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赵思远的一人骂戏
威州城的城卫司,听着名头响亮,统管一城防务治安,可里头门道深着呢。
顶头儿的自然是总统领魏罡,正经的朝廷命官,坐镇城中,管着城里的统领衙门,手底下是正经八百、盔甲鲜明的“内城卫”。
而张参将待的城卫司,那就一看大门的,他这参将,听着名头不小,实则是个“外委”的杂牌,品级比魏罡矮着老大一截。
守备所里养着的兵,也远不如内城卫光鲜。
多是些本地的泼皮,或是城里混不下去的破落户充数。
赵思远这一趟,自然要给魏统领一些面子。
只是这张参将……
“张德贵儿,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儿?”
赵思远对他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别看赵思远在城卫司没个一官半职,训起人来,这伙人也得乖乖听着。
这张参将也是一脸憋屈,赵思远想寻紫貂的事儿可没几个人知道。
他那点心思,不好意思往外捅。
他不好意思,可有人好意思了。
当下一急,尹山那股气憋的无处放,一股脑就把那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从张参将怎么怎么安排人手,到自个儿在雪山如何如何费劲出力,一番添油加醋,说的是天花乱坠。
可到头儿来,却叫许幺把功抢了去。
尹山一时气不打一出来,压根没看到张参将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赵总管听完,歪着脑袋瞅向许幺:“哦?那就是说你给寻回来的貂子,还真真儿是侥幸喽?”
得,这下子可好。
许幺一时犯难,这是认还是不认呢。
不认的话,问一嘴细节就得露馅,可认的话,不知赵总管会如何处置自个儿,那城里挂职的闲差,月例采估计要悬。
毕竟张参将等人,再怎么说,也是城里人,赵总管该是向着他们才对。
罢了,当面儿编瞎话,怕是糊弄不过去。
“回赵大人,确实是尹都尉出了大力,小民才得手捉貂,只是当时小民不认得尹都尉也是咱威州城里的人,这才……”
“哦~这么回事啊。”
赵总管的调子拖得老长。
这下明白了。
这张参将上赶着讨好他,才私自派兵去那雪山拿貂,可巧叫许幺给撞上了。
下一秒,厉声喝道:
“张德贵儿!”
张参将吓一哆嗦,竖着耳根子仔细听到:
“我赵思远想弄两条稀罕的紫貂皮显摆显摆,这事儿,城里知道的人,掰着手指头都细数的过来,你~又是怎个儿知道的?”
他往前踱了半步,鹿皮靴子碾着地上的碎炭,嘎吱作响:“用得着你张大参将巴巴儿地上赶着把自个儿当孝子贤孙,替我操这份闲心?嗯?~”
张参将那身肥肉都跟着哆嗦开了,腰弯得像个虾米,汗珠子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总…总管息怒,卑职糊涂!纯粹是糊涂!想着替总管分忧……没成想……没成想……”
“分忧?”
赵思远嘴角撇得能挂油瓶,“我看你是想抢功,想着捷足先登,好在我这儿讨个大脸?哼!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尹山!”
直杵在旁边,脸膛憋得紫红、拳头捏得咯吱响的尹山,被这一嗓子点得浑身一激灵,跟个木桩子似的应道:“卑职在!”
赵思远那刀子似的眼风又扫了过去:“还有你,带着兵,吃我的饷,办我的差?谁给你的胆子,跟着瞎掺和?张参将糊涂,你也跟着糊涂?那雪山是那么好闯的?瞅瞅你这身行头,跟叫花子打了滚似的,人折进去多少?事儿办成了吗?嗯?”
尹山那黑脸膛上,羞愤、憋屈、后怕拧成了一股绳,硬是没敢顶嘴,只把脑袋埋得更低,那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赵思远骂得痛快了,这才像是刚想起旁边还戳着个许幺。
“至于你嘛,”
许幺心里咯噔一下,腰杆子下意识又挺直了几分,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畏缩也敛了敛,眼皮子一撩,等着下文。
是福不是祸,是祸……他右手悄悄往肋下的刀把子上挪了半寸。
“嘿!”赵总管却乐了,那张脸挤出一团和气,跟刚才骂娘时判若两人,“你小子,行!真行!”
他往前凑了半步,眯缝着眼,上上下下重新把许幺量度了个遍,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儿:
“本总管这双招子,几十年在城里头打滚儿练出来的,瞧人,就没走过眼!甭看你是打流民营钻出来的泥腿子,可你身上这股子劲儿,藏不住!”
他大拇指一挑,指向城门洞里尹山消失的方向,又虚虚点点张参将那身肥膘:
“瞅瞅那俩货!一个莽夫,一个棒槌!吃着老子的饷,穿着老子的甲,七八条汉子,让雪山里的畜生啃得就剩仨!还他娘的是爬回来的!可你呢?”
他啧啧有声,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城卫司那帮子酒囊饭袋,捆一块儿,也抵不上你小子一个脚趾盖儿!”
这话砸在地上,又冷又脆。
周围几个竖耳朵的,脸上都变了颜色,可瞅瞅赵总管那身裘袍,谁也没敢吱声。
许幺倒是面皮儿绷得紧,心里头那点小得意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
“可惜啊,真真儿是可惜!”
赵总管那兴奋劲儿忽地一收,脸上堆满了惋惜,跟丢了金元宝似的:
“你小子要是走了大运,让灵气点化了,本总管立马就能在城里头给你安排个名头,不必在外头挨冻,可惜喽,可惜喽……”
许幺心里一喜,眨眼间疤脸老张的告诫又浮上心头。
点化者,最忌惮的就是旁人窥探根底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
这当口,他倒也没承认。
而尹山,也没瞧见他使出过风相之力,自然不必担心暴露。
最多,给人印象也就腿脚快点。
于是许幺堆着笑,也装着一副无奈的苦笑:
“赵总管抬举了,小的就是个乡下把式,哪敢想那神仙才能碰上的造化?能有口热乎饭吃,冬天冻不死,就知足啦。”
他搓着手,新棉袄的袖口又让他搓得起了毛边儿。
赵总管瞅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惋惜更浓了,可也彻底踏实了。
不是点化者,再能耐,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终究是他赵府门下一条能咬人的好狗。
他摆摆手,那点惜才的做派也懒得装了:
“罢了罢了!人各有命!你小子,也算是个有运道的!踏实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
末了,轻飘飘一句,落到张参将和尹山耳朵里:
“你俩,明儿自个儿去找魏统领领罚,就罚……三个月俸禄吧。”
大手一挥,领着随从离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