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泼墨一般。
陆凡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回厢房的。
后山这一趟,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体内那股阴寒反噬,因为窥视玉佩因果变本加厉,像无数冰碴子顺着经脉乱窜。他嘴唇乌紫,手脚麻木得不听使唤,几乎是滚进的门。
“小凡!”早已等得心焦的陆青筠冲上来,扶住他冰凉的身子——入手又湿又冷,像捞起一截泡在寒潭里的木头。看见弟弟惨白如纸的脸和涣散的眼神,陆青筠的心直往下坠。
“我……没事……”陆凡扯出个难看的笑,从怀里掏出那枚淡金色剑简和白玉小瓶“回春露”,塞到陆青筠手里,“变数……拉进来了……宇文灼……”
陆青筠接过东西,来不及细看,先把他架到床上用厚被裹紧,又把重新温过的火玉髓碎料塞进他心口。那身子冰得扎手,还在细微地哆嗦。
“先别说话!”陆青筠声音带着哭腔和强压的镇定,飞快倒出一点回春露——液体澄澈透亮,散着清冽的草木香,一看就不是凡品。她小心地喂陆凡抿了几滴。
清凉液体滑过喉咙,化作温润暖流缓缓散开。虽驱不散骨髓里的阴寒,却让几乎冻僵的经脉松快了一丝,针扎似的痛楚稍减,神智清明些许。
“姐……”陆凡喘匀了气,眼神重新聚焦,快速把后山遭遇宇文灼、提醒玉佩、获赠剑简和回春露,以及透露血影楼消息的经过说了一遍。他刻意隐去了“看见”金色气运和污秽黑线的细节,只说是凭着粗浅的“望气”知识和直觉。
陆青筠听得心惊肉跳。特别是听到宇文灼随手化掉玉佩、赠予剑简时,眼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沧澜剑阁的真传候选!那样云端上的人物,真就被弟弟一句话引动了?还留下了联系?
这简直是绝境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不,或许是暴风雨里一根可能救命、也可能引来霹雳的……铁钉子。
“这剑简……太贵重,也太险了。”陆青筠摩挲着那枚温润中带着锋锐气息的玉简,语气复杂,“小凡,你确定那宇文公子没别的意思?”
陆凡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不确定。但他给我的感觉,不像陈厉那种纯粹的恶,更像是……居高临下的交易?或者说,随手处理掉一件可能碍事的小麻烦,顺便丢给报信的一点‘酬劳’。”他顿了顿,“不过,这样正好。我们不需要他的友谊,只需要他这个‘变数’存在,只需要他和血影楼之间因那玉佩生出一丝嫌隙。”
陆青筠默然。弟弟说得对。以陆家现在的处境,根本没资格谈什么盟友。能成为棋局外一个不受控的变量,搅乱敌人布局,已是大幸。
“那我们现在……”陆青筠看向弟弟。
“等。”陆凡闭眼,感受着体内回春露带来的微弱暖意与阴寒反噬的拉锯,“等宇文灼那边的动静,等墨老的反应。姐,你让小雨留意的事……”
“她傍晚时又悄悄来过。”陆青筠低声道,“她说,百工院今天有几个工匠被大长老院单独叫去问话,回来后都讳莫如深。库房值守的护卫傍晚换了一批,有几个面生的。另外……”她犹豫了一下,“小雨说,她偷偷检查那瓶‘宁神固本丹’时,感觉好像被人隔着很远看了一眼,但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许是她太紧张了。”
陆凡心头一跳。隔着很远看了一眼?是墨老?他已经警觉了?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印记断了?还是小雨的检查触动了丹药上的感应?
“让小雨停下,别再碰那瓶药。”陆凡立刻道,“药先收好,别毁,也别再查。”这药如今是烫手山芋,却也可能是证据或陷阱的引子。
陆青筠点头记下。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轻微却清晰的叩门声,在死寂的深夜里响起。
姐弟二人同时一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个时辰,谁来叩门?还敲得如此从容不迫?
陆青筠飞快藏好剑简和回春露,示意陆凡躺好闭眼,自己理了理衣衫鬓发,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灰布袍、面容清癯的老者。
正是墨老。
他手提食盒,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慈祥笑容,站在清冷月色下,仿若一位深夜探病的温和长者。
“青筠丫头,还未歇息?”墨老语气温和,“听闻凡少爷旧伤复发,老朽放心不下,特让人炖了参茸汤,送来给他补补身子。”他示意了一下手中食盒。
陆青筠心脏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脸上却挤出感激和一丝疲惫的笑:“劳墨老挂心,这么晚还亲自送来。小凡刚服了药睡下,方才还说胡话,这会儿总算安稳些了。”
她侧身让开,未完全堵门,却也没立刻请人进去,分寸拿捏得刚好,像个担心弟弟被打扰、又不好拂了长辈好意的姐姐。
墨老目光温和扫过屋内。油灯昏黄,只能隐约看见床上隆起的人形,盖着厚被,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药味和一丝未散尽的阴寒气息。
“无妨,老朽瞧瞧他便走。”墨老说着,很自然地迈步入内,仿佛未察觉陆青筠那一瞬的僵硬。
他走到床边,将食盒置于小几,俯身细看“昏睡”的陆凡。
陆凡闭着眼,全身放松,呼吸调得轻缓绵长,如真沉睡。但他能清晰感觉到,一道冰冷而隐晦的“视线”正如实质般扫过身体——非是寻常目光,更像一种探查,带着粘腻的、试图渗透的力量。
是神识?还是墨老那种诡异的、与因果线相关的感知?
陆凡屏住内息,将心神沉入怀中紧贴的龟甲。龟甲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暖意,护住灵台,同时他竭力模仿着重伤虚弱者应有的气血运行——微弱、紊乱、带着阴寒。
墨老看了片刻,伸出枯瘦手指,似要搭陆凡腕脉。
陆青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忍不住上前。
恰在此时,陆凡睫毛极轻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模糊呻吟,眉头痛苦蹙起,身子因寒冷蜷缩了一下,含糊吐出几字:“……冷……好冷……”
这自然的生理反应,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墨老动作。
墨老手悬在半空,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漆黑似微有波动。他收回手,轻轻一叹,语气满是怜惜:“看来寒气侵体不轻。这参茸汤最是对症,待他醒了,务必趁热饮下。”
“是,多谢墨老。”陆青筠忙上前一步,挡在床边,语气恭敬,“墨老也早些歇息吧,小凡这儿有我。”
墨老点头,却未立刻离去。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屋角,在陆凡换下的、沾泥带草的旧衣上停了一瞬,又在桌上那瓶未收起的普通益气散上顿了顿。
“凡少爷此次病倒,甚是突然。”墨老像是随口一提,“白日祠堂见他虽虚弱,却不至此。可是后来又受了风寒?或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语气依旧温和关切,话里的探究意味却让陆青筠后背生寒。
“许是前些日祠堂受惊,一直未愈,加上心中郁结,昨夜窗未关严,着了风。”陆青筠低头小心回答,袖中手指悄然攥紧。
“哦……”墨老拉长声音,目光再度落回陆凡“沉睡”的脸上,眼神深处似有掂量判断。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
忽地,墨老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黄纸叠成的三角符包,递给陆青筠:“此乃老朽早年游历时,得自一位高僧的‘安神符’,虽非灵器法宝,贴身佩戴却有宁心安神之效。凡少爷神魂受惊,或有用处。”
陆青筠接过符包,入手轻飘,黄纸陈旧,上用朱砂画着歪扭难辨的符文。可触及符包的刹那,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心悸,仿佛这东西藏着令她本能排斥之物。
她强忍不适,再次道谢。
墨老这才似真的放心,又叮嘱几句好生休养的话,这才提着空食盒(留下参茸汤)转身离去。
陆青筠送到门口,望着墨老那看似迟缓、实则几步便融入夜色的背影,直至完全看不见,才猛地关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息,脸色惨白。
她快步回床边,声音发颤:“小凡,他是不是发现了?那符……”
陆凡已然睁眼,眸色清明冷冽,哪有半分睡意。他盯着陆青筠手中黄纸符包——在他的“视野”中,那符包正散出一缕极暗淡、却如毒蛇吐信般不断外探的灰色丝线!
这绝非安神符!是另一种更隐秘、更恶毒的监视或标记手段!
墨老果然起疑了!他在试探,同时也在加强监控!
“把符给我。”陆凡伸手。
陆青筠忙递过。
陆凡接过符包,并未立毁。他凝神细“观”那缕灰色丝线走向——一端深扎符包内,另一端穿透墙壁,遥遥指向静心斋方向!且此线与他身上残留的、已断裂的墨色印记竟有微弱感应,试图重连!
好险!若方才陆青筠真将符包置于他身上或留于房中,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对话,都可能被墨老以某种方式窥探!
这老魔手段,当真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陆凡眼中寒光一闪。他未尝试掐断这灰色丝线——那或会立时惊动墨老。他只小心翼翼将符包置于床边不起眼的角落,用净布隔空包裹(避免直接接触),再塞入一空木盒中。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那盅仍有余温的参茸汤。
汤色乳白,香气扑鼻,用料考究,显然花了心思。
可陆凡与陆青筠看着这盅汤,只觉胃中翻腾。
“倒掉?”陆青筠低声问。
陆凡摇头,眼神幽深:“不。留着。明日……或有用处。”
他看向姐姐,语气凝重:“墨老已警觉。我们时间,恐怕比预想的更少。小雨那边必须停手。明日是关键。我们需做两手准备。”
“哪两手?”陆青筠靠近。
陆凡示意她附耳,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自己的打算。
窗外,夜色更浓。
陆家祖宅深处,静心斋内。
墨老盘坐蒲团上,面前悬着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布满细密裂纹的青铜古镜。镜面晦暗,照不出影像,只几缕极淡的灰色雾气在镜深处缓缓盘旋。
其中一缕雾气,正连着远处陆凡厢房角落那木盒中的黄纸符包。
墨老闭目感应片刻,眉头微蹙。
“印记断裂……气息阴寒古怪……似有外物护持……行迹异常……”
他低声自语,每字皆带疑虑。
“那小子,究竟是旧伤复发机缘巧合?还是察觉了什么,另有际遇?”
他想起傍晚时心中那丝莫名不安,及通过隐秘渠道刚传来的、关于青炎宗陈厉那边一切如常的消息。
诸事皆按计而行,独这陆凡庶子,成了看不透的变数。
“变数……”墨老缓缓睁眼,眼底漆黑如漩涡,“最厌的,便是变数。”
他枯瘦手指在青铜古镜边缘轻轻一划。
镜中那缕连符包的灰色雾气骤然亮了一分,如被注入某种力量,更活跃,渗透力更强。
“再观一夜……”墨老声音冰冷,在空旷静心斋内回荡,“若真有问题,便提前清理。反正血饵,一个足矣。多余的,只会坏事。”
他重新闭目,身周空气似都凝成带着恶意的寒冰。
而陆凡厢房内,那木盒中的符包,似微微热了一瞬,随即平复。
唯那缕无形的灰色因果线,在黑暗中无声蔓延,缠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