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杨一清闻知武宗欲南巡,眼前一黑,险些从香山石阶跌下。幸得老仆杨忠扶住,急忙下山。行至半途,忽见一乘青呢小轿飞奔而来,轿中钻出一人,正是兵部尚书王琼。
王琼面色惶急,不待寒暄便道:“邃庵公,大事不好!今日朝会,钱宁、江彬等奏请皇上南巡,言‘江南富庶,风光秀丽,陛下宜效法太祖、成祖,巡幸东南,观民风,察吏治’。皇上已动心,命礼部拟仪注了!”
杨一清虽已料及,闻此仍觉心头如遭重锤。他强定心神:“廷议如何?”
“李东阳、杨廷和二位阁老力谏不可,言‘东南连年水患,民力已疲;且宁王宸濠在江西,素有异志,陛下离京,恐生变故’。然皇上不听,反责二老‘危言耸听’。”王琼喘息道,“魏彬在旁煽风点火,说‘太祖七下江南,成祖五征漠北,方有永乐盛世。今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巡幸四方,岂可困守京师’?”
杨一清冷笑:“好个‘困守京师’!太祖、成祖巡幸,皆因军国大事。今无故南巡,耗费何止百万?东南百姓苦矣!”又问,“皇上定于何时启程?”
“腊月初三出京,经临清、扬州、南京,至苏杭。往返预计半年。”王琼顿足,“邃庵公,须速谋对策。若圣驾出京,沿途州县必搜刮民财以供御用,江南膏腴之地,怕是要刮掉三层皮!”
杨一清沉吟片刻:“你先回部,我即刻拟疏。明日早朝,当廷谏阻。”
当夜,杨一清闭门草疏。烛光下,他忆起弘治年间随孝宗皇帝处理政务的情形。孝宗勤政,每日三朝,从无巡游之念。今上登基不过六年,北巡、西狩之议已数次,如今更要远涉江南。他提笔写道:
“臣杨一清谨奏:闻陛下欲巡幸江南,臣愚以为有七不可。其一,江南连岁水旱,民力已竭。正德四年,苏松大水,溺死者众;五年,浙江大旱,饥民食草。今疮痍未复,若复加重役,恐生变乱。其二,运河乃漕运命脉,陛下南巡,漕船尽停,京师百万军民,粮草何济?其三,宁王宸濠镇江西,阴养死士,交通朝贵,其心叵测。陛下远行,万一有变,鞭长莫及。其四……”
写到此处,忽闻叩门声急。开门见是张永,身着便服,神色诡秘。
“张公夤夜至此,必有要事。”
张永低声道:“杨公,咱家刚从豹房得信。皇上南巡之心已决,连沿途行宫图样都看过了。更紧要者,钱宁、江彬等人,已密令浙江镇守太监王堂、福建镇守太监崔安,预备‘献瑞’——要寻什么‘千年灵芝’、‘白龟赤鲤’,届时呈献,以证南巡乃‘天意所钟’!”
杨一清怒极反笑:“好个‘天意’!分明是欺君罔上!”他忽生一计,“张公,皇上最信天象灾异。你司礼监可有近日钦天监奏报?”
张永会意:“有!昨日钦天监奏‘彗星见东方,长丈余’,言主‘天子出行不利’。只是魏彬压下未呈。”
“明日我当廷奏此事。”杨一清目光炯炯,“再请张公暗中联络钦天监五官正周濂,此人正直,必肯直言。”
计议已定,张永悄然离去。杨一清续写完奏疏,已是四更。他推开窗,见东方微白,寒风刺骨,心中却如火焚。
次日五鼓,百官齐集奉天门。武宗升座,满面春风:“众卿,朕欲南巡,体察民情,尔等可有异议?”
话音未落,杨一清出班跪奏:“臣有本!”遂将昨夜所写《谏南巡疏》高声诵读。疏中七不可,条条切中要害。读到“宁王阴怀异志”时,武宗脸色微变;读到“漕运断绝,京师危殆”时,众官窃窃私语。
钱宁出班反驳:“杨尚书杞人忧天!宁王忠勤王室,岂有异心?漕运之事,只需令沿途漕船避让数日,何至断绝?”
杨一清昂首:“钱指挥使可知,运河狭窄处仅容两船并行。陛下龙舟庞大,前导后扈船只数百,一旦入运河,非月余不能通航。京师粮储仅支三月,若阻断一月,粮价必暴涨,民心必乱!此非杞人忧天,乃算术之实!”
江彬冷笑:“杨尚书言重了。陛下南巡,沿途自有供应,何须阻断漕运?至于宁王,”他转向武宗,“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宁王忠心!”
此时,钦天监五官正周濂忽然出班:“陛下,臣夜观天象,见彗星孛于东方,其长竟天。经书云:‘彗星见,兵革起;孛于东方,天子出行凶。’恳请陛下罢南巡,以顺天意!”
武宗素信天象,闻言迟疑。魏彬忙道:“陛下,彗星之说不尽可信。昔年永乐皇帝北征,亦有彗星,然成祖爷曰‘朕顺天命讨逆,何惧星变’,果获大胜。陛下南巡亦是顺天恤民,星象岂能阻之?”
朝堂之上,两派争执不下。武宗烦躁,忽问:“杨卿,你屡言不可,然朕闻江南百姓渴慕天颜久矣。莫非你要朕终生困守紫禁城?”
这话极重,隐含“欺君”之罪。众官屏息,皆看杨一清如何应对。
杨一清摘下官帽,俯身叩首:“陛下,臣非敢困君。昔周穆王巡游天下,《穆天子传》载其‘驰驱千里,迹满四方’,结果徐戎叛乱,王室衰微。隋炀帝三下江都,开运河,造龙舟,耗尽民力,终致天下大乱,身死国灭。此皆史鉴!”他抬起头,泪流满面,“陛下,老臣今年五十有七,死不足惜。然恐陛下今日出京,他日归来时,已非今日之江山啊!”
此言一出,满朝震动。武宗勃然变色:“杨一清!你咒朕亡国乎?”
“臣不敢!”杨一清以头抢地,血流满面,“臣只愿陛下思太祖开国之艰,思成祖迁都之险,思孝宗治国之勤。今刘瑾虽诛,余毒未清;民变方平,疮痍未复。陛下正宜坐镇中枢,励精图治。待国库充盈,边关宁靖,江南百姓安居乐业时,再议巡幸不迟!”
这番话说得恳切,武宗怒气稍平。李东阳、杨廷和趁机率百官跪求:“请陛下纳杨尚书之言!”声震殿宇。
武宗无奈,拂袖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而去。
虽暂阻南巡之议,杨一清知事未了。果然,三日后,武宗下旨:擢钱宁为左都督,掌锦衣卫;江彬提督东厂;魏彬仍掌司礼监。三人权势更炽。
腊月初一,杨一清接密报:宁王宸濠遣使入京,密会钱宁。使者携重礼,其中有一架十二扇紫檀屏风,上嵌夜明珠百颗,珍珠帘幕一挂,更有江西特产“云雾茶”千斤。钱宁将茶分送各官,言“宁王孝心,贡予陛下”。
杨一清暗惊。宁王此举,明为进贡,实为结党。他连夜拜访李东阳,言:“宁王厚贿近侍,其志非小。若陛下南巡至南京,与南昌近在咫尺,恐生不测。”
李东阳叹道:“老夫亦忧此事。然皇上年轻,喜人奉承。钱宁等终日进言,说宁王如何忠孝,如何献瑞。昨日皇上竟问‘宁王可会来南京迎驾’。”
正说间,杨廷和匆匆而至,面色凝重:“二位,刚得南京守备太监石岩密报:宁王府近来工匠进出频繁,夜间冶铁之声不绝。更可疑者,王府亲兵由三千扩至五千,皆着铁甲,训练阵法。”
三人相顾骇然。杨一清道:“此乃谋反征兆!须即刻上奏。”
杨廷和摇头:“无实据。宁王可辩称‘扩军为防盗’,‘冶铁为铸农器’。况钱宁必在御前维护。”
杨一清沉思良久:“有一人可助我等。”
“谁?”
“江西巡抚孙燧。”杨一清道,“此人刚正,曾任右副都御史,与我同僚。我可密信与他,令其暗中查访宁王动静,搜集罪证。”
计议已定,杨一清修书一封,遣老仆杨忠星夜驰往南昌。信中隐语暗示:“江右有木,其根已腐,望公细察年轮,数其蛀孔。”孙燧得信,心领神会,自此留意宁王府动静,此乃后话。
然杨一清未料,自己举动早被东厂侦知。江彬得番子密报“杨一清遣仆南下”,虽不知内容,却觉可疑。他禀告武宗:“杨一清反对南巡,恐与宁王有勾结。其仆南下,或是通风报信。”
武宗将信将疑:“杨卿忠直,岂会通藩?”
魏彬阴声道:“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刘瑾在时,杨一清何等恭顺?刘瑾一倒,他便翻脸。此等人,最善伪装。”
武宗默然。自此,对杨一清渐生疑忌。
腊月十五,武宗忽召群臣,宣布:“朕意已决,正月十六南巡。礼部速备仪仗,兵部整饬护驾军马,沿途州县预备接驾。”
此言如晴天霹雳。杨一清知最后关头已至,当廷抗辩:“陛下若必欲南巡,请先治臣欺君之罪,斩臣于午门!臣宁死,不忍见陛下蹈险,江山危殆!”
武宗大怒:“杨一清!你以死相胁乎?”
“非胁迫,乃尽忠!”杨一清伏地泣血,“陛下,臣请言南巡十害:一害漕运,二耗民财,三启边衅,四纵藩王,五荒朝政,六损圣德,七乱法度,八离民心,九危社稷,十遗笑后世!陛下若执意南行,臣请悬头午门,目送驾出!”
满朝文武,见老臣如此,无不泪下。御史蒋钦、兵部郎中黄巩等三十余人齐跪:“臣等愿与杨尚书同死!”
武宗气得浑身发抖。钱宁趁机进言:“陛下,杨一清煽动百官,胁迫君上,此乃大逆!请陛下下旨,廷杖示威!”
廷杖乃明代酷刑,受杖者非死即残。正德以来,刘瑾曾杖毙大臣数人。武宗盛怒之下,竟准奏:“将杨一清、蒋钦、黄巩等拖出午门,各杖四十!”
锦衣卫如狼似虎,将杨一清等拖出奉天门。时值严冬,寒风凛冽。杨一清被按在冰冷石地上,心中悲凉,却昂首高呼:“臣死不足惜!只愿陛下回心,罢南巡,安天下!”
第一杖落下,剧痛钻心。杨一清咬紧牙关,不出一声。第二杖、第三杖……血染袍服,他却断续呼喊:“陛下……听臣……最后一言……”
行杖锦衣卫名李璋,素敬杨一清为人,暗中减力。然四十杖毕,杨一清已昏死过去。蒋钦体弱,杖至三十便气绝。黄巩腿骨折断,终身残疾。
消息传出,京师震动。百姓聚于午门外,哭声震天。士子联名上书,商人罢市,匠人罢工,皆求赦免杨一清。
张永在宫中闻讯,急赴豹房,跪哭武宗:“陛下!杨一清三朝老臣,功在社稷。今日若杖毙,天下人必谓陛下为桀纣之君!请陛下开恩!”
武宗本在盛怒,见张永哭求,又闻宫外民怨,方知事态严重。他本非暴戾之君,只是一时气恼,此刻懊悔,急令:“停杖!速传太医!”
杨一清被抬回府时,奄奄一息。京师名医会诊,言“筋骨俱伤,瘀血内积,恐难痊愈”。武宗闻报,遣太医日夜诊治,赐宫中良药。
话说杨一清被抬回府中,已是气若游丝。然而,老骥伏枥,其志岂在榻席之间?朦朦胧胧,他神魂仿佛又回到了月前那一次次锥心刺骨的廷争与暗斗之中。
那还是南巡之议初起,圣心方动之时。杨一清并非不知明哲保身之理,然每念及江南百万生民,肝肠便如沸水滚煎。他记得首次于文华殿便殿独对,武宗兴致勃勃,指着江彬所献《南都览胜图》,言道:“朕闻秦淮灯船甲天下,苏杭园林似仙境,先生勿再以‘劳民’阻朕雅兴。”杨一清未看那图,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册籍,竟是苏州府去岁秋粮实征与存留细目。“陛下请看,”他声音沉静如古井,“此册载明,苏州一府额定存留粮本为供养本地官吏、赈济孤老,然去岁因预备‘可能之供’,已预征三成,转为‘羡余’存入承运库。此非臣妄测,乃有司为备不时之需的成例。陛下若启銮,沿途州府‘羡余’之征,恐十倍于此。届时正赋尚且难完,何来余钱余粮供养地方?此非臣危言,乃实实在在的算学。”武宗闻言,面上欢容顿敛,半晌不语。侍立一旁的江彬却阴恻恻道:“杨阁老尽拿些枯燥数目吓唬皇上。天下财富,莫非王土,皇上取用些,正是百姓荣耀。前朝永乐爷下江南,百姓不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么?”杨一清陡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江彬:“江彬!你可知永乐爷南巡,是为督运漕粮、巩固国本,沿途州县供应皆有严令,不得过限?你又可知,你所谓‘箪食壶浆’,在《太宗实录》中记载,乃是地方官挪用常平仓存粮所致,事后遭申饬罚俸?以谀辞媚君,以虚言误国,其心可诛!”江彬被驳得面红耳赤,武宗亦面露不豫,首次独对,不欢而散。
此后,魏彬、钱宁之流手段愈发阴毒。杨一清连上三道奏疏,皆如泥牛入海。他心知必为司礼监所阻,遂走通政司副本直送内阁之旧例。岂料次日,通政司堂官便战战兢兢来告:昨夜有东厂番子持驾帖至,将涉及南巡的奏本副本悉数调走“核查”。杨一清怒极,亲往司礼监直房质问魏彬。那魏彬端坐胡床,慢条斯理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眼皮也不抬:“杨老先生,不是咱家为难你。您那奏疏里,说什么‘恐宁王生疑’,这话也是能白纸黑字写的?宁王忠心,皇上深知。您这折子,不是给皇上添堵,是给江西的宗亲添乱哪!咱家这是为皇上分忧,替您遮掩。”杨一清冷笑:“好一个‘遮掩’!南巡耗费,动摇国本,尔等只字不提;藩王安危,关乎社稷,尔等反以为忌。老夫奏疏,字字句句,皆可昭告太庙,公示天下,何须遮掩?尔等阻塞言路,蒙蔽圣听,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魏彬恼羞成怒,尖声道:“杨一清!你别给脸不要脸!刘瑾当年能让你下诏狱,咱家……”杨一清霍然逼近一步,虽年迈,那股沙场砺出的杀气却让魏彬骇然住口。“魏彬,”他一字一顿,“你可以再试一试。且看是老夫先入诏狱,还是你这司礼监掌印,步刘瑾后尘!”说罢拂袖而去,留下魏彬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最令杨一清心寒的,并非佞臣排挤,而是武宗那日渐明显的疏离与不耐。一次朝会后,武宗竟当着众臣面,半是玩笑半是讥讽地对他说:“杨先生近日所奏,篇篇不离‘民瘼’,字字皆是‘危言’。朕看先生不像尚书,倒像是都察院的那些乌鸦御史,终日呱噪。”满朝寂静,钱宁、江彬等人掩口窃笑。杨一清如被冰水浇头,却撩袍端带,肃然下拜,朗声道:“陛下!老臣非好为呱噪。昔唐太宗畏魏征,称其为‘人镜’,然魏征死后,太宗哭曰:‘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魏征殂逝,朕亡一镜矣!’今陛下嫌老臣之言逆耳,老臣惶恐。然陛下可细思,若满朝皆是钱宁、江彬等报喜邀宠、怂恿巡游之言,无人再言民间疾苦、边防实情,陛下又将从何得知天下真相?届时,谁为陛下之镜?”一席话,掷地有声,武宗笑容僵在脸上,众臣亦为之动容。杨一清知道此言已触逆鳞,但他更知,有些话,此时不讲,或许再无机会。他宁可以此“乌鸦”般的聒噪,在皇帝心头留下最后一道警戒的划痕。
正是这一次次或直面、或迂回、或公开、或私下的谏争,耗尽了他的心血,也将他推向了与整个佞幸集团彻底对立的绝境。他深知午门前那四十廷杖,非为“咆哮金殿”,实乃“言逆龙鳞”的必然代价。血肉模糊之际,他心中并无太多悔恨,只有无尽的悲凉与一丝未竟的执念:这一身创伤,能否真如楔子般,卡住那滚滚向前的、名为“逸乐”的车轮。
养伤期间,百官探望者不绝。李东阳老泪纵横:“邃庵何苦如此!”杨一清卧于病榻,气息微弱:“东阳公,一清一命,若能换皇上醒悟,值矣。”
杨一清杖伤未愈,南巡之议却未停。钱宁、江彬等加紧筹备,已定于正月十六启程。眼见无可挽回,杨一清苦思对策。
这日,张永来探病,言及宫中近事:“皇上近日闷闷不乐,言‘杨一清虽直,然南巡之议,群臣无一赞同者’。咱家观皇上,非必欲南巡,实是少年心性,欲出京游玩,又恼群臣阻拦,故骑虎难下。”
杨一清闻言,忽生一计:“张公,若有一法,既让皇上出京散心,又不至劳民伤财,更可巩固边防,皇上可愿采纳?”
“何等妙法?”
杨一清让张永近前,低声言道:“请奏皇上,改南巡为‘北狩’。”
“北狩?”张永不解,“去岁北巡之议,不是被公谏止了?”
“此北狩非彼北巡。”杨一清眼中闪出智慧之光,“请皇上以‘巡边阅兵’为名,北赴宣府、大同。宣大有边墙,有重兵,皇上可登城阅军,可射猎塞外,既显天子武备,又不过分扰民。更紧要者,”他压低声音,“可调京营精锐随行,名为护驾,实为调离京师——钱宁、江彬所倚仗者,京营兵马也。彼等若离巢穴,其势自弱。且边将多我旧部,如仇钺在宣府,曹雄在大同,可保圣驾安全。”
张永拊掌:“妙哉!然皇上欲游江南,肯往苦寒边塞否?”
杨一清微笑:“皇上喜新奇刺激。江南柔靡,久必生厌;塞北苍茫,猎射纵马,反合皇上性情。张公可令边将预备‘塞外围猎’、‘烽火演兵’等节目,必引皇上兴趣。”
张永依计而行,在武宗面前极力宣扬“塞北风光壮阔,狩猎之乐远胜江南”。武宗果然心动,问:“边塞可有行宫?”
“宣府有镇国府,大同有代王府,皆可驻跸。更可设帐草原,效太祖、成祖塞外安营,别有一番风味。”张永趁机进言,“且杨一清曾修宣大边墙,陛下可亲临视察,以显重视边防。”
武宗少年心性,最爱新鲜,闻“草原安营”、“塞外狩猎”,兴致大起。钱宁、江彬本欲劝阻,然武宗已下旨:“罢南巡,改北狩。命兵部整备,三月出京。”
旨意下达,群臣皆松口气。虽北狩亦耗费钱粮,然较之南巡,不过十一。且边军本就需饷,顺势阅兵,反有益处。
杨一清在病榻闻讯,长舒一口气。然他知危机未解,钱宁、江彬等陪驾北狩,必继续蛊惑圣心。更忧者,宁王见皇上北去,南京空虚,恐真生异志。
正德七年三月,武宗北狩宣大。离京前,特至杨府探视。见杨一清卧病在床,形销骨立,武宗亦觉歉疚:“杨卿安心养伤。朕听卿言,罢南巡矣。”
杨一清挣扎欲起,武宗按住:“卿有何言,但说无妨。”
“陛下,”杨一清喘息道,“北狩途中,请提防两人。”
“谁?”
“一是钱宁。此人结交宁王,陛下可知宁王近年进贡,十倍于制?其珠宝珍玩,多经钱宁之手入宫。”
武宗皱眉:“朕有所闻。”
“二是江彬。”杨一清续道,“江彬提督东厂,权倾朝野。然其出身宣府,边将多其旧部。陛下北狩,正入其势力范围。请陛下明察,勿令边将只知有江彬,不知有陛下。”
这话点到要害。武宗虽宠信江彬,然最忌武人结党。他颔首:“朕记下了。”
圣驾出京后,杨一清勉力起身,开始布局。他知武宗北狩期间,朝政必委于内阁与司礼监。而司礼监有魏彬,内阁有李东阳、杨廷和,尚可维持。然他最忧者,乃江西宁王。
恰在此时,杨武自南昌归,带来孙燧密信。信中言:“木已蛀空,虫蚁成群。府中冶铁,实铸兵甲;扩军五千,皆选悍卒。更交通广东盗匪,以为外援。今上北狩,此木恐倾。”
杨一清阅信,汗透重衣。他急缮密奏,将宁王谋反迹象一一列出,遣心腹驰送宣府行在。然奏疏送出旬日,杳无回音。托张永打听,方知奏疏被江彬截下,未呈御览。
杨一清知事急,乃用非常手段。他命人将宁王罪证抄录数十份,匿名投于京师各衙门,更散于市井。不过三日,满城皆知“宁王欲反”。舆论哗然,言官纷纷上疏。
消息传至宣府,武宗震惊,责问钱宁:“宁王之事,卿如何不知?”
钱宁惶惧,辩称:“此乃杨一清散布谣言,中伤藩王!”
然此时,江西巡抚孙燧正式上疏,奏宁王“擅杀朝廷命官,私造兵器,僭用天子仪仗”。人证物证俱在,武宗方信,急令:“削宁王护卫,令其入京自辩。”
然圣旨未至南昌,宁王已反。正德七年六月,宁王宸濠杀孙燧及江西按察副使许逵,率兵十万,陷九江,攻安庆,声言“直取南京,另立朝廷”。
天下大乱。
杨一清在京师闻变,捶床长叹:“果不出所料!”他虽卧病,却强撑精神,与李东阳、杨廷和商议平叛之策。
然此时武宗在宣府,闻宁王反,不惊反喜,言:“朕正可南征平叛!”竟欲借平叛之名,实遂南巡之愿。下旨:“朕将亲征,命各路兵马集于南京。”
杨一清闻旨,几乎吐血。皇上不思速平叛乱,反欲趁乱南游!他连上三疏,请武宗速返京师,坐镇指挥,命大将征讨即可。
疏上,如石沉大海。原来武宗已从宣府南下,命江彬为威武大将军,钱宁为监军,自统京营、边军数万,浩浩荡荡,不是驰援江西,而是缓缓向南京进发。沿途游山玩水,捕鱼射猎,全无紧急之色。
七月,宁王兵围安庆。南京危在旦夕。幸得南赣巡抚王守仁临时集结兵马,奇袭南昌,端了宁王老巢。宁王回救,在鄱阳湖被王守仁设伏擒获。一场大乱,四十余日即平。
捷报传至,武宗车驾才至涿州。闻讯懊恼,竟秘而不宣,命将宁王放归鄱阳湖,欲“亲自擒获”。于是大军继续南下,至南京时已腊月。
杨一清在京师,闻此种种荒唐,心灰意冷。他终于明白,武宗非不明事理,只是耽于享乐,视国事如儿戏。自己拼死谏止南巡,终是徒劳;宁王虽平,然皇上借此南游,耗费更胜南巡十倍。
正德八年正月,武宗在南京“受俘”,将宁王押入囚车,自封“镇国公朱寿”,洋洋得意班师。临行前,竟下旨:“改建南京行宫,以备朕常来驻跸。”
消息传来,杨一清闭门三日。出关时,鬓发尽白。
四月,武宗返京。杨一清上疏请见。武宗念其旧功,召入豹房。
见杨一清步履蹒跚,武宗亦动容:“卿老矣。”
杨一清跪奏:“陛下,宁王之乱虽平,然根源未除。藩王何以能蓄兵数万?皆因朝廷姑息,近臣受贿。今钱宁、江彬等仍在陛下左右,臣恐……恐再有张王、李王。”
武宗不悦:“卿又要指斥近臣?”
“非指斥,乃肺腑。”杨一清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自知时日无多。临去前,只进一言:请陛下以社稷为重,远小人,亲贤臣,勤政事,节用度。若如此,老臣死可瞑目。”
武宗默然良久,道:“朕知道了。卿且回府养病。”
杨一清知言尽于此,叩首告退。出宫时,遇钱宁、江彬。钱宁阴阳怪气:“杨尚书又来教训皇上了?”江彬冷笑:“老匹夫,屡败屡谏,真是不知死活。”
杨一清目不斜视,径直而过。回府后,即写《乞骸骨疏》,言“臣年老多病,不堪任使,请赐骸骨归乡”。
疏上,武宗不准。杨一清连上三疏,至第三疏,言辞恳切:“臣杖伤复发,咯血不止。伏望陛下怜臣残躯,放归田里。若客死京师,魂难归故土。”
武宗终于准奏,加少傅衔致仕,赐白金百两,彩缎十表里。
正德八年五月,杨一清离京。百官相送于郊外。李东阳执手泣别:“邃庵去矣,朝中再无直臣!”杨廷和亦垂泪。
杨一清淡然一笑:“二公保重。大厦将倾,非一木能支。然尽心而已。”登车南下,不复回顾。
车行至涿州,忽见一骑追来,却是张永。张永下马,奉上一匣:“杨公,此乃皇上所赐丹药,言可疗杖伤。”
杨一清开匣,见金匮中盛丹药十粒,异香扑鼻。他苦笑:“请张公回禀:臣伤在筋骨,更在心病。非药石可医。”却收下药匣,毕竟君赐。
张永低声道:“杨公此去,朝中恐更乱。钱宁、江彬已奏请扩建豹房,又欲开云南银矿。皇上无不允准。”
杨一清望南天,长叹:“老夫力尽矣。但愿后来者,能挽狂澜。”拱手作别。
车马南行,渐离京师。杨一清闭目养神,忽闻车外喧哗。推窗见一队官兵,押解数百民夫,皆衣衫褴褛,枷锁琅珰。问之,乃为南京行宫采办木石之役夫,不堪劳苦逃亡,被捉回治罪。
杨一清不忍,命停车,取银分赠役夫家属。一老妪跪谢:“青天大老爷!我儿在工地病重,求告无门,只得逃亡。今被捉回,必死无疑!”言罢恸哭。
杨一清心酸难言。自己拼死谏止南巡,却止不住皇上借平叛南游;自己整顿吏治,却革不掉这层层盘剥。所谓“致仕归田”,不过是从朝堂纷争,退入民间疾苦罢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陕西,见边民困苦,曾发誓“若得执政,必解民倒悬”。如今历尽宦海,官至一品,却落得如此结局。是己之无能,还是时之不可为?
正沉思间,忽有驿马飞驰而过,马上差官高喊:“八百里加急!宣府鞑靼犯边!”
杨一清心头一震。北疆烽火又起,而皇上却在京师扩建豹房,佞臣仍在争权夺利。这大明江山,真如香山红叶,看似绚烂,实则已近深秋,寒冬将至。
他放下车帘,沉声道:“速行。”车轮滚滚,载着白发老臣,驶向江南烟雨。那里有他的故园,有他的著述,或许还有最后一段平静岁月。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杨一清不知,一年之后,边关告急,朝廷无人,他又将被推上风口浪尖。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欲知杨一清归乡后如何著述悟道,武宗朝局又生何等巨变,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