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像一簇烧在油里的火,在陆凡四肢百骸里轰然炸开。
那股蛮横的热流强行推开凝滞的阴寒,给了他短暂的气力,可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踩着棉花,虚得发飘。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有心口那面破鼓在闷声擂着,震得喉咙发甜。
废弃柴房像头蹲在黑暗里的病兽,歪斜的门板半敞着,露出里头更浓的黑暗。陆凡用肩膀抵开腐朽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烂木头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踉跄进去,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滑坐下来,肺里像塞了团破棉絮,每一次喘息都扯得生疼。
成了。
刚才那场“意外”,几乎抽干了他积攒的最后气力。灰白色的浓烟混着绿莹莹的磷火从破窗喷涌而出时,远处传来了第一声变了调的惊叫。混乱像砸进死水的石头,涟漪迅速荡开。他没敢久留,用尽最后一点清醒,将那片沾了红泥的破布头,塞进柴房门口显眼的瓦砾缝里;又把那包暗红色的丹药晶末,借着夜风,小心撒向烟尘飘散的方向——正对着二叔公院子的方位。
做完这些,他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蛇,瘫软地缩进柴房最深处一堆烂麻袋后头。冰冷的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体内那股虚浮的药力开始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凶猛十倍的阴寒反噬,混着经脉里刀刮般的灼痛。他死死咬住嘴里塞的破布,把涌到喉咙的痛哼闷回去,身体不受控地打着摆子。
可意识,却因为这极致的痛苦,反而异常清晰。
他“看”着。
看着代表“混乱”、“惊疑”的灰白色气流,从柴房这里炸开,蛛网般迅速蔓延向整个陆家祖宅。
看着大长老院方向,几道暗红色的细线猛地探出,透着“惊怒”与“猜忌”,毒蛇般朝着柴房和祠堂方向延伸。
看着二叔公院落,一股沉凝的深灰色气柱拔地而起,代表着“警觉”与“蓄势待发”,几个坚韧的白点迅捷移动,目标明确——柴房,以及更关键的,东北围墙外,土地庙的方向!
成了。
二叔公的人果然警觉,不仅发现了这边的乱子,更嗅到了围墙外的不对劲。
而静心斋方向……
陆凡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在他制造混乱的刹那,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死寂。一条格外粗壮、颜色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因果线,悄无声息地延伸出来,却不是探向近在咫尺的柴房,而是在夜空中诡异地蜿蜒盘旋,最终,竟也隐隐指向了土地庙的方位!片刻后,那条黑线又分出几缕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分支,如同无形的触须,开始扫向祠堂、库房等几个关键之处。
墨老察觉了。
但他似乎对柴房这边的“小打小闹”兴致缺缺,他真正警惕和在意的,是土地庙可能出现的“纰漏”,以及家族内部几个要害节点是否稳固。
这老魔……心思果然深沉如渊,难以揣度。
陆凡强忍着阵阵袭来的晕眩,继续“看”着。
他看到,代表姐姐陆青筠的那个微弱却坚韧的白点,稳稳潜伏在祖宅东北围墙外某处,气息平稳,没有妄动。她在等待。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紧绷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脚步声、压低的呼喝,又很快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下去。显然,柴房的“意外”虽然引起了骚动,但在族老们有意识的弹压下,并未演变成彻底的混乱。
陆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动静不够?没能真正搅动这潭死水?
就在他几乎被绝望和身体的剧痛淹没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震动,隐隐从东北方向碾了过来!即使隔着厚重的围墙和遥远的距离,蜷缩在柴房里的陆凡,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地面,微微一颤!
紧接着,他“看”到,静心斋那条指向土地庙的粗壮黑线,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剧烈地抖动、扭曲起来!那片深沉的漆黑,古井无波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却像被投入了巨石,荡开一圈圈紊乱而暴戾的波纹!
与此同时,二叔公院落方向的深灰色气柱猛地暴涨,凝若实质,那几个白色光点移动速度骤然飙升,再无半分犹豫,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土地庙!
大长老院方向的暗红细线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几条线试探性地指向土地庙,又畏缩地缩回,显然内部正在激烈争执,意见无法统一。
成了!
姐姐在土地庙那边制造的“动静”,效果远超预期!那沉闷的震动,绝不仅仅是磷火烟雾能做到的!土地庙地下,果然藏着东西,而且……很可能被意外触动了!
陆凡心头涌起一阵混合着欣喜与更大忧虑的浪潮。计划成功撬开了一道缝,但真正的危险和未知,也正从这道裂缝里,悄然渗透出来。
他看到,静心斋的漆黑在短暂而剧烈的紊乱后,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恢复了稳定,但颜色变得更加深沉,透着一股被触犯后的、冰冷刺骨的怒意。数条黑色细线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从静心斋激射而出,一部分射向土地庙方向,另一部分则如同骤然收紧的罗网,开始更严密、更凌厉地扫视祖宅内部,祠堂、库房,以及……大长老和二叔公的院落,成为了重点!
墨老动真格的了。
几乎同时,陆凡“看”到,代表姐姐的那个白点,开始快速而灵巧地移动,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路径(应该是水渠方向),迅速朝着祖宅返回。她成功了,并且安全撤离。
陆凡心头微微一松,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柴房,返回厢房。留在这里,随时可能被墨老那张无形的“网”捕捉到。
他挣扎着,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臂,推开压在身上的烂麻袋,扶着冰冷粗糙的土墙,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钢针在经脉里攒刺,体内的阴寒和灼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必须回去。回到那盏豆大的油灯下,回到姐姐身边。接下来的风暴,需要他们一起面对,哪怕只是作为风暴眼里最微不足道的两粒尘埃。
他像一缕没有重量的游魂,紧贴着墙根最浓的阴影,一步一顿,朝着自己厢房的方向挪去。沿途,他避开了几队神色匆匆、四处张望的护卫,也“看”到了几条从静心斋延伸出的黑色细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在夜空中无声逡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终于,厢房那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的木门,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他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门,踉跄着扑了进去,随即用尽全力反手将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张开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冰冷的汗水混着脸上的尘土,蚯蚓般蜿蜒而下。
“小凡!”
早已返回、正焦灼得像热锅上蚂蚁的陆青筠,立刻扑了过来。看到他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血痕的模样,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眼泪夺眶而出。空气中弥漫着弟弟身上浓烈的土腥味、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血腥。
“我……没事。”陆凡抓住姐姐伸过来的手臂,冰凉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借着她搀扶的力气,勉强挪到床边坐下,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土地庙……那边……”
“成了!”陆青筠用力点头,快速而低促地汇报,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后怕,“我按计划扔了烟包,结果那东西撞到土地庙外墙根时,地面忽然猛地一震!墙根下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里头……里头冒出一点暗红色的光,晃得人眼晕,还有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腥气!像……像放了很久的血!那缝眨眼就又合拢了,但动静绝对瞒不住!我立刻按原路返回,路上好像听到有破风声往那边去,没敢回头。”
陆凡点点头,姐姐的描述,与他“看”到的景象完全吻合。土地庙地下果然藏着极阴邪的东西!那暗红光和浓重腥气,八成就是宇文灼情报里提到的“密室”,或者更可怕的——血祭阵法的某个节点!
“现在……外面……”陆青筠担忧地望向紧闭的门扉,即便隔着门板,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祖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一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死寂,沉甸甸地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陆凡闭上眼,强忍着头颅欲裂的胀痛和经脉的哀鸣,再次凝神“看”去。
他看到,代表二叔公势力的深灰色气柱,正与一股从土地庙方向疾速返回的、带着强烈“惊怒”与“血腥”气息的暗红色气流猛烈碰撞、汇合,随即,这股融合后的、更显沉凝与决绝的力量,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祠堂所在的位置,浩荡压去!
大长老院方向的暗红细线,此刻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在祠堂和静心斋之间疯狂摇摆、冲撞,充满了混乱、犹豫与濒临崩溃的挣扎。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静心斋那片深沉的漆黑,此刻正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朝着祠堂方向“流淌”过去,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游离的“气”都仿佛被冻结、侵染,带着一种冰冷、漠然,却又强势到不容置疑的意志。
风暴的中心,正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推向祠堂——这个陆家名义上的权力核心,也是精神最后的堡垒!
“走!”陆凡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他抓住陆青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去祠堂!现在就去!”
陆青筠一惊:“可是你的身体……”
“顾不上了!”陆凡挣扎着站起,体内虎狼之药的反噬和业力阴寒如同两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魂与肉身,但他的脊背却拼命挺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们要摊牌了!我们必须到场!姐姐,扶我!”
陆青筠看着弟弟眼中那破釜沉舟、近乎燃烧的决绝,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不再犹豫,用力搀扶住陆凡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他分担重量。姐弟二人互相支撑着,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冰冷狭小的厢房,朝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却仿佛巨兽张口般等待着什么的祠堂,艰难行去。
夜色如铁,沉沉压着陆家祖宅的飞檐斗拱。这座曾经显赫、如今破落的古老宅院,此刻仿佛一头从漫长昏睡中惊醒,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重重锁链捆缚、陷入绝境的困兽,正在发出无声而绝望的咆哮。
祠堂,这承载着陆家数百年荣耀、历史与最后尊严的圣地,今夜,或许将成为审判的最终殿堂。
亦或是……埋葬一切希望的冰冷墓场。
陆凡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脚下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全靠身旁姐姐的支撑和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念强撑着。但他的头,却始终微微昂着,望向祠堂方向的视线,没有半分游移。
他知道,当他和姐姐踏进祠堂门槛的那一刻,这场由他们姐弟在绝境中亲手点燃、赌上了一切的微末火星,将正式撞入那早已蓄势待发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风暴之中。
而他们手中,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无人采信的“真相”与“线索”,除了怀中那枚可能引来更强风暴、也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淡金剑简,便只剩下彼此紧握的、冰凉却死死不肯松开的手。
掌心传来姐姐同样冰冷,却异常坚定的力道。
陆凡深吸一口带着夜露和淡淡烟尘气的冰冷空气,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血腥味强行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