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船走马三分险,半夜敲门心胆寒。
莫道水底无冤鬼,只因岸上有人瞒。
一杯浊酒敬明月,半盏清茶送黄泉。
若问此行多凶险,且看那——水猴子跳舞不要钱。
列位,书接上回。
咱们说到这大运河之上,黑水翻涌,阴风怒号。江如尘江半仙,那可是“没事儿找事儿,有事儿怕事儿”的主儿。这会儿,他正趴在船舷边上,跟那水底下的“大粽子”——背棺人,来了个深情对视。
那背棺人虽然隔着一层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河水,但那双只有漆黑瞳孔的眼睛,却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死死地吸住了江如尘的魂儿。再加上那句“都得死”的鬼话,江如尘当时就觉得这腿肚子里的筋啊,像是被人抽了一样,软得跟面条似的。
“妈耶——!这水底下还有带棺材游泳的?这是要玩水上漂移啊?”
江如尘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心里那个悔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早知道就该在通州多吃两笼烧麦,撑死了也比这吓死强啊!”
他这一路狂奔,本来是想去找船老大求救的。毕竟这船老大是个老江湖,常年跑船,应该见过点世面,哪怕会点“镇河”的土法子也行啊。
谁成想,等他跑到船尾一看,心里的凉气儿那是“噌”的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只见那船老大,连带着那几个原本精明强干的水手伙计,此刻正整整齐齐地站在船尾的甲板上。
他们背对着江如尘,面向那漆黑的河面,一个个身体僵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船老大!快醒醒!出事儿了!水底下有那个什么……有那个大棺材板子!”江如尘一边喊一边冲过去,伸手去拍船老大的肩膀。
这一拍不要紧,船老大猛地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江如尘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只见那船老大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诡异、痴呆的笑容。那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哈喇子流了一地,眼神涣散,没有一点焦距。
最可怕的是,他的手里正抓着一大把——黄纸钱。
“嘿嘿嘿……给钱……给钱……买路钱……”
船老大一边傻笑,一边把手里的纸钱往河里撒。那些伙计们也是一样,一个个机械地重复着撒纸钱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祭祀。
纸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黑水中,不仅没有沉下去,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最后慢慢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惨白的人脸形状。
“完了完了!这特么是全员中邪啊!”江如尘一看这架势,知道这船老大是指望不上了,“这哪是客船啊,这分明就是贼船!还是通往阴曹地府的专线!”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又是一震。
“咚!!!”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响,简直就像是有什么巨兽在船底下狠狠顶了一下。整艘大船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江如尘一个没站稳,直接从船尾滚到了中舱门口。
“不行!还得靠自个儿!不对,还得靠我那便宜儿子!”
江如尘连滚带爬,顺着楼梯就冲向了最底层的统舱。
……
再说这统舱里头,那是另一番景象。
俗话说得好:傻人有傻福,疯子没烦恼。
外头都快翻天了,这统舱里的四位“活宝”老爷子,那可是玩得正嗨呢。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估计是钱满贯)趁乱从上层客舱顺了一坛子陈年花雕酒,这会儿正摆在铺位中间,四个人围成一圈,就着从通州买来的酱牛肉和花生米,喝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赵不通(梅爷)是这里面最能闹腾的。这老头不仅耳背,酒量还浅,也就是传说中的“一杯倒,两杯疯”。
这会儿,他已经是满脸通红,把那大铜喇叭当成了酒杯,正举着喇叭在那儿自嗨。
这时,船身因为水底的撞击而发出了“咚咚”的闷响。
在别人听来,那是催命的鼓点;可在赵不通耳朵里,那就不一样了。
“好!好鼓点!”赵不通一拍大腿,兴奋地拿筷子敲着面前的破碗,跟着那撞击声打起了拍子,“锵锵起锵起!这通州的戏班子就是敬业啊,大半夜的还在水底下给咱们排练呢!来来来,大家伙儿走一个!”
旁边的李大力(菊爷)也有点高了,但他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揉着老腰嘟囔道:“大哥,你听岔了吧?这哪是戏班子啊?这分明是船撞上大鱼了!这么大的动静,那鱼得有多大啊?烤着吃肯定香!”
孙书呆(竹爷)则是已经喝到了“微醺”的境界,正摇头晃脑地背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哎?这船怎么老晃悠啊?是不是李白来了?李白喝多了也晃悠。”
最不靠谱的还得是钱满贯(兰爷)。
这老色鬼喝了两口马尿,那颗骚动的心就按捺不住了。他坐在靠窗的铺位上,透过那满是污垢的玻璃窗(虽然是清末,但高级客船底层也有小气窗),看见了外面河面上漂浮的那些白色河灯。
那河灯星星点点,在黑水上晃动,远远看去,还真有点像是什么花船上的灯笼。
钱满贯那双三角眼瞬间变成了桃花眼,一脸痴迷地趴在窗户上:“哎哟!我就说嘛!这大运河上怎么能没有节目呢?你们看!那是花船!那是姑娘们给咱们送秋波来了!”
说着,这老不正经的就要去开窗户。
“二哥!别开!”孙书呆虽然醉了,但那种读书人的本能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非礼勿视!那灯看着……有点邪性!”
“邪什么邪!那是情调!”钱满贯一摆手,根本听不进去,“人家姑娘都把灯送到跟前了,我不打个招呼,那显得咱们多没礼貌啊!”
就在这时,江如尘正好冲进了统舱。
他一眼就看见钱满贯的手已经搭在了窗户插销上。
“二大爷!别开窗!那不是姑娘!那是鬼火!”江如尘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是,晚了。
“咔哒。”
窗户插销被拉开了。
钱满贯一脸兴奋地推开了那扇小气窗,把脑袋探了出去,嘴里还喊着:“姑娘们!哥哥在……呃?!”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戛然而止。
因为,迎接他的并不是什么如花似玉的姑娘,而是一只——
湿漉漉、黑漆漆、长满了长毛的大爪子!
那爪子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腥臭味和水草味,猛地从窗外伸了进来,一把就抓住了钱满贯那没几根头发的脑袋!
紧接着,一个像猴子一样,但比猴子丑陋一百倍的怪物,顺着窗户就钻了进来!
这怪物浑身长满了绿色的长毛,像是披了一层海藻;四肢细长,指甲锋利如钩;那张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洞,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锯齿状牙齿。
这是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鬼,俗称——“水猴子”!
“妈呀!有妖怪!”钱满贯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点色心瞬间化为了乌有,他拼命往后缩,但这水猴子的力气极大,抓着他的脑袋就要往水里拖。
“二哥!”
“老二!”
其他三个老头一看这架势,酒也被吓醒了一半。
李大力虽然腰不好,但这时候那是真讲义气。他大吼一声:“放开我二哥!让你李爷爷来会会你!”
说着,李大力抄起刚才喝酒的那个空酒坛子,也不管腰疼不疼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那水猴子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啪嚓!”
酒坛子碎了。
那水猴子被砸得身子一歪,松开了钱满贯。
钱满贯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桌子底下,裤子都湿了一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姑娘长得也太随心所欲了!”
那水猴子被砸了一下,并没有受伤,反而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婴儿在哭,又像是猫在叫春,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动作极其灵活,甚至可以说是滑溜。那一身湿漉漉的绿毛就像是涂了油一样,李大力想去抓它,结果手一滑,反而被它挠了一爪子。
“哎哟!这玩意儿怎么跟泥鳅似的!”李大力捂着胳膊上的血痕,疼得直跺脚。
那水猴子呲着牙,对着李大力做个了鬼脸,然后猛地一跳,竟然直接跳到了赵不通的背上!
赵不通因为耳背,刚才那一系列变故他都没听清,正举着铜喇叭在那儿纳闷呢:“怎么个意思?这戏文里还有武打戏?”
突然觉得背上一沉,一股凉气直透心窝。
赵不通回头一看,正对上水猴子那张狰狞的大脸。
“豁!这扮相!这是演的美猴王吗?就是这妆化得有点次,怎么一股子死鱼味儿?”赵不通还在那儿品头论足呢。
那水猴子张开大嘴,对着赵不通的脖子就要咬下去!
“住口!那是你大爷!”江如尘这时候也冲到了跟前,手里举着折扇就要打。
但这水猴子太灵活了,它在赵不通背上一蹬(把赵不通蹬了个狗吃屎),“嗖”地一下窜到了房梁上,倒挂着身子,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的众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威胁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坐在铺位上、冷眼旁观的小胖墩岁岁,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变身或者扔枕头,而是慢慢地、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剩下的——酱牛肉。
岁岁举着那块牛肉,对着房梁上的水猴子晃了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喂狗:“吃吗?”
那水猴子一愣。它虽然是水鬼,但毕竟也是贪吃的畜生。那酱牛肉的香味直钻鼻孔,让它那简单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丝犹豫。
就在它犹豫的那一瞬间。
岁岁的手腕猛地一抖。
那块酱牛肉并没有飞出去,而是瞬间——变成了一块大板砖!
不对,那不是板砖,那是岁岁的本体——白瓷枕头!
岁岁这一手“指肉为枕”,那是快如闪电。
那白瓷枕头带着呼啸的风声,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拍在了水猴子的脸上。
“啪叽!!!”
一声脆响。
水猴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拍扁了鼻子,从房梁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好!儿子威武!”江如尘大喜过望,赶紧跑过去想要补两脚。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
只听得窗外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那种声音,就像是有无数只利爪在抓挠船板。
江如尘脸色一变,扑到窗前一看。
只见那漆黑的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那种绿油油的脑袋!
足有几十只水猴子,正顺着船舷,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而在更远处的水面上,那盏盏指骨河灯的照耀下,那口巨大的黑棺材,已经从水底浮了上来!
背棺人就站在棺材上,随着波浪起伏。
他缓缓地抬起手,对着客船做了一个“斩”的手势。
“轰隆——”
船身再次剧烈倾斜。
这一次,不是撞击,而是——漏水了!
底舱的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冰冷的黑水从裂缝中涌了进来。
“不好了!船要沉了!”孙书呆这会儿也不背诗了,抱着柱子大喊,“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啊!”
船舱里乱作一团。那四个老头虽然平时能闹腾,但真到了这种生死关头,那就是四个累赘。
水猴子们已经开始撞击舱门和窗户,眼看就要冲进来了。
江如尘背靠着舱壁,手里紧紧攥着折扇,额头上的冷汗和刚才沾的水混在一起往下流。
绝望。
这是真正的绝望。在这茫茫大运河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水里全是怪物,船还要沉了。
“完了完了……这次真的要南柯一梦了……”江如尘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他一直贴身放着的、那把别在腰间的破折扇,突然——发烫了!
那股热度,灼烧着他的皮肤,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紧接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江如尘的脑海里直接响起。
那不是云罗平时那种哀怨、凄婉的声音。
而是一种带着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一丝……颤抖的声音:
“那个背棺材的……那口棺材上的花纹……”
“那是……那是王府的……镇魂棺!!!”
“他……他是那个……砍我头的人!!!”
欲知这背棺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云罗与他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这满船的老小能否逃出生天?
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