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倒了下去。

　　身体晃了晃，然后在陆青筠的惊呼声中软倒在地。倒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墨老眼中那抹骤然加深的冰冷杀意，还有祠堂屋顶那片如活物般蠕动的黑色死气。

　　黑暗夹杂着阴寒和剧痛，再次吞没了他。

　　祠堂内一片混乱。

　　“小凡！”陆青筠扑过去，将弟弟紧紧抱住。触手处一片湿冷，低头一看，陆凡的嘴角、鼻孔甚至眼角都渗出了带暗蓝色冰晶的血丝，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抬下去！找大夫！”二叔公厉声喝道，同时拄着拐杖上前几步，隐隐挡在了姐弟俩和墨老之间。两名老护卫立刻上前接过了昏迷的陆凡。

　　大长老脸色铁青，看看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又看看神色莫测的墨老，再想想陆凡晕倒前那番关于“沧澜剑阁信物”的话，心中乱成一团。

　　“先抬下去医治。”大长老疲惫地挥挥手，“今日之事……容后再议。都散了吧！”

　　族老们窃窃私语着退去。今晚变故太多，每一件都足以让他们心神不宁。

　　墨老站在原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家主，凡少爷伤势古怪，老朽略通医术，不如……”

　　“不必劳烦墨老了。”二叔公冷冷打断，“自有家族医师照料。墨老还是想想，如何尽快联系你那沧澜剑阁的‘故交’吧。”他将“故交”二字咬得极重。

　　墨老眼神微沉，深深看了二叔公一眼，又瞥了眼被抬走的陆凡，这才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祠堂内只剩下大长老、二叔公和抱着陆凡的陆青筠。

　　“青筠，带小凡回去好生照顾。”大长老揉了揉眉心，“至于他说的信物……待他醒了，老夫亲自去问。”

　　陆青筠低着头应了一声，在二叔公两名老护卫的护送下离开了祠堂。

　　回到厢房，陆青筠关上门，将弟弟小心放在床上。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加冰冷，呼吸微弱，脸上的青黑之气越发浓重，暗蓝色的血渍凝结在脸上，像某种不祥的图腾。

　　她拧了热毛巾，一点点擦拭弟弟脸上的血污，眼泪无声滚落。她知道弟弟是为了保护她，才会强行支撑说出那番话，引来了更可怕的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弟弟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陆凡的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涣散空洞，但在看到姐姐泪流满面的脸时，那空洞中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姐……”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气音。

　　“别说话！”陆青筠连忙捂住他的嘴，“你怎么样？我去叫医师……”

　　陆凡艰难地摇头，目光示意她靠近。

　　陆青筠俯身将耳朵贴近。

　　“不……不用医师……没用的……”陆凡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反噬……只能自己扛……”

　　“那信物……”

　　“假的……”陆凡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缓兵之计……拖延墨老……”

　　陆青筠心中一沉。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弟弟亲口承认，还是感到刺骨的寒意。

　　“我们……接下来……”

　　陆凡闭上眼睛积蓄力量，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姐……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今夜子时……去后山我遇见宇文灼的地方……”陆凡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带上那枚剑简……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不要隐藏……”

　　陆青筠愣住了：“可你说那是最后的……”

　　“没有最后了……”陆凡打断她，眼神清醒得可怕，“墨老不会等……我的‘信物’之说拖不了多久……他很快会查证……然后就是雷霆手段……”

　　他喘了口气：“我们需要变数……真正的变数……宇文灼既然给了剑简，说明他至少对血影楼、对玉佩之事有兴趣……我们主动暴露剑简位置……既是求救……也是抛出更大的饵……”

　　“他会来吗？”

　　“不知道……”陆凡摇头，“但这是我们唯一能主动做的……把水搅浑……把线抛给他……至于他会不会接……看天意……”

　　他看向姐姐，眼神里充满歉疚和不容置疑：“姐，你必须去……只有你才安全……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捏碎剑简……不要管我……”

　　“不！”陆青筠猛地摇头，“我怎么能丢下你……”

　　“听我说！”陆凡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姐姐的手腕，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两个必须分开！墨老的注意力主要在我身上……他以为我知道信物……他会盯着我……你趁他还没完全锁定你……行动！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陆青筠看着弟弟眼中那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明白弟弟是对的。

　　“好……”她哽咽着重重点头，“我去。子时，后山。放置剑简。”

　　陆凡松了口气，松开手，身体软了下去。他闭上眼低声道：“小心……避开所有眼线……尤其是静心斋方向的……回来时走另一条路……”

　　陆青筠记下，抹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她迅速换上深色衣衫，束好头发，检查了那枚淡金色剑简，带上匕首和驱虫药粉。

　　子时将近。

　　陆青筠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仿佛睡着的弟弟，俯身在他冰冷的额头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然后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融入沉沉夜色。

　　厢房里只剩下陆凡一个人，以及床头那盏豆大的油灯。

　　他闭着眼，却没有睡。

　　体内的反噬如万蚁噬心，但他全部精神力都集中在那特殊的“视野”上。

　　他“看”着姐姐那个代表生机的白色光点，灵巧避开几道从静心斋延伸出的黑色因果线，翻过后墙朝后山快速移动。

　　他“看”着静心斋那片深邃漆黑，在姐姐离开后微微波动，一条格外凝实的黑色细线悄然探出，蜿蜒着指向后山方向！

　　墨老果然在监控！而且对陆青筠的深夜外出产生了兴趣！

　　陆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凡“看”到姐姐的光点顺利抵达后山，停留片刻后开始快速返回，选择的是一条与去时不同、更加曲折隐蔽的路线。

　　而那条从静心斋探出的黑色细线，在后山区域徘徊搜索，似乎有些困惑，并未立刻锁定姐姐的踪迹。

　　成了！

　　姐姐成功放置了剑简，并且安全撤离！

　　陆凡心中稍定，但紧绷的神经丝毫不敢放松。他知道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开始。

　　果然，在姐姐的光点安全返回祖宅范围后不久，静心斋那片漆黑再次剧烈波动！

　　数条更加粗壮凝实的黑色因果线如同被激怒的蟒蛇猛然窜出！一部分射向陆凡所在的厢房！一部分射向祠堂、库房等要害地点！还有几条竟遥遥射向大长老和二叔公的院落！

　　墨老要动手了！

　　陆凡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压力如同山岳般碾压过来。那几条射向厢房的黑色因果线带着强烈的恶意和探查意志，试图穿透墙壁缠绕上他的身体，窥视他的秘密，甚至直接扼杀他的生机！

　　怀中的龟甲传来急促灼热的震颤，散发出比之前强烈的淡金色光晕，死死护住他的灵台和心脉，将黑色因果线的侵袭勉强抵挡在外。

　　但陆凡能感觉到龟甲的力量在被快速消耗！

　　更可怕的是，他“看”到射向大长老和二叔公院落的黑色因果线已经如同附骨之蛆缠绕上他们头顶的气运之柱！大长老那暗红色的气团剧烈翻滚，内部“贪婪”和“恐惧”被疯狂催生放大！二叔公的深灰色气柱则被死死压制侵蚀！

　　墨老在用诡异的手段强行干扰、放大甚至操控他们的情绪和判断！

　　不行！不能让他得逞！

　　陆凡咬紧牙关，忍着灵魂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强行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精神力，顺着连接大长老院落的一条黑线，极其微弱地逆向传递过去一丝意念：

　　“陆凡……信物……沧澜剑阁……希望……唯一希望……控制他……得到信物……掌控家族……抗衡墨老……”

　　几乎同时，他又顺着连接二叔公院落的黑线传递出另一股意念：

　　“墨老……邪祟……土地庙……内鬼……威胁家族……必须清除……联合……制衡……”

　　做完这两次极其冒险的意念传递，陆凡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床上，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这仓促的意念干预能起多大作用。

　　但他只能做到这里了。

　　种子已经埋下，水已经搅浑。

　　现在，他只能等待。

　　等待姐姐放置的剑简是否能引来那缕金色的变数。

　　等待他埋下的意念种子是否能生出意想不到的枝丫。

　　等待黎明到来前，这最深沉的黑暗中是否会撕开一道裂缝。

　　窗外夜色如墨。

　　但陆凡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化作汹涌暗潮，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他握紧怀中温度渐失的龟甲，闭上了眼睛。

　　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不可测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