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组里,摄影师柳岛克己是个让人肃然起敬的名字。
这位五十多岁的摄影是业内的老资历,他的履历表足以让任何演员收起散漫的心思,超过三十部电影的摄影经验,与北野武合作了十几年,更是凭着《菊次郎的夏天》等一系列作品打响了名号。
在圈子里,他有个更响亮的名头,“北野武的御用摄影师”。
北野武电影里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画面,那些突然的暴力或是悄无声息的温情,大半都是透过柳岛克己的镜头定格的。
后来和他合作过的人,常把他的镜头语言形容成一种“自然呼吸式运镜”。
行定勋导演对他很是尊敬和信任,给了很大的创作自由。
片场里,导演更多是把握整体的表演情绪和故事节奏,至于镜头具体怎么动、画面怎么构图、光怎么打,都放心交给这位经验老道的大师来把控。
拍摄就在这样的默契里,一天天推进着。
戏里,杉原始终没能对樱井说出那句“喜欢”。因为自己是在日韩国人的身份,他心里总是有一道坎,一直在犹豫。
合适的开口时机还没等到,一个更沉重的消息先砸了下来,他最好的朋友正一死了。
正一是民族学校里出了名的好学生,规矩,端正,有点书呆子气,但心里装着勇敢和远大的理想:他想考上大学,然后回到民族学校去教书。
就是这样一个傍晚,等电车的时候,他看见几个日本小混混调戏一个北韩女孩,上前阻止,然后,就这样被刀刺死了。
片场安排了一场杉原独自去看落语的戏。
小小的舞台上,表演者正抖着包袱。
高宫彻也坐在特写镜头前,灯光直直打在他脸上。剧本要求他听着落语,想起正一生前或许也坐在这样的地方听过,然后一个人默默地流泪。
镜头推得很近,要捕捉那滴眼泪恰好落在书页上的瞬间。
书页上印着一行字:“名字究竟是什么?玫瑰即使换了别的名字,香味也依旧如故。”
接下来的场景,换到一家小小的餐馆。拍摄从黄昏开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樱井坐在杉原对面,看着眼前悲伤的少年,然后如此说道,“今天我一直陪着你好吗?”“由你睡着到醒来为止一直陪着你。”“……我想如果是你,会喜欢这样。”
*
*
导演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两位主演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心里其实有些紧张,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用比平时更沉稳的声音说:
“接下来的部分很关键,我们争取一条过。加油。”
“嗨!”现场工作人员齐声回应,
接下来的戏是整部电影的一个高潮。两人在互相安慰后来到旅馆,杉原将在这里第一次对樱井坦白自己真实的身份。
“双机位准备!”
一台摄像机被架设在侧面,隔着房间的磨砂玻璃门,准备捕捉朦胧的剪影;
另一台则由摄影师亲自扛在肩上,负责更灵活和贴近的视角。
“Action!”
旅馆房间内光线昏暗,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这可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为了这一幕的环境,导演和布景师反复争论过,是开一盏床头灯,还是依靠窗外光线。
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调整窗帘的角度,甚至在窗外不同位置架设了辅助灯光,才找到了这个最合适的效果,
昏黄、暧昧、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只勉强勾勒出床铺的一部分轮廓,大部分空间仍沉在阴影里,氛围感十足。
柴崎幸穿着一件淡色的无袖连衣裙,裙身上点缀着细小的碎花图案。
她赤着脚,轻巧地跳上了床,富有弹性地上下颠了两下。
随后她改成鸭子坐的姿势,面朝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片光,静静坐了一会,才将小腿放下,侧身对着窗户的方向。
高宫从房间的阴影里走出来,也沉默地坐到了床边。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柴崎幸侧过头,瞥了高宫彻也一眼。
然后,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忽然手脚并用地从床这头挪到了另一头,似乎对床头柜上那盏造型老旧的台灯产生了兴趣,伸出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灯罩的流苏。
……
空气里的安静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高宫忽然动了,他转过身,伸手握住柴崎幸的手臂,将她轻轻带倒在了床上。
两人瞬间调换了位置,他撑在她上方,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
没有言语,下一个动作是自然而然的亲吻。
不同于之前的试探或练习,这个吻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急切而深入。
他的手顺着她光滑的手臂滑下,抚过腰侧,再往下,摸索到连衣裙的边缘。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裙子被一点点推高。
考虑到这场戏的尺度与拍摄需要,柴崎幸身上贴着与肤色完美融合的特制胸贴,下半身则穿着白色的高腰安全短裤。
再到被窝里,模拟出褪去内衣的动作。
她的身材纤细,胸脯只有日本的B罩杯,此刻在胸贴的修饰与昏暗光线的共同作用下,呈现出一种属于少女的、恰到好处的青涩曲线。
镜头聚焦在他们的肢体上。
手臂交缠,手指急切地寻找着彼此,最终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被子被胡乱地扯过来,盖住了一部分身体,制造出更多的想象空间。
阴影中,一个模糊的、解开搭扣的动作。
就在几乎要突破最后界限的前一刻,两人微微分开了些,额头相抵,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柴崎幸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用很轻、却足够清晰的气声说:
“我喜欢你。”
高宫彻也的眼神却在这一瞬间猛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开始躲闪。
他没有回应这句告白,反而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紧握的手,有些仓促地翻身坐到了床边。
“我……有话要对你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高宫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我虽然觉得不成问题,但不说的话不能再进一步。”
柴崎幸也跟着坐起身,用被子掩住胸口,疑惑地看着他:“是什么事情?”
“冷静地听我说,好吗?”
柴崎幸点了点头,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高宫彻也又低下头,沉默了足有好几秒,胸膛起伏。
当他再次抬起头,试图直视眼前的女孩时,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他第三次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个压在心底的秘密挤了出来:
“我……不是日本人。”
柴崎幸愣了一下:“是怎么回事?”
“就像我刚才说的,”高宫的声音很干涩,“我的国籍不是日本。”
“那么是哪里?”
“韩国。”高宫彻也吐出这个词,“但是一直到高中为止,登记的仍然是北韩人,半年后也许是日本籍。”他自己说着都觉得混乱。
柴崎幸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不再看他,“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想说的是,国籍什么的,其实没有意义……”高宫试图解释,伸出手,想要像刚刚那样去碰碰她的肩膀。
柴崎幸的身体却轻微但明确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已经有了细微的颤音。
……
“你也并非真的认为不成问题啊!”她的情绪突然上涌,带着压抑的哭腔,语速加快,
“太过分了!突然间说出这种事,现在弄成了这样子,我是第一次……就算不是,也会害怕啊!你说话啊!”
她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
而高宫彻也正沉默地、一件件捡起散落的衣服,背对着她慢慢穿上。
柴崎幸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混乱:
“我的名字是阿椿,‘椿姬’的椿,全名是樱井椿……因为觉得是太传统、太日本的名字,一直不敢告诉你。”
“我的名字是李晋浩。”高宫穿好裤子,终于转过身,面对仍然蜷坐在床上的柴崎幸,
镜头此刻完全聚焦在他的脸上。
高宫彻也先深吸了口气,眉宇间拧起细微的折痕,他的眼神先是空的,然后才慢慢聚焦在她脸上。
他的嘴唇开始动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苦闷,“一个太像外国人的名字……所以,我也一直不敢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