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像有重量,压得陆凡快喘不上气。
白衣少年——宇文灼,就静静地站在那儿,月白的锦袍上一点灰尘都不沾。他没急着追问,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抖得跟筛糠似的破落户子弟。
陆凡的心跳得像打鼓。他死死埋着头,身子因为脱力和寒气,控制不住地哆嗦。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可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终于,宇文灼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多了点探究的意思:“你认得我?”
陆凡赶紧摇头:“不……不认得。小子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灼往前踏了一步,距离一下子拉近,那股子压迫感猛地重了。他身后的灰袍老者褚老,悄没声地挪了半步,气机锁死了陆凡。
陆凡冷汗下来了。他脑子转得飞快——不能露馅说能“看见”因果线,得找个勉强能圆过去的说法。
“小子……只是刚才仙师斩那妖兽的时候,剑光晃了一下……无意间瞅见您腰上的玉佩……”他抬起头,脸上挤出又怕又后怕的表情,“那玉佩的光泽……好像有点发暗发涩,跟仙师您周身那股子清正饱满的气……不太搭。小子祖上见过些老物件,模模糊糊记得,有些邪门的东西戴久了,会慢慢浸染主人的气,显出点不对劲……”
他这话半真半假,说得磕磕巴巴,配上那副惨兮兮、虚得不行样子,倒有几分像是吓破了胆,凭着点模糊的家传记忆在胡咧咧。
宇文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又落回自己腰间那枚淡青色的环形玉佩上。
褚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少爷,这玉佩是三年前您筑基成功时,云州‘珍珑阁’献上的贺礼,当时经过好几位长老查验,没问题的。这几年也一直……”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一个来历清楚、查过没毛病的玉佩,怎么会被一个淬体三重的蝼蚁看出问题?
宇文灼抬手,止住了褚老的话。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环形玉佩,眼神深了下去。
三年前……珍珑阁……贺礼……
有些线头,不需要外人点破,只要给个引子。
宇文灼身为沧澜剑阁这一代最顶尖的真传候选“灼阳剑子”,从小见过的、经过的,远比常人想的多。他不是没感觉,这几年修炼的时候,偶尔会有那么一丝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滞涩感,特别是运转核心剑诀时,总觉得有点“不顺”。只是这感觉太微弱,时有时无,他还以为是自家修为涨得太快,根基有点跟不上。
他也不是完全相信“珍珑阁”。只是当时查验的长老身份不低,玉佩本身也是难得的、能帮着宁神静气的好东西,就一直戴到了现在。
这会儿,被眼前这陌生少年用近乎荒唐的方式点了一下,心里那点本来就有的疑影,像石子扔进了静水,一下子荡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宇文灼忽然问。
“小……小子陆凡,青州陆家的。”
“陆凡……”宇文灼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像没什么特别印象,“你刚才说,让我小心别人送的旧东西。为什么特意说‘别人送的’?”
陆凡心念急转,知道最关键的时候来了。他不能直接捅出墨老和陈厉,但可以给点模糊的、能往那儿想的暗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劲儿,声音还是抖,却清楚了些:“小子……不敢胡说。只是小子家里最近遭了大难,外头有强敌逼着,里头……也不太平。小子无意间知道,有些势力……好像很会用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做手脚,下阴招,想达到控制、盯梢或者慢慢侵蚀的目的。仙师您气度不凡,修为高深,想来身份贵重,打您主意的人只怕更多……小子斗胆,只是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那些看着合情合理的‘好意’。”
他这话巧,把陆家自己的麻烦跟对宇文灼的提醒绕在了一起,听着像是自家吃了暗亏,所以对类似的手段格外敏感,才有了这番“过头”的警惕。
果然,宇文灼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蝼蚁家族里那些破事儿,他见多了。不过,这少年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他没立刻说信还是不信,却忽然问:“你身子怎么回事?不光是吓的,也不仅仅是修为低。”
陆凡身子一僵。果然瞒不过这样的人物。
“旧伤……犯了,加上练功出了点岔子。”陆凡含糊道,这也不算全在撒谎。
宇文灼不再追问。谁都有自个儿的秘密和难处,他没兴趣深究一个蝼蚁的伤痛。他手指在环形玉佩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极轻、却好像能直透魂魄的脆响。
陆凡“看见”,那枚玉佩上缠着的暗红细线猛地一颤,变得更清晰、更狰狞,但马上又缩了回去,玉佩本身的光泽,好像也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丁点。
宇文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他动了一丝极精纯的剑气探进玉佩里头。传回来的感觉……确实有那么一丝极隐晦的、不属于玉佩本身材质的阴冷阻滞感。非常非常淡,要不是他本来就起了疑,加上修为够深,几乎察觉不到。
这玉佩,真有问题!
虽然还搞不清具体是什么手段,但“有问题”这三个字,已经够了。
宇文灼的眼神冷了下来。不是冲着陆凡,是冲着那藏在“好意”后头的黑手。敢把主意打到他宇文灼头上?打到他沧澜剑阁真传候选的头上?
他随手把玉佩从腰上解下来,看也没看,往后一抛。
褚老稳稳接住,苍老的眼里寒光一闪,也不见他怎么动作,那枚质地坚硬的环形玉佩就在他掌心里无声无息化成了一撮细细的淡青色粉末,随风散了。连同里头可能有的任何阴毒布置,一块儿烟消云散。
陆凡心里一震。够干脆!够厉害!
处理完玉佩,宇文灼再次看向陆凡,眼神复杂了一瞬。不管这少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真有点邪门的眼力,他终究是提醒了自己。
他宇文灼,恩怨分明。
“褚老。”他淡淡道。
褚老会意,上前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约两指宽、三寸长的淡金色玉简。玉质温润,边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中间隐隐有个小小的剑形印记。
“这枚‘传讯剑简’,你收好。”褚老把玉简递给陆凡,声音平平的,“要是遇到要命的关头,把它捏碎,方圆百里内,我和少爷要是正好在,会有点感应。但机会就一次,掂量着用。”
陆凡双手接过玉简,入手有点沉,带着股淡淡的清冽锋锐气。他知道,这不光是一份“谢礼”,更是一种“牵扯”的开头。
“多……多谢仙师!”陆凡声音有点哽,这次是真有点激动了。
宇文灼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要走。
“仙师留步!”陆凡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急了。
宇文灼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眉宇间已经有了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陆凡抓紧手里的剑简和那瓶回春露,话说得快:“仙师,小子……还有个消息,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
“逼我们陆家的,是青炎宗外门执事陈厉。可小子怀疑,陈厉背后,可能还跟一个叫‘血影楼’的势力有勾连!他们图的,恐怕不止是我们陆家那点家当!”陆凡压着声音,飞快地说道。这是他抛出来的另一个筹码。
“血影楼?”宇文灼眼里锐光一闪。这名字他听过,是活跃在附近几个州郡的一个挺神秘、下手挺黑的那道组织,沧澜剑阁内部也留意过他们。
他深深地看了陆凡一眼。这个陆家少年,知道的好像比想的多。
“知道了。”宇文灼只回了三个字,听不出喜怒。随即,他对褚老微一点头。
褚老身形微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陆凡,把他轻轻送到了十几丈外一处还算干净、背风的角落。
紧接着,宇文灼和褚老的身影,像融进了暮色里,微微一晃,就不见了。山林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冽剑气余韵。
陆凡瘫坐在地,背靠大树,大口喘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哗哗往下淌。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耗光了他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后勉强攒起的所有精神和力气。
他紧紧攥着那枚淡金色剑简,感受着上头传来的微凉和结实。
变数……算是引进来了。
虽然只是埋了颗种子,建立了一个脆弱得要命、主动权完全在人家手里的联系。
可至少,不再是铁板一块的死局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踉踉跄跄地往陆家祖宅摸回去。
他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之前宇文灼和褚老消失的地方,空气微微扭了一下,一道极其黯淡、几乎透明的影子一闪而过,朝着青州城里某个方向,飞快地遁走了。
同时,在陆家静心斋里头,正盘腿打坐的墨老,紧闭的眼皮子猛地跳了几下。
他身前的空气里,一丝细微的、来自他留在陆凡身上那点墨色印记的因果感应,悄没声地断了。
墨老倏地睁开眼,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漆黑缓缓转着,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
“印记……断了?”
他掐着手指头推算,却只觉得天机混沌一片,好像有一层无形的雾,罩在了陆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子身上。
一丝极其微弱的、好久没感受过的不安,悄悄地爬上了这位藏了多年的老魔心头。
夜色彻底罩了下来。
山林重归死寂。
可有些微妙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暗流,开始转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