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个法子进城
那挎刀的官兵,姓孙,人都唤他孙头儿。
正捧着粥碗暖手,一听王老六这通嚎丧,眼皮子都没抬。
这年月,城外哪天不死人?
饿死的、冻死的、让妖风邪气卷走的,稀松平常。
可王老六后头那句“一身鹿皮,满背的肉”钻进了耳朵眼儿,像根钩子,把他那点儿懒洋洋的劲儿全钓起来了。
孙头儿顺着王老六那哆嗦的手指头一瞟。
嗬!
雪沫子乱飞的地界儿,就数那许幺最扎眼。
旁的流民,破麻烂絮裹身,缩脖端腔,捧着个豁牙的破碗,吸溜着稀粥,在寒风里哆嗦。
许幺,盘腿坐在自家地窨子口,身上裹着张新鲜带毛茬儿的鹿皮,油光水滑,瞧着就厚实暖和。
孙头儿和他手下几个歪戴帽子的兵丁,眼珠子瞬间全粘在那鹿皮和鹿肉上了。
他们虽说穿官衣儿,吃官粮,可这年月里,城里老爷的粮仓那是给老爷们吃的,发到他们手里的嚼谷儿,也不过是比流民碗里稠那么一星半点。
乍见这油汪汪、厚墩墩的鹿肉,肚子里馋虫“嗷”一声就拱上来了,嗓子眼儿里直冒酸水儿。
“娘的……”
孙头儿肚子里暗骂一句,把粥碗往旁边小兵怀里一搡。
脸上那点散漫劲儿收了个干净,换上副公事公办的冷脸儿。
他按了按腰间的破刀把子,踩着雪就奔许幺那地窨子去了。
后头跟着几个兵,眼珠子也跟钩子似的,直往那鹿肉上挂。
“呔!”
孙头儿停在许幺跟前,拿腔拿调地一声断喝:
“那小子!说你呢!穿鹿皮的!”
许幺早就听见动静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慢慢悠悠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又吮了吮手指头上的油,这才抬起眼皮。
脸上没半点惊惶,反倒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讨好又透着点憨厚的笑模样:
“哎哟,官爷!您辛苦!这大雪泡天的还出来放粮,真是菩萨心肠!”
许幺麻溜儿地站起身,挺着腰,那鹿皮随着他动作抖了抖,更显厚实。
别瞧他一副讨好的模样,可这一举一动之间,透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卑不亢,毫无低头之姿。
他把啃剩的半条鹿腿往旁边雪地里一插,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孙头儿被他这热乎劲儿弄得一愣,准备好的呵斥堵在嗓子眼儿。
他拿眼斜睨着许幺:
“少给爷套近乎!有人告你,说前晌出去打猎的四五个人,就你一个回来,还弄了这身皮肉!说!怎么回事?是不是你黑吃黑,害了同伙性命,夺了这猎物?”
他故意把“害了同伙性命”几个字咬得贼重,眼里却忍不住往那剩下的鹿肉上溜。
王老六端着个破碗,就等着看好戏。
许幺脸上的笑容没减半分:
“官爷!您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他拍着大腿,声音里装着十二分的委屈:
“您圣明!您瞧瞧我这身板儿,风大点儿都能吹个跟头,哪能干得出那伤天害理的事儿?王老六那是饿花了眼,满嘴跑火车!”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透着股子推心置腹的劲儿:
“官爷,实不相瞒,今儿我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碰上头被冻僵了的老鹿,哥几个都饿疯了,一窝蜂扑上去……”
“谁承想那鹿,它……它邪性啊!临死前回光返照,那大犄角一挑,蹄子一尥蹶子!唉!那几位老哥……命不好哇……没躲开……”
许幺说着,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脸的后怕和惋惜:
“就我,许是祖宗保佑,躲得快,捡了条贱命,也……也才得了这点子嚼裹儿。”
这套说辞,他背着肉回来的路上,早就在肚子里滚了八百遍,说得是情真意切。
城里城外都知道,天上那窟窿一塌,禽兽草木除了体型涨了不少,凶性也更盛从前。
就有人在外边见过野牛那么大的绵羊,啪叽一下就把个老牧民给顶死了。
这世道,猎物整死猎人,太寻常了。
孙头儿将信将疑,眼神儿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又落回那鹿肉上。
他咽了口唾沫,板着脸哼道:
“空口白牙的,你说没害就没害?这肉……”
“肉?”
许幺等的就是这句!
他脸上那点委屈瞬间化成了十二万分的殷勤:
“哎哟!您瞧瞧我这榆木脑袋!光顾着跟军爷诉苦了!该打该打!”
许幺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转身就从那堆油布包里,挑出最大、烤得最焦黄、油水最足实的一条后腿肉,足有十来斤重!
明眼人都瞧的出,这分明是早早就备好了的。
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就往孙头儿怀里递,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军爷!您几位冒着风雪来照应咱们这些苦哈哈,这份恩情,天高地厚!这点子肉,本就是老天爷开眼,赏下来给咱们孝敬您几位的!您几位辛苦,可得好好补补身子骨!快拿着,快拿着!还热乎着呢!”
他这话说得又响又亮,周围流民听得清清楚楚。
孙头儿怀里猛地一沉,那沉甸甸、热乎乎、香喷喷的鹿腿肉实实在在地抱住了!油星子蹭了他一身。
“这……这怎么……”
孙头儿嘴上还想拿捏一下,可那手,像是自己有主意似的,把那鹿腿搂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脸上那层冰霜,“咔嚓”一下,透出点笑模样来。
怀里这油汪汪的硬货,可比王老六那干瘪瘪的指控实在多了!
许幺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赶紧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官爷,您看小的在这城外,也是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让狼叼了去,小的没啥大本事,就一把子力气,手脚还算麻利……斗胆问爷一句,城里头老爷们府上,或者咱这守城的弟兄堆里,可还缺个使唤人儿?”
“劈柴挑水,洒扫跑腿,脏活累活,小的绝不含糊!就求个城里的屋檐儿避避风雪,混口安稳饭吃,总好过在这外头,您说呢?”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对城外生活的恐惧和对城内的无限向往。
……
明白了。
孙头儿心里琢磨明白了。
原来这小子在这等着自己呢。
城里是什么地方,城外又是什么地方。
多少流民想进城生活都没法子。
眼前这小子倒是激灵。
再一细想,许幺的说辞其实立不住脚。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语境。
让你孙头儿知道,我许幺有肉,有鹿皮,我把东西缴给你,当块儿敲门砖。
你孙头儿给我想个法子,给弄进城里去。
当然,许幺如果不主动缴纳这皮肉,也迟早会被发现。
只是那时候,可就没条件可谈了。
……

