他嘴里那种酥脆、多汁的感觉瞬间变了味儿。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腥臭、腐烂、还带着点儿粘稠液体的味道,直冲脑门。
李大力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烧鸡”。
那哪里是烧鸡?那分明是一只已经风干了一半、肚子却被掏空了的大癞蛤蟆!而且这蛤蟆肚子里,还塞满了正在蠕动的……咱们就不细说了,反正是那种白白胖胖的小虫子。
“呕——!!!”
李大力这辈子都没这么恶心过。他把手里的死蛤蟆一扔,趴在地上那是狂吐不止,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我不活了!我这嘴……以后还怎么吃饭啊!这通州的菜系也太野了!”
孙书呆(竹爷)稍微好点,他刚才比较斯文,一直在喝酒。
此时他手里端着的那个精致酒杯,变成了一个破碎的头盖骨(或者是半拉破碗片),里面盛着的哪里是美酒,分明是一汪浑浊的泥汤子,上面还漂着两根死苍蝇。
孙书呆看着手里的“酒杯”,再看看刚才喝下去的半肚子泥水,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子曰……食不厌精……这太粗了……”
只有赵不通(梅爷),因为耳背,刚才那一声狮子吼他虽然感觉到了震动,但没听见声音,所以受到的冲击最小。
他正举着铜喇叭,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突然变化的环境。
“哎?怎么停电了?刚才那么亮的灯呢?是不是欠费了?”
赵不通拿着喇叭敲了敲旁边的一棵枯树(刚才那是柱子):“掌柜的!掌柜的!快点蜡!还没吃完呢!”
江如尘看着这四个老活宝,那是既心疼又好笑。
“行了行了!别嚎了!赶紧躲我身后来!”
江如尘大喊一声,把四老护在身后。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是门口那个铁疙瘩。
那铁狮子吼破了幻境之后,并没有停下。它迈着沉重的步伐,发出一阵阵“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一步步向着众人——主要是向着胡三太奶逼近。
“这玩意儿……好像没有灵智,是个死物?”江如尘眯着鬼眼观察,“但它身上那股子煞气,却是专门克制妖邪的!”
胡三太奶此时已经退到了乱葬岗的一座大坟包前。她虽然是保家仙,道行高深,但正如五行相克,她是妖仙,修的是灵气;而这铁狮子是镇物,一身的金属煞气和至阳之火,天生就是她的克星。
“小伙子!快帮忙!”
胡三太奶此时也没了刚才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闲情逸致,她冲着江如尘喊道,“这东西是沧州那边有人专门炼制来对付我们这些‘出马仙’的!我法力被它克制,施展不开!你快想办法拦住它!只要你能拦住它,我就告诉你那颗头的下落!”
“下落?”江如尘眼睛一亮,“您知道?”
“废话!这运河边上的事儿,就没有我老太婆不知道的!”胡三太奶急道,“快点!它要冲过来了!”
江如尘一咬牙。为了那五十两银子……不对,为了云罗的冤屈,这忙得帮!
“儿子!看你的了!”江如尘一拍岁岁的小脑瓜。
岁岁正蹲在地上,一脸好奇地看着那只铁狮子。
在岁岁的眼里,这没有什么煞气不煞气的,这就是个——大铁玩具。
“爹,这个大猫,看着挺结实。”岁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结实就好!去,跟它碰碰!看看是它的铁头硬,还是咱们的瓷枕头硬!”江如尘怂恿道,“这叫‘硬碰硬’,赢了爹给你买糖葫芦!”
“两串。”岁岁伸出两根手指。
“成交!”
得到了承诺,岁岁那张面瘫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斗志”。
他迈着两条小短腿,迎着那只比他还要高的铁狮子走了过去。
铁狮子似乎感应到了前方有东西挡路。它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眼睛,向下看了一眼这个还没它腿高的小胖墩。
“吼——”
铁狮子再次发出一声低吼,抬起那只沉重的铁爪,对着岁岁的脑袋就拍了下来!
这一爪子下去,别说是人,就是块石头也得拍成粉末。
后面的四个老头吓得捂住了眼睛:“完了完了!孩子要成肉饼了!”
然而。
就在铁爪即将落下的瞬间。
“砰!”
一阵白烟腾起。
岁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洁白无瑕的、周身散发着莹润宝光的——大瓷枕头!
这枕头并没有躲闪,而是直接迎着那只铁爪——顶了上去!
“当!!!!!”
这一声巨响,简直就像是寺庙里的撞钟声,震得方圆五里地的树上的雪都落光了。
火星四溅!
真的是火星子乱飞!
铁爪狠狠地拍在了瓷枕头上。
按照常理,瓷器碰铁器,那肯定是个碎。
但这瓷枕头可是千年太岁所化,那是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宝物,那是“软硬不吃”的主儿。
只见那铁狮子的爪子被高高弹起,巨大的反震力让铁狮子那庞大的身躯都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坐了个屁股墩儿。
而那大瓷枕头,完好无损,甚至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它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地落回地上,变回了岁岁。
岁岁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撇了撇嘴:“有点麻。爹,这铁猫没劲儿。”
“好!好儿子!太给爹长脸了!”江如尘激动得直拍巴掌。
那铁狮子似乎被激怒了。它那钢铁铸造的身体里发出了一阵“嘎吱嘎吱”的齿轮转动声,眼中的鬼火猛地窜高,张开大嘴,似乎要喷出什么东西来。
“不好!它要放火!”胡三太奶在后面提醒道,“那是‘阴磷火’,沾身就着,水都泼不灭!”
江如尘一惊,这可不能硬抗。
他开启鬼眼,死死地盯着那只发狂的铁狮子。
既然是死物,还能动,那肯定是有驱动的东西。就像扎纸张的纸人要靠符纸一样。
在鬼眼的透视下,江如尘发现在铁狮子的肚皮底下,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团极其耀眼的黄光。
那是一张——黄色的符咒!
那张符咒贴在铁狮子的腹部凹槽里,正源源不断地给这铁疙瘩提供着动力和煞气。
“找到门门儿了!”江如尘大喊一声,“儿子!再顶它一下!把它顶翻!把肚皮露出来!”
“哦。”
岁岁答应一声,再次变身。这次他没有硬抗,而是像个保龄球一样,贴着地面急速滚动,直奔铁狮子的后腿而去。
“哐当!”
岁岁这一下撞得那是相当刁钻,直接把铁狮子的后腿给撞歪了。
铁狮子重心不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脚朝天,露出了那个刻满花纹的铁肚皮。
果然,在肚皮正中央,贴着一张画满鬼画符的黄纸。
“就是现在!”
江如尘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也不管那铁狮子还在挣扎,伸手就去撕那张符咒。
“给爷下来吧!”
“刺啦——!”
那张符咒被江如尘一把撕了下来。
就在符咒离体的一瞬间。
那只还在疯狂挣扎、眼冒鬼火的铁狮子,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
“嗡——”
原本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竟然在瞬间急速缩小。
一阵黑烟散去。
地上哪里还有什么威风凛凛的铁狮子?
只剩下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做工粗糙的、甚至还生了锈的——铁摆件。
就像是地摊上五文钱俩的那种镇纸。
江如尘捡起那个小铁狮子,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沉。
“嘿!合着就是这么个小玩意儿差点把咱们给团灭了?”江如尘把铁狮子揣进怀里,“没收了!回头卖铁也能换俩烧饼钱。”
随着铁狮子被收服,周围的乱葬岗子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胡三太奶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狐狸,从坟包后面走了出来。
她看着江如尘,那眼神里多了一份赞赏:“行啊小伙子,有两下子。连沧州‘铁狮门’的法器都能破,看来我没看走眼。”
“您过奖。”江如尘擦了擦汗,“那什么,太奶,咱们的交易……”
胡三太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通州,也不在杨村。那个背棺材的小子,其实也是个跑腿的。”
胡三太奶指了指运河的下游方向:
“你们想去天津卫,走水路太慢,而且水底下不干净。我给你们指条近路。
出了这杨村往东走,三十里地,有一座废弃的古庙,叫‘娘娘庙’。
那庙里虽然破,但供奉的不是神仙,而是一张图。那是一张**‘地下水路图’**。
那是前朝的时候,为了运送私盐,在地下挖的一条暗河。顺着那条暗河走,一天就能到天津卫的杨柳青!
而且,据说当年那个叫河漂子的捞尸人,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那个庙里。”
江如尘一听大喜:“地下暗河?这感情好啊!不仅快,还能躲开那个背棺材的!”
“不过……”胡三太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那庙里……有点怪。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老太太一挥手,带着一群狐子狐孙,钻进坟堆里不见了。只留下一地鸡毛……不对,是一地死蛤蟆。
……
江如尘他们哪敢多待,连夜赶路。
四老虽然吐得腿软,但一听能去天津(那里有煎饼果子),也都咬牙坚持着。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立在荒野中的“娘娘庙”。
这庙确实破得可以,墙都倒了一半,庙门也没了。
但是,当他们走近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只见在那破败的庙门口,整整齐齐地跪着一排人。
足有七八个。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虽然跪着,但身体僵硬,脸色青紫,显然已经死透了。
但最诡异的是,这些死人的手里,都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只大碗。
那碗里盛着的,不是饭,也不是水。
而是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酸味的——
老醋!
在这寒冬腊月里,那醋竟然没有结冰,反而冒着丝丝寒气。
“这……这是干嘛?”钱满贯躲在江如尘身后,“请我们吃饺子?但这也没饺子啊?光喝醋?”
江如尘走上前,凑近闻了闻那碗里的醋味。
突然,他脸色一变。
“不对!这醋里……有血腥味!”
就在这时,那跪在最前面的一个死人,突然——
把手里的碗,举高了一点。
欲知这死人献醋究竟是何意?那庙里供奉的水路图又藏着什么玄机?
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