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浪滔天鬼神愁,孤舟一叶任漂流。
恩仇未报身先死,化作厉鬼也复仇。
莫笑江湖多险恶,人心更比鬼见愁。
若问生路在何方,且看那——
死人堆里钓骷髅。
列位,书接上回。
此时此刻,这大运河上可是乱了营了。那艘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客船,就像是那风烛残年的老太太,不仅咳嗽喘气,这会儿连底裤都要掉了——船底漏水,四面楚歌。
水底下,那背棺的神秘怪人,站在棺材板上,跟个阎王爷似的,那是生杀予夺的主儿。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水猴子,绿着眼睛,流着哈喇子,正顺着船舷往上爬,那架势,比过年抢特价鸡蛋的老太太还要凶猛。
江如尘江半仙,此刻正背靠着即将坍塌的舱壁,那一身的冷汗,比这河水还要凉。
但他更害怕的,不是外面的水猴子,而是——腰间的折扇。
那把破折扇,这会儿烫得吓人,仿佛里面包了一块刚出炉的红烙铁。一股子滔天的怨气,顺着扇骨直冲江如尘的天灵盖。
脑海里,云罗的声音不再是哀婉,而是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是他!就是他!那口镇魂棺……化成灰我都认得!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江如尘只觉得腰间一股大力传来,那折扇竟然想要自己飞出去!
“哎哟我的亲姑奶奶!”江如尘死死按住折扇,烫得手掌滋滋冒烟,嘴里还得不停地念叨,“您别冲动!千万别冲动!您现在出去就是送人头啊——虽然您也没头送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跟云罗沟通:“红姑!您睁开那不存在的眼睛看看!那是水上!水克火,阴水更克阴魂!那背棺材的孙子敢在水底下玩漂移,肯定是有备而来!您这会儿出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我不管!我要报仇!二十年了……我找了他二十年!”云罗的怨气震得江如尘脑浆子都在晃荡。
“报!肯定报!”江如尘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我江如尘发誓,只要咱们今儿个能活着出去,我就是把这运河水抽干了,也得把那孙子揪出来给您当球踢!但现在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得鬼魂在,不怕没仇报!您要是魂飞魄散了,那就真遂了他的愿了!”
或许是“魂飞魄散”这四个字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江如尘那股子泼皮无赖般的真诚打动了她,折扇的温度终于慢慢降了下来。
“好……若你食言,我便先吃了你!”云罗丢下这句狠话,重新沉寂了下去。
江如尘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像是在鬼门关上蹦了一次迪。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乎,现实的危机又逼到了眼前。
一只长毛的大爪子,“咔嚓”一声抓破了窗户纸,伸进来就要挠孙书呆的脸。
“妈呀!这玩意儿还要毁容!”孙书呆吓得把手里的《论语》都扔了。
船身剧烈倾斜,水已经漫到了脚脖子。
“不行!得想辙!再不想辙,咱们就要跟这帮水猴子当亲家了!”江如尘脑子飞快地旋转。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正抱着大瓷枕头(也就是他自己)发呆的岁岁身上。
“儿子!借你点东西用用!”
岁岁抬起头,一脸茫然:“借钱没有,借命不给。”
“谁要你命了!”江如尘一把拉过岁岁,“你是太岁成精,这世上就没有比你更补的东西了!对于这帮水里的畜生来说,你就是那唐僧肉,你就是那满汉全席!”
江如尘二话不说,伸手在岁岁那白嫩嫩的胳膊上使劲搓了两下。
“哎呀爹,疼!你要干嘛?我不洗澡!”岁岁挣扎着。
“搓点泥!快点!”江如尘一边搓,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手绢,在那胳膊上蹭了蹭,“这就是精华!这就是诱饵!”
其实岁岁是太岁之身,哪有什么泥?但他的皮肤确实自带一股奇异的异香,那是天地灵物的味道。这味道对于人类来说不明显,但对于那些嗜血的妖魔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品。
江如尘把那块蹭了岁岁“体香”的手绢,团成一团,那手劲儿大得像是要扔手榴弹。
他冲到窗口,对着远处那漆黑的河面,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哎!那边的水猴子们!听好了!爷爷请你们吃‘太岁刺身’啦!走你!”
嗖——!
那团手绢划过一道抛物线,远远地落向了距离客船几十米外的水域。
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原本围攻客船的几十只水猴子,鼻子突然齐刷刷地抽动了一下。
那股子太岁的香味,对它们来说,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
“吱——!!!”
所有的水猴子同时发出了一声尖啸,竟然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船上的“粗粮”(四个老糟老头子),争先恐后地跳进水里,像发了疯的鱼雷一样,朝着那块手绢落水的地方游去!
甚至连远处那站在棺材上的背棺人,似乎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还有这种操作。
“就是现在!撤!”江如尘大喊一声。
趁着水猴子被引开、背棺人发愣的空档,江如尘带着众人冲到了甲板上。
船尾系着一艘备用的小舢板,那是救命用的。
“快!跳!”
江如尘先把岁岁扔了上去,然后开始往下扔老头。
这时候,这四位爷的“特色”又展现出来了。
李大力(菊爷)倒是利索,虽然腰疼,但求生欲强,直接跳了下去,把小舢板砸得直晃悠。
孙书呆(竹爷)站在船舷上,看着黑漆漆的水,腿肚子转筋:“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这水……太深了,有辱斯文……”
“去你的斯文!”江如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了下去。
钱满贯(兰爷)还在那儿整理发型:“哎哎哎,我这发型乱了,能不能让我照照镜子?”
江如尘也没客气,直接把他推了下去。
最后是赵不通(梅爷)。
这老爷子手里死死抱着那坛子没喝完的花雕酒,说什么也不撒手。
“大爷!命都要没了,还要酒干嘛?”江如尘急得跳脚。
“啊?你说什么?这酒是我的命?对!这酒就是我的命!”赵不通大声喊道,“这可是陈年花雕!扔了太可惜了!就算是死,我也得做个饱死鬼!”
眼看船身就要彻底沉没,江如尘也没辙了,只能让他抱着酒坛子,两人一起跳上了小舢板。
“划!快划!”
李大力和江如尘一人操起一支桨,那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小舢板像一片树叶,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着,没命地向着芦苇荡深处划去。
身后,传来客船沉没的巨大轰鸣声,以及那些发现被骗了的水猴子愤怒的尖叫声。
但幸运的是,此时江面上突然起了一层大雾。
这雾来得极其诡异,浓稠得像是牛奶,瞬间遮蔽了一切视线。
小舢板冲进了迷雾之中,彻底甩掉了追兵。
……
雾,越来越浓。
四周的世界仿佛被这一场大雾给吞噬了。没有了星光,没有了风声,甚至连那滔滔的运河水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小舢板在迷雾中飘荡,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周围的水,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
江如尘停止了划桨,因为他发现,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那是腐烂的水草、淤积的泥沙,以及……陈年尸体发酵后的甜腥味。
这味道,并不刺鼻,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这是哪儿啊?”钱满贯哆嗦着问道,“怎么感觉……不像是在运河上了?”
江如尘打开了鬼眼。
在他的视野里,周围的迷雾并不是白色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青色。
而船下的水,更不是普通的黑水。
那是一种浓稠的、仿佛凝固了的死水。
水面上,漂浮着烂木头、破碎的衣物、甚至还有动物的尸骨。
这里,是运河的一处回水湾。
民间俗称——“聚尸地”,或者**“黑水潭”**。
这大运河流淌千年,多少冤魂枯骨,多少沉船烂渣,最终都会被水流带到这种死角里,永不见天日。
“坏了,咱们这是误入‘鬼门关’了。”江如尘心里一沉。
小船在这死寂的黑水潭里打转,怎么也划不出去。四周都是迷雾,分辨不清方向。
更糟糕的是,他们饿了。
从通州出来到现在,又是打架又是逃命,这几位爷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有吃的吗?”赵不通抱着那坛子酒,“光喝酒不吃菜,容易烧心啊。”
“吃个屁!要不您把那坛子酒喝了得了!”李大力没好气地说。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坐在船头的岁岁,突然有了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根从扎纸张那里顺来的哭丧棒。
这哭丧棒是用竹子做的,上面还缠着白纸条。
岁岁又伸手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仔细看泛着淡淡的金光),系在了哭丧棒的一头。
“儿子,你这是干嘛?”江如尘好奇地问。
“钓鱼。”岁岁面无表情地说道,“我饿了。这水里有东西。”
“钓鱼?”钱满贯乐了,“这黑灯瞎火的,还没鱼钩,你能钓上来什么?钓个王八?”
岁岁没理他,直接把那一根头发垂进了那漆黑如墨的水里。
那头发虽然细,但入水之后,竟然笔直地沉了下去,仿佛下面坠着千斤重物。
众人屏住了呼吸,看着岁岁的动作。
这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
在这阴森恐怖的黑水潭里,一个面瘫的小孩,拿着一根哭丧棒,用一根头发在钓鱼。
大概过了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岁岁的手,突然猛地往下一沉。
那根哭丧棒被拉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了“吱吱”的响声。
“上钩了!”李大力激动地喊道,“这么大劲儿!肯定是条大青鱼!”
岁岁的小脸紧绷着,死鱼眼瞪得溜圆,双手死死攥着哭丧棒,用力往上提。
“嘿!嘿!”
江如尘也赶紧过去帮忙:“来,爹帮你!这一看就是个大家伙,够咱们吃好几顿的!”
爷俩合力,一点一点地把那水里的东西往上拉。
水面开始泛起涟漪,黑水翻滚。
“出水了!出水了!”钱满贯凑过来看热闹。
首先露出水面的,是一个圆溜溜的东西。
黑乎乎的,上面还顶着一个红色的……球?
“这是啥鱼?红顶锦鲤?”赵不通纳闷道。
随着江如尘和岁岁猛地一用力。
“哗啦!”
那个东西彻底被拉出了水面。
当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小船上的四个老头,齐刷刷地向后仰倒,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惨叫:
“妈呀!!!”
那哪里是什么大青鱼!
那分明是一顶——清朝官帽!
也就是俗称的“暖帽”,上面还带着红色的顶戴花翎!
而顶着这顶帽子的,是一张被水泡得发胀、发白、却依然狰狞恐怖的——死人脸!
这是一具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
它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如尘,嘴里还咬着岁岁的那根头发丝!
“卧槽!钓上来个官老爷!”江如尘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哭丧棒扔了。
但这还没完。
这具僵尸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一样,挂在头发丝上,晃晃悠悠。
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这具僵尸的脚踝上,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
随着它的身体被拉高,水面下又冒出了第二顶官帽……第三顶……第四顶……
哗啦——哗啦——
就像是那一串穿在绳子上的蚂蚱,又像是那一串刚出锅的糖葫芦。
一具接着一具,穿着破烂官服、身体僵硬的僵尸,竟然手拉着脚,脚勾着头,连成了一长串,被岁岁这一根头发给钓了上来!
足足有七八具!
它们在水面上排成了一列纵队,随着小船的晃动而起伏,那场面,简直是比阴曹地府还要阴曹地府。
“这……这是什么钓法?连环钓?”孙书呆吓得眼镜都掉水里了,“这是要开朝会吗?”
岁岁却似乎并不害怕,甚至还有点失望:“不是鱼。不能吃。”
就在这时,在那一串僵尸队伍的最末端。
也就是最后一个僵尸的脖子上。
骑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鲜艳的大红袄,扎着两个冲天辫,脸蛋红扑扑的,在这个满是死尸和黑水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并没有像那些僵尸一样僵硬。
相反,她很活泼。
她骑在那个僵尸的脖子上,两条小腿欢快地晃荡着,手里还拿着一朵惨白的纸花。
当她看到船上的岁岁时,她把手里的纸花举了起来,冲着岁岁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天真,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露出了一口——尖细如针的牙齿。
她用一种脆生生的童音,冲着岁岁喊道:
“哥哥,你也来玩呀?”
欲知这红衣小女孩是人是鬼?这黑水潭底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