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筠在厢房里守了整整一天。
陆凡的身子还是冰的,可那股要命的寒气,好像没再往狠里走。他像是沉在深水里睡着,只是眉头偶尔会拧起来,看着就疼。
过了晌午,陆雨悄悄回来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她在墨老给的那瓶“宁神固本丹”最里头,找到了一缕封着的暗红色结晶,闻着腥甜,摸着阴冷。百工院那边,死气沉沉的,几个工匠被大长老院叫去问话后,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
这些零零碎碎的线头拼起来,指向的那个坑,想起来就让人浑身发毛。
天擦黑的时候,陆凡的眼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
“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筠赶紧喂他喝水,温热的水流过干得发疼的嗓子眼。陆凡靠在姐姐怀里,身体里的寒气还在,可脑子醒过来了。
“我昏了多久?”
“快一天了。”陆青筠的声音里还带着后怕,“你差点就……”
“我看见了。”陆凡打断她,眼神一下子利了起来,“墨老……玉佩……血祭的大阵……姐,你是那个祭品!”
陆青筠身子一僵,虽然早猜到了七八分,可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抱紧了弟弟:“我知道。小雨查了那药,里头有古怪。小凡,我们该怎么办?就剩两天了!”
两天……
陆凡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昏过去前“看”见的那些破碎画面:黑乎乎的密室,玉佩发出的红光,嘶哑的对话,“血饵”,“祭品”,“魂印”……
“不能硬来。”陆凡睁开眼,眼神里多了种被痛苦磨出来的深,“墨老藏了这么多年,修为深不见底,还有陈厉和他背后的人。家里头……恐怕早就被人摸透了。”
“那就等死吗?”陆青筠不甘心。
“不。”陆凡摇头,挣扎着想坐直,“咱们需要变数。需要……能打乱他们算盘的外头来的力气。”
“外头来的力气?”陆青筠苦笑,“陆家现在墙倒众人推,谁肯伸手?”
陆凡沉默了。姐姐说得对,陆家已经是座孤岛。可他不甘心。他“看”了那么多线,难道就找不到一条活路?
他下意识地凝神,朝窗外看去,看向陆家祖宅外面。
起初,视野里是灰蒙蒙一片,那是陆家衰败的气运。可当他的意念往更远处伸,越过高墙,穿过街巷,一直探到城外的山林方向时——
一抹璀璨得晃眼的金色,像黑夜里头突然蹦出来的太阳,猛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那金色纯粹得吓人,亮得厉害,一刹那,连他意识里那片代表陆家死气的黑云都给冲淡了些!它不是停着不动的,正沿着某种玄乎的轨迹飞快移动,方向就是陆家后山!
煌煌的金色光柱里头,陆凡隐约“看”见,缠着一丝极细、却像跗骨之蛆一样难甩掉的污秽黑气。那黑气的味道……竟然跟他在墨老玉佩残留影像里感觉到的邪恶气息,有那么几分像!
金色气运!浓到吓人的金色气运!
而且这气运的主子,好像正被墨老背后的势力暗地里下黑手?
陆凡的心跳得像擂鼓。
变数!这恐怕就是天大的变数!
一个身负吓人气运,却又跟对头扯上因果的家伙,正在陆家附近!
“姐!”陆凡猛地抓住陆青筠的手,手指头都掐白了,“我得出去一趟!去后山!”
“什么?不行!”陆青筠立刻反对,“你这样怎么出去?后山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妖兽蹿出来了!”
“我必须去!”陆凡眼睛亮得吓人,带着豁出一切的劲儿,“那儿有变数!可能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姐,信我!”
陆青筠看着弟弟眼里的火。她知道,弟弟一定又“看”到了什么。想起他昏过去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这几天的变化……
“我跟你去!”她一咬牙。
“不!你留在这儿,装成照顾我,稳住这边。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不容易惹眼。”陆凡飞快地盘算,“而且,有另一件事,得你帮我做。”
他凑到陆青筠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陆青筠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重重点头:“好!我等你回来!一定小心!”
在陆青筠搀扶下,陆凡勉强套上最不起眼的旧衣裳。他把温热的龟甲贴身藏好,吞下陆雨留的一点驱寒药散,感觉身体里多了丝微弱的暖意。
没走正门,陆青筠打掩护,他从厢房后窗翻出去,沿着没人走的偏僻小道,悄悄溜出了陆家祖宅。
深秋的傍晚,风里带着刺骨的寒。陆凡裹紧单薄的衣衫,药力带来的那点暖意很快就被耗光了,寒气重新涌上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他咬牙硬挺,凭着刚才“看”到的那抹金色光柱的大概方位,朝城外的后山摸去。
天越来越黑,林子里光线暗得厉害。
陆凡的体力很快见底,不得不靠着一棵大树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候,前面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夹着低沉、带着腥气的兽类喘气声。
陆凡心里一紧,屏住呼吸。
灌木被拨开,一头体型像牛犊子、皮毛灰黑、獠牙龇在外头的妖兽钻了出来。它眼睛冒着绿光,死死盯住陆凡,口水往下淌,显然是把他当成了送到嘴边的肉。
铁背狼!虽说只是最低阶的妖兽,可绝不是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陆凡能对付的!
陆凡心跳都停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想跑,可腿软得根本挪不动。
铁背狼低吼一声,后腿一蹬,猛地扑了过来!腥风扑面!
完了!
陆凡绝望地闭上眼。
千钧一发——
“咻——!”
一道清越得如同凤鸣的剑吟,破空而来!
紧接着是利刃切进皮肉的闷响,和铁背狼戛然而止的惨嚎。
陆凡猛地睁眼。
只见那头凶恶的铁背狼,已经被一道凭空出现的、赤红如火的剑光,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尸体轰然倒地,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剑光散去,露出后面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是个看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用料讲究、样式却简洁的月白锦袍,腰上挂着长剑,面如冠玉,眉眼英挺。最扎眼的是他身上那股子自然流露的、仿佛生来就有的尊贵和傲气,还有……那双亮得像星子、此刻正带着点疑惑和打量看着陆凡的眼睛。
少年身后还跟着个沉默的灰袍老者,气息沉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此刻垂手站着,目光如电,扫过陆凡和四周。
而在陆凡此刻被生死刺激得异常清楚的“视野”里——
这白衣少年头顶,那道他之前远远“看”见的金色气运光柱,正清清楚楚地冲天而起,亮得几乎要照透这昏暗的山林!可在那金色光柱里头,一丝细微却异常坚韧的污秽黑气,正像毒蛇一样缠着、啃着,跟金光死命对抗!
果然是他!
陆凡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强压住激动和身体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挣扎着想站起来道谢。
灰袍老者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
白衣少年却随意地摆了摆手,拦住了老者。他目光落在陆凡苍白的脸、抖个不停的身体和破烂衣裳上,又看了看地上铁背狼的尸体,眉头微微一挑:“淬体三重?就这修为也敢一个人跑后山来?找死么?”
话说得不怎么客气,甚至有点居高临下的漠然,但听着没什么恶意,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凡稳住心神,学着原身记忆里底层子弟面对贵人时该有的惶恐和感激,低下头,哑着嗓子道:“多……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小子……小子是附近陆家的子弟,进山采点草药,不小心迷了路……”
“陆家?”白衣少年好像对这名字有点印象,但兴趣不大,“青州那个快倒了的陆家?”
话说得直接又刻薄,陆凡心里一痛,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是。”
白衣少年不再多问,似乎对这种破落家族的蝼蚁子弟提不起半点兴趣。他从袖子里掏出个精巧的白玉瓶,随手扔给陆凡:“这瓶‘回春露’,治皮肉伤,也能恢复点元气。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
说完,转身对灰袍老者道:“褚老,走吧。这地方腌臜,待久了晦气。”
语气平淡,好像刚才只是随手碾死只虫子,救了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灰袍老者点点头,目光最后在陆凡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深得吓人,好像能把他里外看穿。
两人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候,陆凡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白衣少年腰间挂着的一枚、当佩饰用的淡青色环形玉佩。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在那枚环形玉佩的边缘,一道极其隐蔽、几乎和玉佩本身纹理长在了一起的暗红色细线,正微微闪着不祥的光!而那暗红细线散发出的因果气息……跟墨老杂物袋里那枚火焰缠纹玉佩残留的邪恶味道,根本就是同一种!
这少年也被盯上了!而且那邪恶的“魂印”或者类似的东西,已经通过这玉佩,开始啃他这吓人的金色气运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抓住了陆凡。
这少年身份绝对不一般,实力强,背景深。他是变数,是天大的机会!可他也被墨老背后的势力下了黑手!如果能提醒他,哪怕只是让他起一丝警惕,说不定就能在敌人的铁板上敲出条缝!甚至可能……借上他的力!
可怎么提醒?直接说?谁信?
眼看少年和老者就要施展身法离开。
陆凡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白衣少年的背影,嘶声喊了一句:
“仙师!请留步!”
白衣少年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眉宇间已经有了一丝不耐。
陆凡不管不顾,目光死死盯住他腰间的环形玉佩,用那种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变了调的声音,颤抖着喊道:
“小心……小心您身上戴的旧东西!特别是……特别是别人送的!”
话音落下,山林里死一般寂静。
白衣少年霍然转身!
那双原本淡漠如星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像实质的剑气,直刺向陆凡!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四周的空气,陡然变得冰冷肃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