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要告到赵总管那里去!
第三日
开城门的还是老熟人。
就瞧见许幺早等在了门口:
“呦,爷,您又进城啊,快请快请……”
许幺揣着那块黑木牌子,心里头窝着的那股子邪火,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
他打定主意,非得掰扯掰扯这口窝囊气。
进了城,许幺这回不逛了,专打听赵总管的府邸。
街面上的人,一听“赵府”,眼神儿都透着敬畏,手指头往城西头一戳:
“瞧见没?顶气派那宅子,石狮子把门儿的,错不了!”
许幺紧赶慢赶,到了地界儿一瞧。
嚯!好家伙!
青砖到顶的高墙望不到边,两扇朱漆大门能并排跑马车,门口蹲着俩石头狮子,龇牙咧嘴,比活豹子还威风。
几个看门的家丁,裹着厚实的棉袍子,抄着手,下巴颏扬得比门楼子还高,眼珠子在过往行人身上扫来扫去,跟筛糠似的。
许幺整了整棉袄,跟这高门大户一比,透着一股寒酸气。
他紧走两步上前,冲着为首那个一脸横肉的家丁拱了拱手,挤出点笑模样:
“这位大哥,劳您驾,烦请通禀一声,小的许幺,求见赵总管。”
那横肉家丁眼皮子都没抬,从鼻子眼儿里哼出一股白气儿:“赵总管?哪个都敢指名道姓见总管?滚滚滚,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许幺心里那火苗子“噌”就蹿起来了,脸上还绷着:
“大哥,我真是赵总管的人,有急事回禀,您瞧,这是总管给的手牌!”
说着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块黑沉沉的木牌递过去。
横肉家丁这才拿正眼瞥了一眼,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嘁!什么破木头片子?老子见多了!拿着鸡毛当令箭!总管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见你?赶紧滚蛋!再聒噪,小心吃鞭子!”
旁边几个家丁也跟着哄笑起来,看许幺的眼神儿像看要饭花子。
好家伙,这群人忒也嚣张了些。
许幺憋的那股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他脖子一梗,嗓音在赵府门前清冷的空气里炸开:
“嘿!好大的架子!赵总管给的手牌是破木头片子?你们这帮子看门狗,眼睛长腚沟儿里了?老子给赵总管卖命,如今在城里头让人坑了银子,找主子说理都不成?”
许幺往后退一步,掐着腰,活像个骂街的泼妇:
“赵总管!赵总管!您听听!您底下人就这么办事的?您要是不管,我许幺今儿就在您这大门口嚷嚷开了,让满威州城都瞧瞧,赵府的人是怎么被当街敲竹杠的!”
他这一嚷嚷,跟平地起了个炸雷。
过往的行人“呼啦”一下围过来,指指点点,看热闹不嫌事大。
几个家丁脸都绿了,没想到这泥腿子真敢撒泼!
“反了你了!堵上他的嘴!”
横肉家丁恼羞成怒,招呼着同伴就要往上扑。
正乱哄哄闹得不可开交,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藏青色绸面棉袍、下巴刮得溜光水滑、约莫五十上下的干瘦老头儿踱了出来,眉头拧着个疙瘩,声音透着威严:
“外头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惊扰了总管歇息,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家丁跟耗子见了猫似的,立马缩了脖子,垂手退到一边,那横肉家丁赶紧上前,低声下气地回话:
“周管家,您老息怒!就……就这不知哪钻出来的泥腿子,非说有总管的手牌要见总管,还在这儿胡吣,污言秽语……”
周管家那双精明的三角眼,越过家丁,落在了许幺身上,上下扫了两扫,最后定格在他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块黑木牌子上。
许幺一看这架势,知道管事儿的来了,也顾不上撒泼了,赶紧把那手牌往前一递,嘴里连珠炮似的:
“周管家,小的许幺,前儿刚给总管寻回三只紫貂崽儿!今儿进城,想求见赵总管,这是手牌,您瞧瞧。”
周管家没言语,只伸出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拈起那黑木牌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牌上的刻纹和暗记。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眉头又紧了几分。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随我进来吧,把事儿说清楚。”
他朝那几个家丁一摆手,“都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许幺如蒙大赦,跟着周管家的背影,七拐八绕,进了宅子。
到了一处暖阁,帘子一挑,一股子暖烘烘的檀香味儿混着热乎气儿扑面而来。
赵思远正歪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暖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
见周管家领着许幺进来,鼻子里“嗯?”了一声。
周管家躬身凑近,低声把门口的事儿,拣要紧的学了一遍。
许幺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在地砖上。
三言两语把在瑞福堂墙根歇脚,如何被家丁围住,如何被扭送“衙门”,那师爷如何勒索,自己如何掏了五两银子,最后回过味儿来……这些经过,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倒了一遍。
当然,自己偷偷吸灵气那茬儿,提都没提,只一口咬定自己是累极了靠墙打盹。
许幺说得声情并茂,就差没挤出两滴泪来。
赵思远一直闭着眼听着,手里的核桃转得时快时慢。
等许幺说完,他嘴角忽然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笑,眼睛也睁开了,那眼神儿,带着点了然。
“瑞福堂墙根儿?王师爷?五两银子?”
他慢悠悠地吐出这几个词,手里的核桃“咔”地一声脆响,捏得更紧了。
“嘿!好嘛!是那伙儿老贼!前阵子刚打牢里放出去,出来就重操旧业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居然还敢打着瑞福堂的旗号,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套‘灵气讹诈’?胆儿肥了!”
他坐直了身子,对着周管家吩咐道:
“老周,去,给城卫司递个话儿,就说瑞福堂后街那‘衙门协理’是假的,里头坐堂的‘王师爷’是个积年的老骗子,专门讹人。让张德贵儿手下那些吃干饭的,麻溜儿去把人给我拿了!连窝端!再让他们蹲几个月大牢清醒清醒!”
“是,老爷。”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思远这才把目光落到还跪在地上的许幺身上,脸上的冷意散去些,换上一副“体恤下情”的模样:
“行了,起来吧,地上怪凉的,这事儿不赖你,那伙子人滑溜着呢,专坑生面孔,你能囫囵个儿出来,还知道来找我,算你机灵。”
他顿了顿,从暖榻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小巧的锦袋,掂了掂,随手抛给许幺。
“喏,这十两银子,补你的亏空,压压惊。”
许幺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沉甸甸的锦袋,心里憋的那口恶气,随着这袋银子入手,总算是散了大半。
他赶紧躬身:“谢总管!谢总管主持公道!”
“甭谢那么早,”
赵思远重新歪回貂皮里,眼皮又耷拉下去,那对核桃“嘎啦嘎啦”地又转了起来,声音懒洋洋的:
“城里几位老爷想尝口新鲜的野物儿,你呢,腿脚还算利索,再跑一趟野林子,不拘是山鸡野兔,还是狍子獾子,挑那肥嫩的,打上那么两头回来。办好喽,亏待不了你。”
许幺攥着还带着赵思远手温的银袋子,心里头那点感激瞬间凉了半截。
得,这老狐狸,银子果然不白拿。
可脸上还得堆着十二分的感激和顺从:
“哎!总管放心!小的指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野味儿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拍着胸脯保证,心里不禁骂娘。
这城里的银子,是真烫手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