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夜色最沉。
陆青筠推门进来时,鬓角发丝沾着露水,肩头氤着一层薄薄的夜凉气。厢房里那豆油灯的光昏黄跳着,映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疲惫,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混合着硫磺硝石与廉价药材的刺鼻味儿。
她从怀里摸出个用厚油纸仔细裹好的小包袱,轻轻搁在床沿。
“备齐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干涩,“小雨从百工院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都是熏虫除湿的边角料,还有些做炮仗剩下的底子。按你说的三样混了,分了三小包。”她喘了口气,“小雨说,点着了会冒呛人的灰白浓烟,里头掺了磷粉,遇热泛绿光,像鬼火。还会噼啪炸响,动静不小,但伤不了人。”
陆凡点头。在他那异于常人的“视线”里,那三包东西正散发着紊乱的、代表“燥”“爆”“蚀”的杂色光晕,与屋里沉滞的气场格格不入。用来惊扰耳目,够了。
“暗道探明白了?”
“两条。”陆青筠伸手在床沿上虚画,“一条,从后厨那口废井下去,连的是早年修的地底排污水渠。出口在祖宅东北角的围墙外头,离土地庙约莫一里半。隐蔽,但窄,只能爬,里头……脏得很。”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嫌恶,随即被决然盖过:“另一条,在祠堂偏殿供桌底下,有条极少人知的密道,通往外头老坟地。据说是祖上为防万一留的退路。出口更隐蔽,离土地庙只有半里。可入口在祠堂……今晚那边,必定有人盯着。”
陆凡几乎没有犹豫:“走水渠。”脏和窄不是问题,隐蔽和稳妥才是命。祠堂?此刻怕是已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
陆青筠显然也这么想。她接着道:“回来前,我去库房废墟附近绕了绕,故意踢了块石头。果然,很快来了两个面生的护卫查看,看打扮和走路的架势,不像咱家旧人,倒有几分青炎宗外门弟子那股油滑气。他们没寻着我,但可以肯定——库房附近,有暗桩。”
“大长老和二叔公那边呢?”陆凡追问。
“大长老院里,灯亮了大半夜,隐约听见争执,后来还摔了东西。我往回走时,瞧见他院里出来两个心腹,鬼鬼祟祟往后山方向去了,不知要作甚。”陆青筠回忆着,“二叔公那边倒是安静,但他院门口,多站了两个老护卫,腰杆笔直,是我爹当年的旧部,绝对靠得住。而且……我好像看见二叔公屋子的窗后,一直有个人影站着,像是在看天。”
陆凡心中微动。大长老的焦躁多疑已烧起来,恐怕正暗中布置退路或反制手段。二叔公则像头蛰伏的老狮,沉默,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他们计划里要借的“力”,已半悬于弦上。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将那点火星,精准地抛进柴堆。
“姐,”陆凡示意她再靠近些,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计划得变变。不能只让土地庙‘闹鬼’。”
陆青筠目露疑惑。
“动静得够大,够邪乎,要同时惊动大长老、二叔公,甚至……静心斋。”陆凡眼底幽光闪烁,“但还得留下‘线头’,指向土地庙,又不能太直白,得让他们自己‘摸’过去。”
“你是说……”陆青筠似乎懂了。
“对。”陆凡点头,“我们不直接去土地庙放‘烟’。我们在家里头,选个地方,制造一起看着像意外,细琢磨又透着蹊跷的‘走水’或‘爆响’。地点……就选祠堂不远、靠近东北围墙的那个废柴房。”
他脑中快速过着陆家宅院布局:“那柴房挨着仆役区,平日少人去,位置却敏感,离祠堂不远,又贴围墙。一旦出事,必定牵动各方神经。我们要做的,是在‘火’起来的同时,让一些‘痕迹’——比如带着特殊气味的灰烬,或是刻意留的、指向土地庙方向的‘线索’——‘恰好’被最先赶到的、不同派系的人瞧见。”
他细细分说步骤:“你带着东西,从水渠出去,在土地庙外围找个稳妥地方藏着,别进去。等看到咱家柴房方向升起灰烟绿光(我会用回春露混点别的东西,造出类似效果),确认那边被惊动了,你就点燃一包材料,扔到土地庙外墙根下,做出那里也有反应的假象。然后立刻从水渠回来,中途抹掉所有痕迹。”
“而我,”陆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四肢百骸渗出的虚冷,“我会在柴房附近,找个既能看清局面,又能‘不慎’留下点东西的位置。二叔公的人必到,大长老的人也必到,甚至墨老都可能派人来探。我要确保,他们能在混乱里,‘发现’点什么——比如一块沾了土地庙那边特有红泥的破布头,或是一缕……和那噬魂玉阴邪气略有仿佛(用墨老丹药残渣里剔出的暗红晶末仿造)的怪味儿。”
这计划,比原先那个精细得多,也险恶得多。要求对时机、位置、人心算计得分毫不差。任何一环崩了,满盘皆输,甚至直接把他们姐弟俩送到刀口下。
陆青筠听得心头发紧,手心里攥出了冷汗。可看着弟弟苍白脸上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她知道,这恐怕是绝境里,唯一能同时搅动死水、引蛇出洞的法子。
“太危险了,小凡。”陆青筠抓住他冰凉的手,那手指瘦得硌人,“你这样子,撑不住在外头活动,更别说还要做那些精细活儿……”
“撑不住,也得撑。”陆凡反手握紧姐姐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姐,没退路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在敌人总攻前,打乱他们的步子,在他们铁桶似的局上,撬开一道缝。哪怕缝再细,只能透进一丝光……也值得拿命去搏。”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砸进骨子里的决绝。
陆青筠眼眶一热,她知道劝不住了。从弟弟“看见”那些线开始,从他为了半块馒头差点冻死街边开始,从他为窥玉佩因果吐血昏迷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能回头的路。
“好。”她用力眨掉眼底湿意,眼神重新锐利起来,“一起。我帮你布置柴房,帮你留‘线索’。然后我再从水渠出去。”
“不。”陆凡摇头,斩钉截铁,“你必须先出去,在土地庙外头等信号。这是最要紧的一环,非得你不可。只有你出去了,亲眼看见土地庙那边的‘动静’,咱们才能知道计划成没成,扰没扰到那潭死水。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万一我这里失手,露了馅……至少你在外头,还有转圜的余地。”
陆青筠还想争,陆凡打断她:“姐,不是逞意气的时候。得分头,得保着至少一条线能走通。你身手比我利索,对外头地形也更熟。土地庙那边,非你不行。”
看着弟弟不容置疑的眼神,陆青筠喉头发哽,终是重重点了下头:“我懂了。柴房这边……”
“柴房这边,我一个人应付得来。”陆凡努力扯出个安抚的笑,尽管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酸,“我就是去点个火,丢点东西,然后找个旮旯躲起来‘看’。不动大气力。回春露还剩点儿,能撑一阵。”
他说得轻巧,可陆青筠知道,以他此刻风都能吹倒的身子,哪怕只是走到柴房,做完那些布置,都无异于刀尖舔血。可她没得选。
不再多言,两人沉默而迅速地做最后准备。
陆青筠将三包混合物分出两包给陆凡,自己留一包。又帮陆凡备好几样“道具”:一小撮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暗红色丹药结晶细末,一块故意蹭了花盆底红泥的破布片,还有一小瓶能短暂激发气血、却会带来后续剧烈虚脱的虎狼之药——这是陆凡坚持要带的,以防万一。
陆凡则将宇文灼给的淡金剑简,郑重放进陆青筠手里:“这个,你带着。如果……如果土地庙那边出了你应付不了的岔子,或者看见我这里情形彻底坏了……别犹豫,立刻捏碎它。这是最后的路。”
陆青筠接过剑简,入手沉甸甸的,像攥着两人全部的生机与重量。她紧紧握住,用力点头。
子时三刻,夜色稠得泼墨难化。
陆青筠换上一身深灰劲装,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蒙了黑布,背上那个小包袱。最后看了弟弟一眼,在他眼底看到同样的孤注一掷。她不再迟疑,转身如狸猫般轻巧滑出厢房,朝着后厨废井方向潜去。
陆凡靠在床头,听着姐姐的脚步声彻底消融在夜色里。他闭上眼,静静感受体内状况。
阴寒盘踞,虚弱如影随形。可精神却因这极致的紧张与即将到来的行动,绷成一根锐利的弦,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他再次“看”向静心斋——那片深渊般的漆黑依旧,延伸出的黑线在夜色里如蛛网潜伏。又“看”向大长老院和二叔公院落,代表“猜忌”的暗红与代表“警惕”的深灰,比先前更浓了。
最后,他“看”向那座废弃柴房。那里气机沉寂,只有代表“陈旧”“腐朽”的灰败线条纠缠。
就是那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那瓶虎狼之药,拔开塞子。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带着灼人的霸道。他知道,这东西灌下去,能换来片刻的行动力,但事后恐怕经脉受损,伤势加重。
没有犹豫。他仰头,将小半瓶药液灌入喉中。
火辣辣的灼烫瞬间从喉咙烧到胃腑,紧接着,一股狂暴而虚浮的热流轰然炸开,蛮横地冲散部分经脉中凝滞的阴寒,带来短暂却清晰的力量感。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心悸和针扎般的经脉刺痛。
他咬牙,将那两包混合物和“道具”小心塞进怀里贴身处,又将剩下的回春露全部倒出,混了些灶膛灰和捣碎的干草末,调成一团粘稠的、散发微弱草木清气的糊状物,装进一个小竹筒。
做完这些,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依旧发软打颤,但至少……能走了。
推开房门,冰锥似的夜风迎面扑来。他裹紧单薄的衣衫,佝偻着背,循着记忆里最偏僻、最黑暗的角落,朝着那座废弃柴房,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
怀里的混合物,竹筒里的“引火糊”,还有那些用来嫁祸栽赃的“道具”,沉甸甸地坠在心头,也坠在命运的弦上。
他知道,当那簇火苗在柴房燃起,当那些“线索”被抛进混乱的旋涡,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要么,火光照出一条生路。
要么,烈焰吞尽所有,连灰都不剩。
夜色如狱,前路茫茫。
但他已无选择。
只能向前。
向着那片未知的、或许只有一线微光的绝地——
掷出这赌上性命与家族存亡的……
最后一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