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唯有清冷的月光勉强为溪北村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雁回溪水声潺潺,与夏夜的虫鸣交织,构成村庄惯有的安宁夜曲。
然而,这安宁之下,潜藏着令人心悸的躁动。
村口老槐树上栖息的夜枭突然惊起,发出刺耳的啼鸣,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中。家家户户圈养的猎犬开始不安地低吠,用爪子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
昕南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燥热感再次席卷全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赤着脚跳下床,推开木窗,一股夹杂着腥臊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
远处落雁岭的方向,不再是零星的狼嚎,而是汇聚成一片汹涌澎湃的嗜血狂潮!无数绿油油的光点在森林边缘闪烁、移动,如同地狱涌出的鬼火,正朝着村庄迅速逼近!
“爹!”昕南心头一紧,嘶声喊道。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韩岳已经提着猎弓和钢叉冲进了他的屋子,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南儿,不对劲!快,跟紧我!”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了第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木栅栏被撞碎的轰响、野兽的咆哮与村民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兽潮,来了!
如同黑色的洪水决堤,无数形态狰狞的野兽从落雁岭中冲出,瞬间淹没了溪北村的外围。龇牙狼、血爪熊、影豹……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凶兽,此刻却成群结队,眼睛赤红,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望。它们撞开简陋的篱笆,扑向惊慌逃窜的村民,利爪撕裂血肉,獠牙咬断骨骼,鲜血顷刻间染红了土地。
“退!往村子中心退!点燃火把!”韩岳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混乱中响起。他张弓搭箭,弓弦震响,一头凌空扑向妇孺的龇牙狼应声倒地,箭矢精准地贯穿其眼窝。
昕南紧随父亲身后,握紧了手中一柄厚重的柴刀。他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听着熟悉的乡邻发出的绝望哀嚎,体内的血液仿佛要沸腾起来,那股燥热感转化为狂暴的怒意,双眼中的赤红愈发明显。
“吼!”
一头体型格外硕壮、皮毛呈现青灰色的烈风魔狼,撞塌了一间土屋,腥风扑面,径直朝着韩岳父子扑来!它速度极快,爪风凌厉,显然是一头狼王级别的凶物!
韩岳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将昕南往身后一推,低吼道:“快走!”同时,他扔掉猎弓,双手紧握钢叉,全身肌肉紧绷,悍然迎了上去!
“爹!”昕南惊呼。
钢叉与狼爪碰撞,发出金铁交击的刺耳声响。韩岳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钢叉险些脱手。这头烈风魔狼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狼王眼中闪过狡诈与残忍,借助碰撞之力猛地拧身,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狠狠抽在韩岳的腰侧!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韩岳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滑落下来,气息瞬间萎靡。
“不——!!!”昕南眼睁睁看着父亲重伤倒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滔天的怨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内爆发!
那一直被他努力压制的燥热、狂暴,在这一刻,被至亲重伤的刺激彻底点燃、引爆!
“啊——!!!”
他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声音嘶哑而充满戾气。双眼中的赤红瞬间弥漫了整个瞳孔,甚至眼白部分也布满了血丝,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一股蛮横、暴虐、充斥着毁灭气息的力量,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凶兽,从他身体深处轰然爆发!
他全身肌肉贲张隆起,青筋如同虬龙般在皮肤下扭动,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
理智,在瞬间被吞噬。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杀戮与破坏欲望!
那头烈风魔狼刚想扑向失去反抗能力的韩岳,却感到一股令它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凶煞之气锁定了自己。它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发生异变的人类少年。
下一刻,昕南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柴刀早已不知被扔到了何处,他直接赤手空拳地扑向了烈风魔狼!
狼王嘶吼着挥爪撕咬,但昕南不闪不避,肌肉爆炸般手臂硬生生抓住了狼王挥来的利爪!
“嗤啦!”狼王的利爪在他手臂上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但昕南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五指如同铁钳般猛然发力!
“咔嚓!”狼王的腿骨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狼王发出凄厉的惨嚎,另一只爪子疯狂抓挠昕南的胸膛,獠牙狠狠咬向他的脖颈。但陷入彻底狂化的昕南,防御力也变得异常恐怖,狼王的攻击只能留下一道道血痕,却无法造成致命伤。
昕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魔兽般的嗬嗬声,另一只手猛地插入了狼王相对柔软的腹部!
“噗嗤!”
热血喷溅了他满头满脸。他用力一掏,竟将狼王那颗还在剧烈跳动的心脏,生生掏了出来!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感官,他眼中的赤红更盛。在周围村民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他竟张开嘴,如同野兽般,一口咬在那颗温热的狼心之上,大口吞咽着滚烫的狼血!
“怪……怪物啊!”有村民吓得瘫软在地,失声尖叫。
吞下狼心的昕南,似乎获得了某种邪恶的补充,气息更加暴戾。他扔掉狼王的尸体,那双赤红的眼眸,扫向了周围其他的野兽,以及……那些在混乱中奔跑、尖叫的村民。
在他此刻混沌疯狂的意识里,所有活动的、带有气息的,都是需要撕碎的目标!
“杀!”
他低吼一声,化作一道血色旋风,冲入了兽群之中。拳、爪、肘、膝……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凶器。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龇牙狼被撕成两半,血爪熊被一拳轰爆头颅,影豹被生生扯断脊椎……
他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兽潮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野兽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浓郁的血腥味几乎化为实质。
然而,他的杀戮,很快便失去了目标区分。
一个村民在逃跑时不慎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那道血色身影冲向自己。
“昕南!是我!王叔啊!”那村民绝望地喊道。
但回应他的,是一只毫不留情铁拳,直接拍碎了他的头颅。
又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地躲在磨盘后,却被杀红了眼的昕南一脚连人带磨盘踹飞,人在半空便已筋骨尽断。
误杀,开始了。
残存的村民看着那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少年,此刻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不分敌我地疯狂屠戮,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魔鬼!他是魔鬼!”
“韩岳捡回来的是个祸害!是个野种!”
“他杀了王老五!杀了张婶!”
“滚出去!怪物滚出溪北村!”
愤怒、恐惧、悲伤……种种情绪在幸存村民心中交织,最终化作了对昕南这个“异类”最彻底的排斥与仇恨。
当最后一头野兽在昕南狂暴的攻击下毙命,兽潮终于开始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尸骸。
晨曦微露,映照着小村如同修罗场。
昕南浑身浴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周身的暴戾气息缓缓平息,眼中的赤红也逐渐褪去。理智回归的瞬间,他看到了养父韩岳倒在墙边、早已冰冷的尸体,看到了周围村民用恐惧、憎恶、如同看怪物般的眼神盯着自己,也看到了倒在身边、那些被他误杀的熟悉面孔。
王叔碎裂的头颅,张婶扭曲的尸体……
巨大的茫然与噬心的痛苦,瞬间将他吞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迎接他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宽慰,不是对英雄的感激,而是村民们汇聚起来的、充满恨意的怒吼:
“滚!杀人犯!野种!滚出溪北村!”
“滚出去!永远别再回来!”
石块、烂泥,如同雨点般砸在他的身上。
昕南看着养父的遗体,看着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村民,一颗心如同坠入了冰窟,彻底沉了下去。他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庄,看了一眼再也无法醒来的父亲,拖着沉重而染血的身躯,在无数咒骂与驱赶声中,一步一步,踉跄地、孤独地,失魂落魄的走向了村外未知的荒野。
背影,萧索而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