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水,向东流,流尽繁华几多愁。
金银堆里埋枯骨,胭脂井畔锁骷髅。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
被个枕头砸破了头。
列位,莫笑那江湖儿女太痴狂,
这一去,便是那天高海阔,生死无求!
列位,书接上回。
话说咱们这支“奇葩捉妖团”,在槐树店狠狠敲了那一肚子坏水的扎纸张一笔竹杠,算是发了笔横财。一行人迎着东方那一抹惨白的鱼肚白,坐着大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在晌午时分,抵达了这京东重镇——通州。
通州,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运河的北首,是京师的咽喉。
此时的通州,正是一幅被岁月浓墨重彩渲染过的《清明上河图》。虽然大清的气数已如那西山的落日,摇摇欲坠,但这通州码头,却依旧透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畸形繁华。
放眼望去,那宽阔的运河水面上,并未完全封冻。万舟骈集,帆樯如林,密密麻麻的桅杆像是一片枯死的森林,直刺苍穹。南来的粮船、北往的客船,挤得水泄不通。号子声、叫卖声、骂娘声,随着那浑浊的河水一同翻涌,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河底淤泥的腥臭,有漕粮发酵的酸腐,有劣质脂粉的香气,还有那是刚刚出锅的烧饼和卤煮的诱人烟火气。
岸边,扛大个的苦力赤裸着脊背,汗水在冬日的寒风中蒸腾出白气,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牲口;身穿绫罗绸缎的商贾,手里盘着核桃,眼神却比鹰隼还要犀利,在人群中寻觅着商机与猎物。
这是一座流动的城,一座欲望的城,也是一座掩埋了无数秘密的城。
咱们的马车,就像是一滴不起眼的水珠,汇入了这滚滚红尘的洪流之中。
江如尘跳下车辕,看着这眼前的一切,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好家伙,这才叫人气儿!跟那槐树店比起来,这就叫那是进了也是进了天堂了!”
车厢里,那四位老头也钻了出来。
赵不通(梅爷)扶着那大铜喇叭,看着码头的人群,大声喊道:“啊?什么?这就是通州?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是澡堂子吧?这么些人光着膀子?”
钱满贯(兰爷)则是两眼放光,那双三角眼雷达一样扫射着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哎哟,这通州的水土就是养人啊!你看那个,那腰身,那脸蛋……哎哎哎,姑娘,买轿子吗?我有四个轿夫,特别壮实!”
李大力(菊爷)在旁边揉着腰,没好气地骂道:“二哥,你快闭嘴吧!人家看你的眼神像看拍花子的!你看,那姑娘要把鞋脱下来抽你了!”
孙书呆(竹爷)则是站在运河边,看着流水,也要诗兴大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哎?那水里漂着的是什么?好像是个死猪?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江如尘一把拉住这四个即将失控的老宝贝:“行了行了!都给我收着点!咱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这儿现眼的!赶紧的,找‘多宝阁’!”
……
多宝阁,并不难找。就在通州北大街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蹲着的不是石狮子,而是两只用纯铜铸造的金眼雕,也就是老鹰。那鹰眼是用上好的黄玉镶嵌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锐利和贪婪。
江如尘带着众人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感觉这里面的气场跟外面截然不同。外面是喧嚣的红尘,这里面却静得像是一座古墓。
屋里摆满了博古架,上面放着的也不是寻常的古董,大多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缺了角的青铜鼎、只有一只眼睛的佛像、用人骨做的法器、甚至还有一个泡在药水里的双头蛇标本。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这老头看着得有七十岁了,身穿一件团花马褂,头戴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手里正拿着一块鹿皮,细细地擦拭着一枚扳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典型的鹰眼,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心肝脾肺肾。
这便是多宝阁的老板,人称“金眼雕”的满族遗老——那三爷。
江如尘走上前去,用折扇敲了敲柜台:“掌柜的,做买卖吗?”
金眼雕头都没抬,依旧擦着扳指,声音冷淡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看货去那边,询价找伙计。我这儿不招待闲人。”
“嘿!”江如尘乐了,“您这买卖做得够大的啊,连正眼都不带瞧人的?我这儿可是有一桩大买卖,关于……一个‘白刺猬枕头’的。”
听到“白刺猬”三个字,金眼雕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鹰眼隔着镜片,死死地盯住了江如尘,又扫视了他身后的四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和一个面瘫小孩。
“你是……扎纸张那个小崽子介绍来的?”金眼雕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阴沉。
“算是吧。”江如尘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那小子把货卖给您了,我呢,受人之托,特来赎回。钱好说,您开个价。”
说着,江如尘把从扎纸张那里搜刮来的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金眼雕看了一眼银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赎回?小伙子,你懂不懂多宝阁的规矩?进了我这儿的东西,就没有吐出去的道理。那是我的收藏,多少钱都不卖。”
“这就没意思了。”江如尘把玩着折扇,“那东西对您来说就是个摆设,对我们来说可是人命关天。您留着那玩意儿,也不怕半夜闹鬼?”
“闹鬼?”金眼雕哈哈大笑,笑声干涩刺耳,“我这多宝阁里,哪件东西不闹鬼?不闹鬼的东西,我还不收呢!我那三爷这辈子,就喜欢跟鬼打交道,鬼比人实在!”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岁岁突然开口了。他指着柜台后面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方盒子,淡淡地说道:“爹,那个就是。里面有姐姐的味道。”
江如尘眼神一凛,既然确定了东西在这儿,那就好办了。
“那三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东西就在那儿,您要想留着,也得问问我这扇子答不答应。”
江如尘说着,故意把腰间的折扇露出来晃了晃。
金眼雕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那折扇上隐隐透出的煞气。他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有点意思。看来你也是个行里人。”金眼雕放下扳指,身体前倾,“既然是行里人,那咱们就按行里的规矩办。想拿走东西,光有钱不行,得凭本事。”
“什么本事?”
金眼雕指了指身后博古架最高处,那里放着一个奇怪的盒子。
那是一个西洋风格的八音盒,做工极其繁复,上面雕刻着各种扭曲的天使和恶魔。但这八音盒看起来有些陈旧,甚至有些破损,表面还带着干涸的暗红色污渍。
“这是我前些日子从一个洋人教士手里收来的。”金眼雕缓缓说道,“那洋人死得很惨,说是被魔鬼吸干了血。这东西到了我这儿,每到半夜就会自己唱歌。只要一唱歌,听见的人就会发疯。我已经换了三个伙计了,都疯了。
你若是能看出这东西的门道,并且把它给我‘治’好了,那颗头……我双手奉上,分文不取。若是治不好……”
金眼雕冷笑一声:“那就把你腰间那把扇子,还有那个面白无须的小娃娃,都给我留下!”
江如尘一听,乐了。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治这玩意儿?您早说啊!我这人别的不会,就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来来来,把那破盒子拿下来!”
金眼雕一挥手,两个伙计战战兢兢地搬来了梯子,把那个八音盒取了下来,放在了桌子中央。
“小心点,别碰坏了,这玩意儿邪性得很。”金眼雕提醒道。
江如尘围着那八音盒转了两圈,打开了天眼。
在鬼眼的视野里,这八音盒周围缭绕着一股浓郁的黑气,那黑气中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二大爷,您见多识广,您给掌掌眼?”江如尘回头冲钱满贯使了个眼色。
钱满贯一听“见多识广”,立马来了精神,背着手走了过来:“这西洋玩意儿,我熟啊!想当年我在六国饭店,那洋妞……咳咳,那洋人都得敬我三分。”
他凑近八音盒,伸手就要去摸那个发条。
“别动!”江如尘刚要喊,已经晚了。
“咔哒。”
钱满贯的手指刚碰到发条,那八音盒突然自己转动了起来。
紧接着,一阵诡异、扭曲、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音乐声响了起来。
那不是正常的音乐,那是一首变调的《致爱丽丝》,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刺耳、尖锐,让人心里发毛。
“叮……叮咚……叮叮……”
音乐声一响,钱满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原本浑浊的三角眼突然变得呆滞,紧接着,嘴角流出口水,脸上露出了一种痴迷而诡异的笑容。
“嘿嘿嘿……小娘子……来跳舞啊……”
这七十多岁的老头,竟然当众跳起了舞!
而且跳的不是秧歌,也不是交际舞,而是一种极其扭曲、关节反折的怪舞,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胡乱拉扯着。
“二哥!你怎么了?非礼勿视啊!”孙书呆一看急了,赶紧上去拉他。
结果手刚碰到钱满贯,孙书呆浑身一震,眼神也直了。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啊啊啊~~~”
孙书呆突然张开大嘴,发出了一声京剧里的老生叫板,紧接着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这嗓子,破锣都比他好听。
“完了,全疯了。”江如尘一拍脑门。
李大力和赵不通一看这架势,吓得直往后缩。金眼雕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手里把玩着核桃,似乎在等待江如尘也加入这场“群魔乱舞”。
“爹,好吵。”岁岁捂着耳朵,皱着小眉头。
“儿子,你也看出门道了吧?”江如尘蹲下身子。
“嗯。”岁岁指了指八音盒的底部,“里面有个东西,臭臭的,是死人的手指头。还是个外国死人。”
“这就对了!”江如尘站起身来,一把拉住还在跳大神和唱戏的那俩老头,一人给了一巴掌,“醒醒!别丢人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根在扎纸张那儿顺来的哭丧棒(别问为什么还没扔,留着当兵器呢),对着那个八音盒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那精美的西洋八音盒直接被砸了个稀巴烂。
音乐声戛然而止。
钱满贯和孙书呆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一脸茫然:“哎哟……我这老腰……我刚才干嘛了?”
随着八音盒破碎,一截干枯、发黑、指甲尖锐的断指,从那一堆零件里滚了出来。
这断指一见光,竟然冒出了一股黑烟,还伴随着“嘶嘶”的声音,像是在惨叫。
“就是这玩意儿作怪!”江如尘用两根筷子夹起那截断指,“这是西洋吸血鬼的指头,被封在八音盒里,以此为媒介吸收人的精气。那三爷,您这收藏口味够重的啊!”
金眼雕看着那截还在蠕动的断指,脸上的淡定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站起身,对着江如尘拱了拱手:“半仙儿果然好手段!那三某人愿赌服输!”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个盖着红布的檀木盒子。
“这便是你要的东西。”
江如尘接过盒子,手微微有些颤抖。费了这么大劲,总算是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垫着黄色的锦缎,上面放着一颗……
一颗看起来栩栩如生、面容姣好、双目紧闭的女性头颅。
正是云罗的头!
“红姑,出来吧,看看是不是你的。”江如尘低声唤道。
折扇无风自动,云罗那红色的身影缓缓浮现。她看到那颗头颅,原本空荡荡的脖颈处竟然激动得黑气翻涌。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捧起了那颗头,缓缓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按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一刻的奇迹。
然而——
就在那头颅接触到脖颈的一瞬间。
“滋——!!!”
并没有融合的迹象,反而发出了一声像水滴入油锅的声音。
那颗原本栩栩如生的头颅,竟然在云罗阴气的接触下,迅速融化了!
就像是一块受热的蜡烛,五官扭曲、塌陷,白色的蜡油顺着云罗的手指流了下来,滴在地上,凝结成一滩恶心的白斑。
“假的!!!”
云罗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震得多宝阁的窗户纸全都碎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江如尘大惊失色,猛地转头看向金眼雕,“你敢耍我?!”
金眼雕也被这一幕吓傻了,他连连摆手:“不!不可能!我收来的时候明明是真的!那……那扎纸张不可能骗我啊!”
“他没骗你。”岁岁走上前,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蜡油,闻了闻,“这上面有死人的味道,但这确实是蜡做的。做得太像了,连你也骗了。”
江如尘脑子飞快地旋转。扎纸张没理由骗人,金眼雕也没理由留个假头。
唯一的可能就是——
“当年……当年送货的人!”江如尘猛地想起了在轿子铺里,李大力说过的话,“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如果那个头颅根本就没有被送进轿子铺呢?如果在那之前,就已经被掉包了呢?
金眼雕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当年卖给我这东西的那个中间人,他说这东西是从天津卫的一个捞尸人手里流出来的!那个捞尸人姓河,叫河漂子!”
“天津卫?捞尸人?”
江如尘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线索,断了,又连上了。
真正的头颅,竟然已经被带去了南方,甚至可能顺着运河漂到了天津!
“红姑,您先别急。”江如尘安抚着暴走的云罗,“只要头还在世上,咱们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给您找回来!天津卫是吧?那咱们就下天津!”
……
黄昏时分。
通州码头。
江如尘一行人登上了前往天津卫的客船。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在解缆绳:“几位客官,坐稳了!咱们这一路顺风顺水,明儿一早就能到杨村!”
江如尘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通州城,心中五味杂陈。这第一卷算是完事了,虽然没找到真头,但好歹有了方向。
“天津卫啊……”江如尘喃喃自语,“听说那是九河下梢,三教九流那是比BJ还乱。咱们这帮人,能在那地界儿混下去吗?”
就在这时,岁岁扯了扯他的衣角。
“爹,你看那儿。”
江如尘顺着岁岁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背着的东西,却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口漆黑的、小型的——棺材。
那人并没有上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双隐藏在斗笠下的眼睛,似乎正死死地盯着船上的江如尘。
随着客船缓缓离岸,那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化在了暮色之中。
但那股子阴冷的寒意,却顺着河风,一直吹到了江如尘的心里。
欲知这背棺人究竟是谁?天津卫里又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
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