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压在人心头的阴郁。
陆青筠半扶半抱着弟弟跨过门槛。陆凡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白得吓人,嘴唇发青,身子控制不住地打着颤,可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却亮得瘆人——像两点幽幽的鬼火。
祠堂正中,二叔公陆文承正拄着拐杖,胸口剧烈起伏。他脚边扔着一块用破布裹着的土疙瘩,暗红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地动!墙根裂口冒红光!还有这鬼东西!”二叔公的吼声震得梁上灰往下掉。他拽过身边一个老护卫,那护卫胳膊上的伤口渗着血,皮肉隐隐发黑,“都看看!这伤是寻常刀剑能弄出来的?!”
两个跟随多年的老护卫站在一旁,眼神锐利如刀。
几位族老脸色难看,互相递着眼色,不敢吭声。
大长老陆文博坐在上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飘忽。墨老立在他身侧,一身灰布袍,脸上平静得近乎漠然。
陆凡喘息着,目光扫过全场。
在他的“视野”里,祠堂的景象更加诡谲:二叔公头顶是深灰色怒意凝聚的气柱;大长老头上是翻搅的暗红气团,与墨老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隐隐勾连;而墨老那边,正有粘稠如墨的黑气悄然探出,试图侵蚀二叔公的气柱,搅乱大长老的心神,甚至有一缕冰冷刺骨的,正朝着他和姐姐蜿蜒而来。
陆凡心头一紧,手指在姐姐掌心轻轻一按。
“文承,稍安勿躁。”大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土地庙的事要查,可眼下陈厉明日就要上门,家族正值存亡之际,岂可自乱阵脚?”
“自乱阵脚?”二叔公怒极反笑,“陆文博!你睁开眼看看!这是邪魔外道的手段!有人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埋钉子要害陆家!你还说什么同舟共济?跟谁共济?跟那包藏祸心的内鬼吗?!”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目光如电,先剜过大长老,最后死死钉在墨老身上。
祠堂里嗡地炸开。族老们惊得后退,年轻子弟脸色发白。
墨老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他上前一步,对着二叔公作揖:“二爷息怒。老朽承蒙陆家收留二十余载,岂敢有异心?土地庙之事,老朽同样惊骇。此等手段阴损歹毒,二爷疑心有内鬼,老朽也觉得在理。只是……”
他话锋一转:“光凭此土此伤,便断定是家贼所为,恐有武断之嫌。焉知不是外敌故意布局,要搅得我陆家猜忌离心,他们好坐收渔利?”
这话滴水不漏。既撇清自己,又把祸水引向外敌。
大长老眼神动了动。几个族老窃窃私语。
二叔公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辩。
一直沉默的陆青筠忽然抬头。她脸色苍白,声音却清晰得像冰锥:“墨老说得是。不过青筠有一事不解——昨日陈厉送来的那枚并蒂莲血玉,邪气冲天,当时墨老您曾出言,说那玉‘气过于阴寒霸道’。青筠愚钝,敢问墨老是如何一眼断定那玉‘阴寒霸道’的?莫非墨老对此类邪器颇有见识?”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想起了昨日那一幕。当时只觉得是墨老好心解围,此刻被这么一点,味道全变了。
是啊,寻常人只觉得那玉佩邪门,心里发毛,可墨老却能准确说出“阴寒霸道”这样的断语……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墨老身上。
墨老脸上温润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叹气摇头:“青筠丫头多心了。老朽痴长几岁,早年漂泊,见识过些三教九流的东西罢了。那玉佩气息外泄明显,但凡阅历稍丰者皆能察其不妥。当时只是不忍见你收下污秽之物,故而多嘴一句。”
解释得通,但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
大长老看着墨老,又想起早晨在自己院里“偶然”发现的那瓶诡异丹药,还有陆雨含糊的供述……心里疑团越滚越大。他干咳一声,正要开口把话头拽回正题。
墨老却抢先一步。
他脸上骤然浮起沉痛与决绝,对着大长老和众族老深深一揖:
“家主!各位族老!如今陆家内忧外患,已到生死存亡之际!老朽受陆家供奉多年,值此危难,安敢苟且偷生?!”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老朽愿拼尽残躯,为陆家再搏最后一次!早年游历时,老朽曾有幸与‘沧澜剑阁’一位外门执事有数面之缘。虽多年未走动,人情早淡,但若老朽舍下面皮,携重礼前往恳求……或许能请动剑阁贵人发一言半语,震慑青炎宗,为我陆家求得一线生机!”
沧澜剑阁!
四字如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人呼吸骤停。沧澜剑阁!那是何等庞然大物!青炎宗在其面前不过蝼蚁!
绝境中,陡然照进希望之光!
大长老猛地站起,声音激动得变调:“墨老!此话当真?!”
墨老肃然点头:“只是……”他露出为难,“时隔多年,人情冷暖。若要请动剑阁贵人,需备下奇珍异宝,并且……”他目光极快地从陆青筠身上掠过,“最好能有一名血脉纯净、资质上佳的陆家子弟随老朽同往。一来以示诚意;二来若机缘巧合,那孩子能得剑阁高人青眼,便是为我陆家子孙铺下通天大道!”
话说得漂亮,处处为家族着想。
可祠堂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了盆冰水。
重礼?如今的陆家还能拿出什么“重礼”?
血脉纯净、资质上佳的子弟?这几乎就是明指陆青筠!
绕来绕去,还是要把青筠送出去?只是换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为家族“求援”,甚至可能带来“仙缘”!
好一招偷梁换柱!
陆青筠脸瞬间褪尽血色。
二叔公怒喝:“荒谬!青筠乃我陆家嫡女,岂能作为货物送去那等未知之地!墨老,你到底是何居心?!”
大长老眼神剧烈闪烁,陷入挣扎。
眼看又要吵起来。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墨老的提议……听着倒像是个法子。”
声音像寒冬腊月泼出的冰水,让祠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愕然转头——是那个倚着姐姐才能站住的病弱庶子,陆凡。
陆凡在姐姐搀扶下往前挪了半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虚弱的笑:“沧澜剑阁,名动天下。若能得其庇护,青炎宗确实不足为虑。”
墨老眉头微蹙。
陆凡喘了口气,语气平淡:“不过墨老也说了,时隔多年,人情淡薄。此去沧澜剑阁万里迢迢,路上不太平。您那位‘故交’是否还认旧情,是否愿意为陆家开罪青炎宗……这都是没影儿的事。”
他每说一句,大长老眼中的狂热就冷却一分。
“与其把全家性命押在这飘渺的旧情上,”陆凡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大长老脸上,“不如试试更近便的门路。”
“更近便的门路?”大长老下意识追问。
“是。”陆凡点头,“小子前日入山采药遇险,侥幸被一位路过仙师所救。那位仙师言谈举止间,似乎与沧澜剑阁颇有些渊源。他离开时曾留下一件信物,说若遇急难,或可尝试以此联系。”
七分真,三分假。
可这含糊说辞,在此刻祠堂众人耳中,不啻于平地惊雷!
比墨老那虚无缥缈的“故交”,更直接!更近在眼前!
“你……你说什么?!”大长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遇到了沧澜剑阁的仙师?!还留下了信物?!信物何在?!”
二叔公也猛地看向陆凡,眼神惊疑。
墨老脸上那层平静假面,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死死盯住陆凡。
陆凡迎着众人目光,脸上露出犹豫:“信物事关重大,仙师曾叮嘱不可轻易示人。而且小子人微言轻,与仙师只是萍水相逢。能否请动,实在没有把握。”他看向墨老,语气恳切,“墨老德高望重,若有故交在剑阁,自然是更稳妥的门路。小子只是觉得,生死关头,或许可以多一条路……”
姿态放得极低。
可效果,却像在滚油里滴入冷水。
你不是要把我姐姐送去那遥不可及的“剑阁”吗?好啊,我这里也有个“门路”,虽然不一定成,但听着更“近”。
那么,你们选哪条?
是相信墨老那深不可测的“故交”,踏上需要倾家荡产、外加搭上嫡女的渺茫远途?
还是赌一把陆凡这病弱庶子口中,那虚无缥缈却似乎触手可及的“仙师信物”?
祠堂内,刚刚被墨老用“沧澜剑阁”点燃的狂热与逼迫,被陆凡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搅散了。
所有人目光在墨老和陆凡之间来回逡巡。
大长老脸色变幻。
墨老站在烛光阴影里,脸上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他看向陆凡的目光,只剩下冰冷审视,以及一丝被蝼蚁意外绊了一下后,缓缓滋生的……杀意。
棋局,被打乱了。
变数,最令人厌恶。
祠堂空气凝成铁块。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场博弈早已不是简单嫁女求存。
它变成了一场信任豪赌,一场在绝境深渊之上决定将最后重注押向何方的生死抉择。
赌桌两头,一边是深不可测的家族供奉;另一边是病弱将死、却总在关键时刻抛出意外之子的家族弃子。
陆凡承受着墨老冰冷的注视,体内反噬如钝锯切割。冷汗浸透内衫,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的背脊,在姐姐无声支撑下,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就像在悬崖边奋力掷出的一根稻草。
它未必能救命。
但它成功将所有人目光,从“是否立刻送走姐姐”这个必死命题,暂时拽到“选择哪条路”这个还有争论余地的岔路口。
他为自己,为姐姐,为这即将沉没的陆家,勉强撕开一道缝隙。
尽管缝隙之外,或许是更深的黑暗。
风暴,远未停歇。
但至少,那摧城拔寨的狂风,似乎被这微弱却固执的阻力,稍稍……偏开了一寸。
只有一寸。
却也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