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白,像病人失血的脸。
陆青筠独自站在祠堂前冰冷的青石台阶上,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微光,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风卷着尘土枯叶在她脚边打旋,呜咽着钻进祠堂敞开的门,吹动里面未熄的烛火。
光影摇曳,映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映照着地上那摊已经干涸发黑的暗蓝色血渍——那是弟弟昨夜留下的。
祠堂公审的混乱像一场噩梦,却无比真实地刻在每个人记忆里:土地庙邪祟、护卫受伤、墨老被质疑、陆凡吐血晕倒前抛出的“沧澜剑阁信物”之说……
每一件事都像重锤,砸在陆家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上。
陆青筠一夜未眠。
将昏迷的弟弟安置好后,她洗去脸上泪痕,换上深青色束身衣裙,长发绾成简洁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只剩下被磨砺过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她知道,从弟弟倒下那一刻起,陆家最后的遮羞布就被撕碎了。伪装的和睦,虚假的团结,都将在今日——陈厉给出的最后期限到来之前——被现实撕得粉碎。
她要在碎片落地前,尽可能握住那些还锋利、或许能伤敌的碎片。
她先去见了二叔公陆文承。
老人的院落里弥漫着压抑的怒意和肃杀。两名受伤的老护卫手臂上发黑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二叔公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青筠丫头,”听到脚步声,二叔公睁开眼,老眼里布满血丝,“你弟弟怎么样?”
“还在昏迷,伤势很重,”陆青筠平静回答,“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二叔公沉默片刻,重重叹气:“那孩子……是个有种的。可惜……”
“二叔公,”陆青筠上前一步,直视老人眼睛,“土地庙之事,您怎么看?”
“怎么看?”二叔公冷笑,拐杖重重顿地,“还用看吗?邪气!血光!有人在我陆家祖坟边上埋炸药!这是要绝我陆家的根!”
“您怀疑谁?”
二叔公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墨——老。”
陆青筠心沉了沉。她知道二叔公不是无的放矢。
“光怀疑没用,”她冷静道,“二叔公,您手里还有人吗?可靠的人。”
二叔公目光一凝:“你想做什么?”
“陈厉今日必至,”陆青筠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墨老昨夜提议被搅,又被当众质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在陈厉到来之前,家族内部……会先乱起来。”
“你是说……”二叔公眼中厉色一闪。
“内鬼不会坐以待毙,”陆青筠点头,“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可能暴露,或计划受阻时。他可能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清除障碍,或制造更大混乱,方便外敌趁虚而入。”
二叔公霍然站起,来回踱步,苍老的脸上肌肉微抽:“你想让我的人……盯死静心斋?”
“不仅仅是盯死,”陆青筠摇头,“还要暗中戒备祠堂、库房、阵法核心,以及……族中几位关键人物,包括您自己,还有大长老的安全。”
二叔公停下脚步,深深看她一眼:“丫头,你比你爹想得周全,也够胆。”他沉吟,“人手不多,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兄弟,绝对可靠。但若墨老那厮真有问题,他潜伏多年,手段诡异,光靠我这点人……”
“不需要正面冲突,”陆青筠早有打算,“只需警戒、示警,拖延时间。同时……”她压低声音,“若有机会,想办法将‘土地庙邪祟与墨老可能有关’的消息,在护卫和旁系子弟中悄悄散出去。不需要证据,只要怀疑的种子。”
二叔公眼睛一亮:“搅乱人心,让那老鬼不敢轻易动用暗中控制的势力?”
“对,”陆青筠点头,“我们力量不足,只能用这种法子,在他编织的网上戳出窟窿。”
“好!”二叔公重拍扶手,“我这就安排!”
离开二叔公院落,陆青筠去了库房废墟。
这里存放着陆家最后一点值钱物资和维持运转的灵石、药材。守卫明显增加,但气氛诡异。几个面生护卫眼神飘忽,彼此很少交流,与陆家原有护卫泾渭分明。
陆青筠没有靠近,远远看一眼便转身离开。她知道这里恐怕已被墨老或陈厉的人渗透控制。硬抢没有意义,反而打草惊蛇。
她最后去了百工院。
清晨的百工院依旧死气沉沉,但比昨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工匠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陆青筠进来,立刻噤声低头。
陆青筠径直走到制药棚。陆雨正在分拣药材,动作心不在焉,脸色苍白,显然昨夜也没睡好。看到陆青筠,她连忙起身,眼神带着询问和担忧。
陆青筠对她微微点头,环顾四周,忽然提高声音:“诸位叔伯兄弟!”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百工院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愕然看向这位平日里温婉娴静、此刻却神色肃穆的大小姐。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慌,都怕,”陆青筠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或茫然的脸,“陆家如今什么样子,大家都清楚。强敌逼迫,内忧外患,有人觉得天要塌了,有人想找后路,这都没错。”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带上铿锵:“但是,我想问问大家,就算天塌了,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靠陆家庇护才有一口饭吃的人,能跑到哪里去?青州城其他家族,会收留我们这些破落户的工匠吗?外面世道乱,没有家族倚靠,我们这些人,活得下去吗?”
几句话像冷水泼进油锅,让许多人脸色变了。
“大小姐……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老铁匠颤声问。
“怎么办?”陆青筠目光灼灼,“陆家在,我们或许还能挣扎求存。陆家若真的倒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死,也不是各自逃命,而是想办法,让陆家撑下去!”
“怎么撑啊?”有人绝望道,“连族老们都……”
“族老们有族老们的考量,”陆青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我们有我们的力气!百工院是陆家的基石!库房可能被盯死了,但各家的手艺、藏在手边的工具、甚至一些不起眼的边角料,还在我们自己手里!”
她看向陆雨:“小雨,你那里还能配出多少最基础的驱寒散、止血粉?不需要多好,能用就行!”
陆雨愣了一下,随即咬牙:“材料不多,但挤一挤,二三十份应该能凑出来!”
“好!”陆青筠点头,又看向铁匠、木匠、刻符学徒等人,“王师傅,李伯,还有你们几个!把你们手头还能用的、趁手的家伙事都检查一遍!不需要多精良,锋利、结实就行!另外,库房那边指望不上,但各家的存粮、盐巴、火石,都拿出来,集中一下,统一分配!”
干脆利落,目标明确——整合百工院最后一点零散资源和人手,为可能到来的冲突做最基础的物资和人力准备。
没有空话,没有煽情,只有实实在在、关乎生存的行动指令。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些人的眼中渐渐燃起微弱的光。
“听大小姐的!”
“对!拼了!”
“我去检查工具!”
“我家还有点存粮……”
嘈杂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抱怨,而是带着一丝慌乱却真实的行动意愿。
陆青筠看着开始动起来的人群,心中稍松。她知道这点力量微不足道,可能连陈厉手下一个小队都挡不住。但至少,她唤醒了一些人心中那点不肯完全熄灭的“求生”之火。
她将陆雨拉到一旁,低声嘱咐:“配好的药,还有集中起来的物资,不要放在明处。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可靠的人家里。另外,”她声音压得更低,“你帮我注意几个人……”她报出几个可能被墨老收买或控制的工匠名字,“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想办法告诉我,或告诉二叔公院里的护卫。”
陆雨用力点头,眼神充满紧张和被信任的激动。
离开百工院,陆青筠没有立刻回厢房,而是绕到祖宅东北角围墙附近。她找个隐蔽角落,静静站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围墙外那片荒地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土地庙轮廓。
昨夜放在后山的剑简,没有任何动静。
宇文灼会来吗?
她不知道。或许剑简已被墨老的人发现取走,或许宇文灼根本不在意,或许他还在调查……
她甩头抛开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外人身上。弟弟说得对,那只是变数,是搅局的棋子,不是救世主。
真正的生死,还是要靠陆家自己来扛。
她转身朝厢房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晨光渐亮,驱散部分夜色,却驱不散笼罩陆家祖宅上空那层厚重窒息的阴云。
远处,似乎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隐隐约约,由远及近。
不是陈厉那嚣张跋扈的队伍,听起来更轻,更急促?
陆青筠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跑回厢房。
推开门,陆凡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稳一丝。她顾不得查看,立刻扑到窗边,透过缝隙紧张望向祖宅大门方向。
只见两匹快马疾驰而至,停在陆家大门前。马上骑手风尘仆仆,穿着普通灰色劲装,但腰间令牌样式,陆青筠认得——是陆家派往郡城打探消息、或与远方支脉联络的“信使”!
这个节骨眼上,信使突然回来?
是带来了转机?还是更坏的消息?
陆青筠的心再次悬到嗓子眼。
她看到门房老仆匆忙上前,信使翻身下马急促说了几句,递过去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老仆脸色大变,接过信转身就往大长老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雨欲来。
而真正的暴风雨,似乎比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陆青筠靠在冰冷窗棂上,望着大长老院方向升起的、代表“震惊”与“慌乱”的驳杂气运乱流,缓缓握紧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