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机芙蓉
“哎哟——啊!”
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地窨子口儿滚地葫芦似的爬出来个人儿。
噗通一声砸在雪地里,啃了满嘴的冰雪泥浆。
外面的流民早已被地窨子里传出的凄厉惨叫惊动,远远围了一圈。
个个端着刚发的稀粥,惊疑不定地探头探脑。
此刻骤然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兵如此狼狈地滚出来。
只见那兵痞子身上的官衣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
鼻青脸肿,嘴角淌血,趴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你…你等着!姓许的你死定了!敢打官差……孙头儿…饶不了你!”
放粥的俩衙兵见状,赶忙过来扶人。
那兵还在放着狠话儿,就瞧见许幺提着柴刀立在窨子门口。
那俩扶人的兵当即就要抽刀来砍。
“别…别去!你们打不过他!”
被后头的一喊停,那俩人才刹了车。
许幺把柴刀往地上一戳:“回去给那姓孙的带句话。”
“什么?”
许幺沉声一哼:“替我问问他,马王爷有几只眼?”
……
【你完成了一次义勇事件,道行+1天】
地窨子口的风雪打着旋儿灌进来,火塘里的余烬被吹得明灭不定,映着柳芙蓉那张梨花带雨、带着一丝媚态的脸。
许幺没动,只是冷冷地垂着眼皮,看着蜷缩在草铺角落、衣衫不整的女人。
若不是面板提示他这次行为加了道行,许幺早把她撵出去了。
柳芙蓉抬起泪眼,怯怯地望着许幺:“许哥儿…多谢你……”
许幺拿柴刀拨拉着火塘子,有意敲打这柳芙蓉:
“柳姐姐,这威州城外,地窨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兵痞子追你,你慌不择路,怎么就偏偏一头扎进我这窝棚里来?”
他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柳芙蓉的脸:“是瞧着我这儿离城门远,官兵懒得追过来?还是觉得……我许幺心软,好说话?”
柳芙蓉被他问得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挤出更浓的委屈:
“许哥儿,我是真吓坏了,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打住!”
许幺嗤笑一声,打断了她:
“柳姐姐,你可不是那种没成算的人,您歇够了,就请吧。”
许幺的这番话头不是没有理由。
柳芙蓉的心思太深沉,在这世道里,多一丝怜悯,就是一份负担。
许幺不想沾染麻烦,更不想被一个心思活络的女人盯上。
往坏了想,怕不是柳芙蓉故意勾引那兵,自个儿再装个苦主儿,奔着许幺来了。
瞧着许幺撵人的作态,柳芙蓉也收起了委屈的嘴脸。
她没动,也没哭,坐直了些,破布衫子滑落,露出更多冻得发青的肌肤:
“你这人,心肠真硬,刚救了我,转眼就要撵人?”
她眼波流转,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许幺方才藏肉的草铺位置,舌尖轻轻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带着点狡黠:
“再说了……许哥儿,你藏着掖着的那点子私房肉,就不怕捂馊了?分姐姐一口,暖暖身子,再撵人也不迟嘛。”
果然!
这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还有心计。
许幺登时抽出烧的略微发红的柴刀,就往她跟前挪:
“所以,你是奔着我来的是呗,那兵痞子,也是你故意勾引着来的是吧!”
柳芙蓉迎着许幺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非但没有崩溃,反而深吸一口气:
“许哥儿,你先别恼!”
她急急道:“是,我是一直在瞧着你!从你一个人背着那么大一包肉、裹着整张鹿皮回来那天起,我就瞧着你了!”
这城外几百号人,冻死饿死的天天都有,可谁有你许幺这本事?
出去一趟,弄回来够吃十天半月的嚼裹儿。
王老六那种货色,只配在雪里刨冻土豆!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你不一样!许幺!我看得出来!你跟这雪窝子里等死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能弄到肉!你有活命的真本事!”
许幺一步一步往她跟前走。
她慌了。
声音低了下去,终于露出一丝无奈和坦诚:
“是,我是想傍着你,这鬼世道,一个女人,除了这身皮肉,还能靠什么活?靠那三两天的一碗稀粥?”
“我看中你有本事,能弄到吃的,人也比他们强些。我躲进你这儿,是存了心思,想着让你护着我,指缝里漏点吃的我就能活命……”
一大车子话说完,眼瞧着那烧红的柴刀逼到了自己跟前儿。
语调更是慌得加快:
“但我真没去勾引那官兵,是他看见我端着粥,硬把我往雪窝子里拖!我不从,撕扯起来,才……才跑到你这儿来的!”
柳芙蓉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复杂地看着许幺。
有害怕,有算计,有祈求,也有一丝孤注一掷。
她把自己剖析开来,承认了心机和目的,也否认了最低劣的手段,试图在许幺这里找到一丝立足的缝隙。
瞧着柳芙蓉那双终于褪去媚态、只剩下一丝破釜沉舟般坦诚的眼睛。
许幺手里烧红的柴刀缓缓垂了下来。
对付这种心思活络的女人,果然还是强硬直接点来得实在。
弯弯绕绕,反倒让她觉得有机可乘。
【你完成了一次义勇事件,道行+1天】
先前视网膜上跳出的提示,像一记无声的钟鸣,敲在许幺心坎上。
这意外收获的道行,让他撵人的念头淡了几分。
许幺不禁思索,救她得了道行,若是留下她,或许还能找到机会再赚点?
许幺的目光在柳芙蓉身上扫过,带着审视而非欲望。
这地窨子空荡,多塞她一个也无妨,权当多个能跑腿放哨的,只要盯紧了,别让她反咬一口就行。
主意已定,许幺脸上那层冰霜似的冷硬似乎松动了一丝,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行了,收起你那套,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也省得我再费唾沫星子,留下可以。”
柳芙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后怕和复杂情绪淹没,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这次倒像是真心实意的:
“谢…谢谢许哥儿!真真儿谢谢你!”
许幺自顾自的拿刀,割肉,树枝子串起来,烤熟。
末了,递到柳芙蓉跟前:
“喏,快些吃,别叫其他人瞧见了。”
柳芙蓉看着许幺那张在火塘明灭光影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接过那串子烤肉。
香!极其霸道的香味!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肉了。
尝过了鲜儿,犹豫了一下,脸蛋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烂的衣角。
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羞涩:
“我……我知道我先前那些心思脏……许幺你是好人,肯收留我…我没别的本事报答…你……你若是夜里冷,或是…或是别的…我……我也愿意……”
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低,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那意思,在乱世流民营里,谁都听得明白。
许幺当然懂。
但他看着柳芙蓉这副窘迫、羞涩又强撑着说出这话的模样,与她先前刻意卖弄风情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能感觉到,此刻她话语里的“愿意”俩字儿,并非出于算计或本性。
更像是在这吃人环境下被扭曲、逼迫出来的生存本能回应。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在许幺心底弥漫开。
他沉默了几息,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穿透这地窨子逼仄的空间:
“柳姐姐,你听着…”
“这世道把人逼成鬼,逼得人不得不卖笑、卖肉、卖良心……这他娘的是世道的错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但,世尘如雾弥天盖地,心镜需常拂,方不蒙灰,柳姐姐,在我这儿,您不必如此!只要老实待着,不动歪心思,自然有您一口吃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柳芙蓉心上。
她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许幺,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未想过,在这绝望的乱世里,还有人会这样地告诉她,有些东西,或许不该轻易卖掉。
许幺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火塘另一边,背对着她坐下,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加了几根柴。
【你完成了一次“匡时济俗”,道行+2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