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严严实实地糊住了陆家祖宅的天。
厢房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跳得微弱，光晕勉强撑开床边一小圈昏黄。陆凡靠着硬邦邦的枕头，脸在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蒙了层冷霜的纸。陆青筠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尖冰凉，两个人的体温似乎都捂不暖彼此。
那只雕花的乌木盒子就搁在床尾的矮凳上，盖子敞着，里头黄纸包的符箓静静躺着，像条蛰伏的毒蛇，无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旁边，那盅参茸汤早已凉透，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墨老起疑心了。”陆凡的声音干涩发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送汤是试探，送这符……是加一道锁。他想重新把眼睛安回来。”
“我们……怎么办？”陆青筠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恐惧死死压下去，声音绷得紧紧的。
“让他看。”陆凡的目光落在冷透的汤盅上，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倒出半盅，掺两滴回春露进去，喂我喝下。”
陆青筠一愣，随即明白了——这是要做戏。做出汤药起效的样子，用宇文灼给的灵药暗中化解可能存在的隐患，同时干扰那符包的窥探。
“可回春露是灵药，气息不同，掺进去会不会被察觉？”她仍有顾虑。
“只掺两滴，模拟重伤之人服用温补药物后，气血缓慢回升的迹象。”陆凡低声解释，气息有些短促，“墨老的感知隔了一层，只要不出现剧烈的、不合常理的波动，他只会觉得是参茸汤起了该起的作用。”
陆青筠咬了咬下唇，不再多问。她找出一个干净的陶碗，将冷汤小心地倒出一半，又拿起那装着回春露的小玉瓶，拔开塞子，极其谨慎地滴入两滴。乳白色的汤液色泽似乎更莹润了些，那股草木特有的清新生机悄然混入原本温吞的药气中，不显突兀，反而让整体气息更加“温和自然”。
她扶起陆凡，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用小勺将混合了回春露的汤药，一口一口，慢慢喂他喝下。
温凉的汤液滑入喉中，起初并无异样，但很快，一股比之前明显得多的暖流从胃腑缓缓升起。这股暖流中正平和，带着回春露特有的清凉生机，如涓涓细流，开始缓慢浸润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与盘踞在骨髓深处的阴寒业力形成微弱的拉锯。参茸的温补之力恰到好处地填补着过度消耗的气血亏空。
陆凡闭上眼，全神贯注地引导着这股混合药力，依照重伤之人自然吸收、缓慢好转的状态在体内运转，同时刻意保留了几分阴寒反噬带来的、无法完全驱散的深层虚弱与隐痛。
在他的“视野”中，自己身上代表“生机”的淡金色光点，略微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但依旧被大量“阴寒”、“虚弱”、“病痛”的灰黑色丝线死死缠绕、压制着，整体呈现出一种“伤势极重、正在极其缓慢好转”的合理状态。
床尾木盒里，那黄纸符包延伸出的灰色因果线，如同无形的、湿冷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试图捕捉房间内一切细微的气息变化。陆凡没有抗拒，甚至主动将一丝经过精心伪装的、“虚弱中缓慢好转”的气息，顺着那灰色丝线，极其微弱、极其“自然”地“传递”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又乱了几分，精神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这种精细到极致的操控，对此刻的他而言，消耗巨大。
“可以了。”他对陆青筠微微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重伤之人应有的状态。
陆青筠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剩下的半盅冷汤和空碗，将那只敞开的乌木盒子，放在距离床边不远不近、一个既符合“重视”又不会显得“过于在意”的位置。她吹熄了多余的油灯，只留角落里一盏豆大的灯火，勉强驱散一点黑暗。自己则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重新握住弟弟冰凉的手，静静地守着。
黑暗吞噬了大部分空间，时间在死寂中黏稠地流淌。
陆凡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渐渐模糊，但他强撑着，始终保持着一丝对那灰色因果线的警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灰色丝线如同拥有某种低等意识的生命体，时而收紧，在他周身“扫过”；时而松弛，在房间的角落“停留”；时而又如同蛛网般张开，全方位地捕捉着空间内的一切——气息的流转、声音的细微振动、甚至可能是情绪波动的残影。
姐姐压抑的担忧与疲惫，强作镇定的呼吸。
他自己伪装出的断续气息、无力呻吟、重伤者的沉睡律动。
汤药与回春露混合后在体内产生的、缓慢而“正常”的药力循环。
房间角落里，陈旧木材、积年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那无形的灰色丝线捕捉、攫取，然后沿着那条看不见的通道，流向祖宅深处，那片被称作“静心斋”的、更加深沉的黑暗。
陆凡心中凛然。墨老的手段，果然诡异莫测。这绝非普通修士的神识探查，更像是一种基于“因果”或“气运”层面的、更加本质、更加难以防范的“锚定”与“窥视”。
不知过了多久，那灰色丝线的“活性”似乎渐渐降低了，不再频繁地扫动探查，进入了一种相对“稳定”的监控状态。这或许意味着，静心斋里的那位，暂时“满意”了，或者至少，没有发现明显的破绽。
陆凡心中稍定，但警惕的弦丝毫未松。墨老既然起了疑心，就绝不会轻易放下。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指尖微动，轻轻捏了捏姐姐的手。
陆青筠立刻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姐，”陆凡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是最关键的一天。陈厉给的三日期限，只剩最后一日。墨老那边，恐怕也在等这最后时刻。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等下去了。”
“可你的身子……”陆青筠忧心如焚。
“我的身子，暂时只能这样。但有些事，不需要我亲自去做。”陆凡在黑暗中睁开眼，眼底锐光一闪，如刀锋出鞘，“姐，天亮之后，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陆青筠毫不迟疑。
“第一，”陆凡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明天一早，你想办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将墨老给的那瓶‘宁神固本丹’，送到大长老院里。最好，能让大长老陆文博本人，‘偶然’发现它。”
陆青筠倒吸一口凉气：“那瓶药肯定有问题！万一……”
“我知道它有问题。”陆凡打断她，声音沉静，“但我们要的，就是让它‘有问题’地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大长老不是一心想要攀上青炎宗的高枝吗？如果让他‘偶然’发现，家族里这位深不可测的供奉墨老，私下藏着这种来历不明、气息诡异的丹药，而陈厉那边又逼得如此之急……你猜，生性多疑又贪恋权柄的大长老，心里会怎么想？”
陆青筠眼睛蓦地一亮：“他会怀疑墨老和陈厉有私下交易，甚至怀疑墨老想绕过他，或者……那药本就是用来控制人的？这样就能在他们之间撕开一道口子？”
“不错。”陆凡点头，“哪怕只是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也足以让他们的‘合作’不再那么铁板一块。这是第一步，搅乱他们内部。”
“第二，”陆凡继续，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想办法，将‘血影楼’可能牵涉其中的消息，用一种看似‘意外’的方式，透给二叔公那边。二叔公性子刚直，把家族传承看得比命还重，而且他向来反对妥协卖女。他或许手中力量不足，但在族中还有一些念旧情、讲血性的老派支持者。这个消息，能让他更有底气反对大长老的决策，甚至可能……促使他去暗中查探些什么，从而分散墨老和陈厉的注意。”
“好！”陆青筠重重点头，将每一个字刻进心里。
“第三，”陆凡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凝重，握住姐姐的手也紧了一分，“我们需要为后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做好准备。如果我的计划失败，如果墨老和陈厉的阴谋无法阻止……我们必须有最后的退路。”
陆青筠的手，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
“宇文灼给的剑简，是最后的底牌，但非到绝境，绝不能动用。”陆凡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在那之前，姐，你要秘密联系小雨，还有百工院里……任何可能还对家族存着一丝念想、血尚未冷透的年轻人。人数不在多，但必须可靠。准备好必需的干粮、清水、伤药，规划好几条不同的撤离路线，想好后手。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们要有能力，带着愿意走的人，在混乱中冲出去！哪怕……只能冲出去几个！”
陆青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陆凡冰凉的手背上，温热，却烫得人心头发慌。她听明白了，弟弟这是在安排后事，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并没有放弃希望，他依然在拼尽全力，要搏那一线生机。
“我答应你。”陆青筠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如同淬过火的铁，“我会做好这一切。一件不落。但是小凡，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你是陆家最后的希望，你能‘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所以，不要拼命，不要轻易动用你那危险的能力，答应我！”
陆凡反手，更用力地握紧了姐姐的手，用力到指节都微微发白，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全部力气和信念，都传递过去。
“姐，我不是一个人在拼命。”他轻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小雨，还有那些或许能被我们唤醒的人……都是我的力量。我们看到的黑暗越多，就越要相信，光不会自己熄灭。我们会找到出路的，我保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沉甸甸地落在这狭小昏暗的厢房里，也落在陆青筠的心上。
黑暗中，姐弟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仿佛两根就要被风雨摧折的藤蔓，彼此纠缠，拼命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活下去的勇气和温度。
窗外，更深，露更重。
陆家祖宅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沉在死寂的睡梦里。
但这片看似沉眠的宅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静心斋内，青铜古镜前，灰雾盘旋不休。
大长老院中，灯火彻夜未熄，算计从未停歇。
二叔公的院落里，老人独坐窗前，眉头深锁，望着沉沉夜空。
百工院的某个角落，陆雨辗转反侧，手里紧紧攥着那瓶益气散，眼神挣扎。
而遥远的青州城外，某处隐秘据点内，陈厉把玩着一枚血色令牌，嘴角噙着残忍而笃定的笑意，静静等待着明日太阳升起，收割的时刻。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
等待最后一日的来临。
等待那场注定要席卷一切、焚尽所有的风暴。
而风暴中心，这间最不起眼的破败厢房里，两个年轻人，正用他们微弱却不肯熄灭的信念与勇气，在绝境的悬崖边上，奋力编织着一张网——一张或许能网住一线生机，也或许，只会加速毁灭的、脆弱而决绝的蛛网。
夜还长。
但天，终究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