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宫跟着点了杯冰滴，等服务生走开，行定勋没立刻切入正题，反而闲聊似的问：“最近忙吗？行程排得更满了吧？”

　　“是有点，不过还能应付。”高宫回答，“导演最近片子剪的怎么样了”

　　“片子粗剪出来了，我和剪辑师盯着，效果我觉得挺对味的，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那太好了。”高宫由衷地说。

　　“是啊，拍的时候大家辛苦，总算没白费。”

　　行定勋点点头，随即话锋轻轻一转，“不过嘛，这片子拍到完是一回事，怎么让更多人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了。所以今天找你出来，其实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他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点商量的口吻，

　　“您说。”高宫身体微微前倾。

　　“不瞒你说，”行定勋压低了些声音，

　　“电影本身的预算，大部分都花在制作上了。到了宣传这块，公司给的资源……嗯，比较常规。就是那些该有的海报、预告、基础媒体访问，都会有，但想搞更大阵仗的推广，或者砸钱铺天盖地打广告，可能就有点吃力了。”

　　他顿了顿，看着高宫：

　　“我知道这本来不该是你操心的事，按合同你配合跑宣传就行。但我琢磨着，你最近人气上得这么快，大家对你都挺关注的。我就想，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稍微往电影这边引一引？”

　　高宫听明白了，导演这是希望他能多用自己的热度带带电影。

　　他点点头：“导演，这我明白。电影上映，我本来就是主演，宣传我肯定尽力。”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行定勋像是松了口气，语气更恳切了些，

　　“当然也不用太刻意，就是节目的时候，自然地带一句，说说当时拍《Go！大暴走》时的事，或者演杉原那个角色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就行了。”

　　他比划了一下，有点自嘲地笑笑：当然，具体怎么做，肯定得看你方便，也得和你经纪人商量，别打乱你原来的安排。”

　　高宫几乎没怎么犹豫。

　　导演话说得实在，姿态也放得低，高宫自然不可能随便就这样提一嘴。

　　而且电影火了，对他这个主演只有好处。

　　“导演，您太客气了。这没什么商量的，应该的。杉原这角色我花了不少心思，我也希望更多人能看到。您放心，之后但凡有采访或者露面，我知道该怎么说。回头我就跟经纪人提一下，让她和宣发那边对接好，看看怎么配合最顺。”

　　行定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哎呀，那就真谢谢你了。有你这句，我心里这另一半石头也差不多能落地了。回头具体让团队的人去碰，省得老来烦你。”

　　“哪里的话。”

　　两人又坐了会儿，聊了聊最近电影院线里其他几部片子的情况，算是随便聊聊。

　　行定勋也没再多叮嘱什么，杯里的咖啡见底，这次简短的会面也就自然结束了。

　　离开咖啡馆，高宫在回去的电车上就给经纪人小林优子发了信息，简单说了下行定导演的意思。

　　小林回复得很快，表示明白了，会立刻和电影宣发团队联系，商量具体的配合细节。

　　事情推进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不到一周，小林就给高宫看了初步协调出来的方案。

　　没有什么夸张的硬性指标，主要就是在高宫接下来已有的个人通告和采访里，如何塞入电影《GO！大暴走》的内容。

　　这次是一档电视访谈节目。

　　节目形式很简单，就是主持人和嘉宾对谈，背景通常是简单的书架或放映室，

　　以前能上这个节目的，要么是资历深厚的老戏骨、名导演，要么是被认为有潜力和想法的年轻演员；现在的话，虽然含金量不高，但是观众缘还算是不错的。

　　高宫收到邀请时，小林优子都有些惊讶，随即意识到这或许是行定勋那边的人脉在悄悄起作用，也可能是节目组看到了高宫近期的变化，想探个究竟。

　　录制当天，高宫提前到了电视台。

　　休息室里，他再次看了看节目组事先沟通过的大致提纲，问题都围绕着“演员的成长与选择”展开，这正合他意。

　　另一边，主持人五十岚在自己那间小准备室里，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

　　他今年快六十了，干这行大半辈子，之前是知名的电影评论家。

　　开录前，制作人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笑着提了句：“老师，今天这位高宫君，您多关照。”

　　话点到为止，五十岚心里有数。无非是经济不景气，节目也需要维持收视和赞助，偶尔也得向流量和“关系”稍微倾斜一下。

　　近些年甚至连一些偶像都会塞进来！

　　他猜今天这位大概也差不多，特摄出身，靠脸和写真集火了一把，被大导演提携，相当标准的“关系户”流程。

　　演播室灯光打得很柔和。高宫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五十岚走进来，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

　　开场音乐过后，录制开始。照例寒暄两句，问问最近忙不忙，随后便很快切入正题，

　　“高宫君，从《假面骑士空我》的五代雄介，到最近引起很多讨论的写真集《之间》，再到即将上映的《GO！大暴走》，观众看到的是你非常不同的面貌。这种外显的变化，是刻意规划的吗？还是随着机会自然发生的？”

　　高宫坐在沙发椅里，“说实话，没有一份那么详细的规划，更多是遇到了觉得必须去做的项目，就投入进去。演五代的时候，想的就是怎么把这个英雄演得让人信服、让人喜欢。拍写真集，是想在一个特定的阶段，用另一种方式记录和表达自己。而《GO！大暴走》的杉原……”

　　“是第一次，有一个角色让我觉得，如果我不尽全力去靠近他、理解他，我会后悔。这种必须演的感觉，很强烈。”

　　“哦？必须演的感觉？”五十岚表现出兴趣，“能具体说说吗？是剧本打动你，还是行定导演的邀约本身就有这种分量？”

　　“都有。”高宫回答得很坦率，

　　“剧本很扎实，杉原这个人非常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他的愤怒和痛苦底下有很深的东西，这对演员来说很有吸引力。行定导演找我聊的时候，也没说太多虚的，就是一起分析这个人物，他能看到这个角色里那些特别轴、特别较劲的部分，他觉得我能理解，甚至可能身上也有类似的特质。”

　　他笑了笑，“导演看人有时候挺准的。接触久了，我确实觉得，虽然背景和遭遇完全不同，但那种内核的情绪，我多少能感知到。”

　　“听起来是个需要大量准备的角色。”五十岚顺着问，“为了感知他，你做了哪些功课？我听说你在大阪津桥待了不短的时间。”

　　“对，在那边住了一阵子。”高宫点头，当然只有两三天而已。

　　“这种沉浸式的准备，对你本人的情绪有影响吗？”

　　高宫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段时间，确实会比较低沉，容易烦躁。毕竟要让自己长时间待在那个角色的心理状态附近。”

　　“行定导演在片场是什么样的工作风格？”五十岚换了个角度。

　　“很专注，要求很高，但给演员的空间也很大。”高宫回忆道，“他不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你该怎么演，尤其是情绪爆发的戏份。他会帮你理清人物行为的逻辑和情感依据，然后让你自己去找那个爆发点。”

　　访谈继续，话题从具体的电影拓展到更广泛的对于演员职业的看法。

　　高宫的回答始终围绕“表演”本身，谈到写真集带来的关注度时，

　　“突然被很多人看到，是有点意外。但我觉得，作为演员，最终还是要靠角色说话。《GO！大暴走》里的杉原，就是我现阶段最想、也最能拿出来的东西。”

　　整个录制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五十岚主动和高宫握了握手，说道：“很愉快的谈话，高宫君。期待在大银幕上看到杉原。”

　　*

　　*

　　时间在按部就班的宣传节奏中流过。《GO！大暴走》在十月倒数第二个周六，悄然登陆了全国范围内的东宝院线。

　　这个上映时间点，在日本电影市场有个说法，算是“文化之秋”的开端之一。

　　暑期档的热闹彻底过去，颁奖季的冲刺还没完全拉开，天气转凉，人们更愿意走进电影院，但口味也往往变得更挑剔、更分散。

　　同台打擂的题材也更多，市场留给《GO》这种风格强烈的作品的空间，从一开始就显得逼仄。

　　……

　　周六，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潮比往常更汹涌。

　　高宫站在约定好的电影院楼下咖啡厅门口，拉了拉棒球帽的帽檐。他有点后悔答应柴崎幸一起来看这场普通观众场，虽然戴着口罩，但在这种地方站着，总觉得四周随时会有人认出他。

　　“哟，等很久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高宫转过头，看见柴崎幸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戴着副黑框平光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上班族女性。

　　她手里还拿着两杯刚从隔壁便利店买的罐装咖啡。

　　“柴崎桑。”高宫松了口气，“刚来。你这打扮挺低调。”

　　“不然呢？”柴崎幸递给他一杯咖啡，自己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难道要穿礼服来？走吧，导演说他已经进去了，在厅里等我们。”

　　两人顺着人流走进电影院大楼。电梯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年轻情侣和学生。高宫尽量缩在角落，柴崎幸倒是很自然地站在他前面半步，像是不经意地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最近这两周，为了电影宣传，他们一起跑了好几个综艺和采访。

　　节目组看中的显然是高宫带来的热度，流程设计也多是围绕他，

　　但连着几天一起赶通告，在后台等待的时间比在镜头前还长，两人原本有些冷落下来的关系，现在又重温回来了。

　　“紧张？”高宫说

　　“有点。”柴崎幸老实承认，“第一次和观众一起看……”

　　“我也是第一次。不过，往好的方面想，至少咱们自己知道片子不差。导演那儿都过了关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啊，放轻松。”电梯门开了，高宫自然地侧身让她先走，“最坏也就是有人睡觉或者中途走人。我连这个都想好了——要是真有人打呼噜，你就当是额外的环境音效，还挺写实的。”

　　柴崎幸被他这说法逗乐了，跟着走出电梯：“你这安慰人的角度还挺清奇。”

　　影厅在四楼。

　　走廊里挂着这周所有上映电影的海报。《新雪国》的巨幅武士画报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莉莉周的一切》的海报前围了几个学生在拍照。他们的《GO！大暴走》海报贴在稍微靠边的柱子旁，画面高宫和柴崎幸背对背站着，色调灰暗。

　　柴崎幸在海报前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这张选得还行。”

　　“导演挑的。”高宫说，“说不要那种太直白的。”

　　“是他的风格。”柴崎幸继续往前走，“对了，你最近忙什么？写真集之后，工作邀约不少吧？”

　　“嗯，多了些杂志拍摄和采访。小林小姐在筛选，尽量挑和演戏相关的。”

　　“挺好。”柴崎幸点头，语气很实在，“我现在还是到处试镜，能接到行定导演这戏算是运气。你比我强，至少有写真集带起热度。”

　　高宫摇摇头：“都是暂时的。”

　　两人说着走到了影厅门口。检票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接过票时多看了高宫两眼，但没说什么。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概七成满。行定勋坐在倒数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见他们来了，只是点了点头。

　　高宫和柴崎幸在他旁边坐下。柴崎幸坐在中间，高宫靠里。刚坐好，前面一排来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其中一个大声说：“我就说该看《莉莉周》吧，这片子听都没听过。”

　　另一个说：“你看主演，高宫彻也，不就那个拍写真的吗？长得是挺帅，但演戏能行吗？二枚目一个吧。”

　　第三个说：“女主也不认识啊，柴崎幸？没听说过。行定导演这次怎么选的人？”

　　高宫下意识地低下头。柴崎幸在黑暗中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用气声说：“听见没？咱俩在他们眼里，一个二枚目，一个路人甲。”

　　高宫苦笑：“你倒是看得开。”

　　“不然呢？”柴崎幸耸耸肩，“这行业不就这样。没作品前，谁认识你啊。”

　　“安静，要开始了。”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东宝的片头结束后，厅里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