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
昕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该走向何方。溪北村的咒骂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养父韩岳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王叔惊骇欲绝的面容、张婶扭曲的躯体……一幕幕画面如同最残酷的梦魇,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身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散发出浓重的腥气。手臂、胸膛上被狼王利爪划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内心的煎熬,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亲手撕裂了狼王,也亲手葬送了视若己出的养父,葬送了看着他长大的乡邻。
“怪物……野种……杀人犯……”
那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帮父亲劈柴狩猎,也曾在那疯狂的夜晚,撕裂血肉,沾染无辜者的鲜血。胸口处,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不受控制、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在隐隐流动。每当回想起那股力量爆发的瞬间,一种混杂着恐惧、迷醉与深深厌恶的复杂情绪便涌上心头。
我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毒藤,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落雁岭外围的荒野,远非溪北村附近那般平和。嶙峋的怪石、枯死的树木、弥漫着淡淡瘴气的沼泽,构成了这里的主基调。毒虫蛇蚁潜伏在暗处,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吼。
饥饿与干渴很快袭来。昕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可以果腹的东西。他找到几颗酸涩的野果,勉强压下了一些饥饿感,但体内那股因杀戮而暂时平息的燥热,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对鲜血和生肉的渴望,变得越来越强烈。
夜幕降临,荒野的温度骤降。昕南蜷缩在一个狭窄的石缝里,寒冷侵袭着他单薄的衣衫。白日里压下的负面情绪,在寂静的黑暗中无限放大。孤独、悔恨、恐惧,以及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几乎要将他逼疯。
“吼——”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似乎属于另一个狼群。昕南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泛红,一股暴戾的杀意不受控制地升腾。他死死咬住牙关,用残存的理智对抗着那股想要冲出去、再次投身杀戮的冲动。
不能……不能再失控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清醒。
第二天,他遇到了一头落单的“荆棘野猪”。这种野兽皮糙肉厚,背上长满尖刺,性情凶猛。若是往常,昕南会谨慎周旋,寻找弱点。但此刻,被饥饿和体内躁动折磨的他,在看到野猪的瞬间,眼睛便蒙上了一层血色。
几乎没有思考,他低吼着扑了上去!
战斗短暂而血腥。昕南完全放弃了防御,凭借着一股蛮力硬撼。他抓住野猪的獠牙,生生将其掰断,然后一拳又一拳,轰击在野猪相对柔软的侧腹,直到其内脏破裂,哀嚎着倒地。
战斗结束,昕南喘着粗气,站在野猪的尸体旁,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拳头,以及野猪凄惨的死状,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但他腹中的饥饿感,以及血脉中对生肉鲜血的渴望,却更加炽烈。
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本能。如同昨夜梦中那般,他俯下身,用牙齿撕开野猪温热的血肉,大口吞咽起来。滚烫的血液流入喉咙,腥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感,随之补充到他那疲惫而躁动的身体里。
一边吞噬,一边流泪。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这具不受控制的身体,痛恨这流淌在血液中的、令他变成怪物的根源。
接下来的几天,他如同真正的野兽,在荒野中流浪。依靠着爆发出的诡异力量和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他艰难地生存下来。但每一次动用力量,每一次吞噬生肉,都让他感觉自己离“人”越来越远,离那个疯狂的、嗜血的“怪物”越来越近。
他不敢靠近任何人烟,远远看到有猎户,便会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躲藏起来。他害怕被人看见,害怕看到那些与溪北村村民一样的、恐惧与憎恶的眼神。
第五日黄昏,他在一条浑浊的小溪边喝水时,遇到了两个人。
这两人并非普通旅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略显陈旧的皮甲,腰间挂着造型奇特的武器,一人背负长弓,箭囊里插着闪烁着淡银光泽的箭矢,另一人则提着一柄带有凹槽的阔剑。他们风尘仆仆,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
昕南在看到他们的瞬间,便如同炸毛的野兽,猛地向后跃开,摆出戒备的姿态,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他体内的血液在隐隐发热,尤其是看到那人箭囊中的银箭时,一种莫名的厌恶与危机感油然而生。
那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昕南。当他们看清昕南身上尚未完全洗净的血污,感受到他那异于常人的气息,以及那双即便在警惕时也隐隐泛红的眼眸时,脸色顿时一变。
“好重的血腥气和……魔气!”背弓的中年男子眼神一凝,手已经按在了弓柄上,“是魔人?还是被魔物污染了?”
提阔剑的壮汉啐了一口,阔剑横在身前,冷笑道:“管他是什么,这荒郊野岭,形迹可疑,身上煞气这么重,肯定不是好东西!抓回去审审,说不定能换点酒钱!”
魔人?魔气?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昕南脑海中炸响。溪北村村民骂他“野种”、“怪物”,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自己体内那不受控制的力量,是所谓的……魔气?
不容他细想,那提阔剑的壮汉已经大步踏来,阔剑带着恶风,直接劈向他的肩膀,显然是想先废掉他的行动能力。
若是几天前的昕南,或许会惊慌失措。但经历了溪北村的惨剧和荒野的磨砺,他的战斗本能已被残酷地激发。面对劈来的阔剑,他眼中赤光一闪,不退反进,侧身险险避开剑锋,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拳头,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直捣壮汉的腋下空门!
“砰!”
壮汉没想到这看似野人般的少年速度和力量如此惊人,猝不及防下被一拳击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边身子都麻了。
“好小子!果然有问题!”背弓男子见状,不再犹豫,瞬间张弓搭箭,那支淡银色的箭矢锁定昕南,一股令昕南血脉都感到刺痛的气息弥漫开来。
“银辉箭!老烟枪,你他妈看清楚点!这小子邪门!”壮汉缓过气来,又惊又怒地喊道。
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一道快到让人无法察觉的寒芒突然闪过,两人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齐刷刷的倒地,很快刺鼻的鲜血便将大地染成一片红色。
昕南紧盯前方,这突然的一幕,让他更加的紧张和恐惧了起来,随时做好了动手的打算。
而这时候,只见前方的空间突然扭曲了起来,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让的昕南如临大敌,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终于是找到你了”,一个平淡的,有些沙哑的苍老声音传来,昕南便看到,一双枯燥的,遍布皱纹的大手,从那处扭曲的空间探出,轻轻的竟将那犹如镜面一样的虚无直接撕开了一道缺口,一个身穿灰色衣服,身形算不得高大的,长着灰白胡须,花白的头发被简单的发簪盘起的老者,从缺口处走了出来,他站在虚空之中,一脸奇怪的,似乎有些不情愿的,静静地打量着昕南。
此时的昕南早已被眼前的一切震惊的不知所以,就像传说的仙人一样,撕裂空间,虚空行走。他不知所以,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位存在,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帮自己。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如沐阳光,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小家伙,你体内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吧?”
说完嘿嘿一笑,昕南听出了大意,这老者似乎对他现如今的状况了如指掌一样,不敢有所反应,虽然不清楚对方盯上自己的目的,但他知道,这个老者,如果要杀他,那绝对比捏死一只蚂蚁要更加容易。
几个呼吸之后,只见老者缓缓抬起右手,手指在虚空中接连挥动,一道繁琐到极致的印决陡然浮现,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玄奥波动,老者手指轻点,只见印决犹如有了生命般,向着昕南飞去,这一刻,昕南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一样,除了大脑还能思考之外,四肢百骸都不再听从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芒流转的印决逼近。
印决在触碰到身体的一刹那,昕南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和死亡的临近,一股温和的不容抗拒的奇怪力量瞬间笼罩全身,他的眼神逐渐焕然,神智越来越模糊,感觉像是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外界的一切都迅速远去。
做完一切后,老者又轻轻一挥手,地上的两具尸顿时化作无数飞灰,向着空中飘散,仿佛从没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而后,老者随手一抓,昏迷不醒的昕南便被老者瞬间带到了一个山洞里面。
“老鬼,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希望你说过的……”老者看着昏迷倒地的少年,先是自言自语,尔后又快速地摇了摇头,似乎要将什么东西甩出大脑一样。
做完一切后,老者再次撕裂空间,一步踏入,消失不见。只留下洞中伤势慢慢痊愈,依旧昏迷不醒的昕南和一片死寂的荒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