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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城中柳

  地窨子里塘火劈啪作响,映得俏脸儿忽明忽暗。

  柳芙蓉裹紧了身上那件靛蓝色棉袄,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脸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草帘子被掀开,疤脸老张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糙的木盘。

  盘子里是几块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兽肉,显然是刚猎到的鲜货。

  “柳妹子,”

  老张粗声粗气地招呼着,把盘子放在柳芙蓉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

  “趁热乎,赶紧吃两口。天冷,肚子里没食儿可不行。”

  柳芙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道:“谢张大哥。”

  她看着那诱人的烤肉,却丝毫没有食欲。

  老张蹲在火塘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大手,瞥见柳芙蓉依旧愁眉不展,叹了口气:

  “咋?还愁着呢?许兄弟是个有本事的,吉人自有天相,指定能囫囵个儿回来。”

  柳芙蓉没应声,只是望着跳跃的火苗,思绪却飘回了许幺走后的第二天。

  那天,也是这般风雪稍歇的时候。

  草帘子一掀,进来的不是旁人,竟是那位城里来的赵大总管。

  他是来找柳芙蓉的。

  开门见山,寥寥数语便问清了柳芙蓉与许幺的关系。

  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流民女子,侥幸得了许幺一时的庇护,讨口饭吃罢了,并非夫妻,更无甚深厚情谊。

  “柳姑娘,”赵总管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圆润:

  “在这冰天雪地里,跟着个朝不保夕的流民小子,能有什么前程?冻死饿死,或者被哪个泼皮无赖糟蹋了,都是眨眼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柳芙蓉疑惑的脸蛋:

  “本总管看你模样还算周正干净,是个能调教的料。城里‘翠云楼’正缺伶俐姑娘,你若愿意,今儿个就跟我走。绫罗绸缎穿着,山珍海味吃着,风吹不着,雪淋不着,比这外头强似百倍!”

  翠云楼!

  柳芙蓉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早些年多少年轻女子被卖进去,没瞧见几个囫囵大富大贵的。

  赵总管看出了她的抗拒和恐惧,语气放缓,却更显冷酷现实:

  “卖艺还是卖身,也得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楼里也有那清倌人,只凭琴棋书画、歌喉舞姿,也能博得贵人青睐,活得体面,总强过在这儿,眼巴巴地等那许幺。”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雪山那是什么地界,他小子这趟,怕是九死一生,能不能囫囵个儿回来都两说!就算他命大回来了,又能给你什么?接着住这耗子洞?接着提心吊胆,吃了上顿愁下顿?”

  末了,他撂下最后通牒:

  “本总管给你两天功夫思量,翠云楼选新人的日子眼瞅着就到了,过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是冻成冰坨子烂在这荒原上,还是进城奔个锦绣前程,你自个儿掂量清楚!”

  说完,掸了掸裘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转身掀帘走了,留下柳芙蓉一个人,对着冰冷的火塘灰烬,心乱得像一锅滚开的糊涂粥。

  这两天,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城里暖阁香闺、珍馐美味的诱惑,像蜜糖罐子摆在眼前。

  可那风俗女人的身份,又像是裹在蜜糖外头一层厚厚的砒霜。

  她苦笑一声,明明前阵子自个儿还为了半颗土豆子险些失身。

  这当口,倒是寻思起了贞节牌坊。

  她想起许幺塞给她那碗撒了盐花的热粥。

  想起他挡在她身前、那宽阔像堵墙似的背影。

  更想起那晚自己用木棍捅进老光棍心窝时溅到脸上又腥又热的血……

  “柳妹子?柳妹子?”

  疤脸老张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回来。

  柳芙蓉激灵一下回过神,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烤肉和老张那张写满“我都明白”的糙脸,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冲上头顶。

  “张大哥,”她声音有点哑,却透着一股子之前没有的硬气,“多谢您这些天的照应,我……我拿定主意了。”

  老张没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了然。

  这流民营里,能抓住根救命的稻草,谁还顾得上那稻草扎不扎手?

  柳芙蓉深深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地把新棉袄上的褶皱抚平,拢了拢鬓边被火燎得有些焦黄的碎发。

  ……

  隔天

  “我要进城!”

  柳芙蓉再次站到赵总管面前,梗着脖子把这话撂出来:

  “只卖艺,不卖身!赵总管若是应了,我便跟你走。”

  赵总管上下下重新量度着眼前这个换了新袄子、更显出水芙蓉般清秀的女子。

  那份倔强和强装出来的镇定,倒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纯粹的玩物遍地都是,这种带点气性和“拧劲儿”的,有时候反而更能吊人胃口,卖上价。

  “得嘞,麻利点收拾,这就随我入城,选拔在即,耽搁不起。”

  柳芙蓉没什么值钱家当。

  只有许幺留给她的这件新棉袄,和怀里那半罐比金子还金贵的粗盐。

  她把盐罐子小心地揣进贴身的衣襟里,又把许幺那件换下来的旧袄子拿细雪洗净,仔仔细细叠好,放在草铺最显眼的地方。

  赵总管转身就要往外走。

  柳芙蓉一步三回头,怯生生跟在赵总管后头。

  到了那扇无数流民渴求的城门前头,她朝着流民营地方向,攥着指头心里默默念叨:

  “许哥儿……对不住,这条活路,我非走不可了,你……你可千万要囫囵个儿地回来,等着我,等我在城里头扎下根,混出个人样儿来,一准儿想法子把你接进去!这流民堆里的苦日子,不该是你的命!”

  ……

  日过黄昏,咯吱吱的城门刚关上。

  远处风尘仆仆奔回来个人影儿。

  许幺背后,用藤条和破布绑着的紫貂许是叫唤累了,此刻倒是消停了不少。

  他连赶了一宿带一天的脚程,后头迷了路,又在雪窝子里迷瞪了一夜。

  连冻带饿,人早已乏得透了顶,眼窝子抠睖进去,颧骨支棱着,嘴唇裂了几道血口子。

  “可算……瞅见个影儿了……”

  许幺哈出一团白蒙蒙的热气,眯缝着眼,远远望见了那一片黑黢黢的流民窝棚轮廓。

  三拐两绕,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疤脸老张那低矮的草帘子前头。

  “柳姐姐,张大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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